我的大学-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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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他没有认出我,要不我反倒难堪,刚才他发表的言论:人沉浸于爱中死去,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厌恶。
后来我听说,他一天之内向寄居的地主家的两位小姐求了爱,当姐妹俩交流这一甜蜜的消息的时候,一下就把他揭穿,所以下了逐客令,这个人从此在喀山城消失了。
关于爱存在的意义一直是困扰我的难题,最终我才算弄清我要问的问题是什么:〃爱有什么作用?〃我从书本中看到的以及与周围的进步人士交流获得的,和真正的现实生活是如此的不同呀。
一方面是关于人类友好、仁爱的教育,另一方面却是为了一点点个人利益而头破血流的争斗,无论是友好仁爱教育,还是战争,在我面前展示的都是自私、凶残的人的本性。
在那些车夫工人官员的浩浩洪流中,那些我所尊敬的知识分子们是多么地曲高和寡呀!社会中的大多数人遵循着另外一套生活准则,他们卑贱、贪婪、自私、狭隘,在这路大军面前,知识分子的力量太渺小,太不堪一击了!他们的努力只会是徒劳。
现实生活窒息着我,都快闷死了。什么博爱、仁慈,嘴上说着漂亮话而已!事实上,我自个儿也染上了一些社会恶习。
生活是如此的艰难呀!
一天,兽医拉甫洛夫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我说道:〃我看,应该放纵人残酷的一面,直到它感到疲倦,这样一来就形成了像这个该死的秋天一般,人见人厌的局面。〃那年秋天来得很早,秋雨绵绵,气温急剧下降,瘟疫闯入了这个城市。自杀事件频频发生。拉甫洛夫因患水肿病而自杀了。
兽医的房东美德尼柯夫裁缝在给他送葬时讲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给牲口治了一辈子的病,自己却像牲口般的死了!〃这位房东是个性情极其随和的人,他面目清癯,而且敬神,可以全文背诵圣母赞美诗,还擅于打人:用系着三根皮条的鞭子打了他才七岁的女儿和十一岁的儿子,和孩子们的妈妈的腿肚子。他还不服气地念叨:〃治安长官非说我的这套家法是从中国人那儿学的,真是冤枉啊!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一个中国人,除了在画片上面见过。〃我们还是来听听他裁缝铺里的工人对他这个老板是怎样评价的吧:〃我最怕的就是我们老板这种敬神的慈善人!野蛮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可以给人点儿心理准备。但是表面上慈眉善目这类人,看上去不露声色,在你最无防备之时,像条打埋伏的青蛇,冷不丁就给你一口,实在太厉害了。。。。。。〃说话人是个整日里愁眉不展的罗圈腿,外号叫顿卡老翁,但他自个儿就很会来事,既友善又圆滑,尤其善于拍马屁,哄老板喜欢。
他的话是绝对可信的。
说实在的,我不怎么敢恭维这群识时务的人,他们适应性很强,就像生长在石头上的苔藓一样,照旧可以使石质疏松而开花结果。特别是他们墙头草一般的圆滑和见风使舵的精神,让人望尘莫及,那滋味儿就如一匹病马陷入了牛虻的围攻之中,难受得无以表达。
那次我从尼基弗勒奇那儿出来,就有过相似的想法。
那是十月天,秋风吼叫着,一幅凄风苦雨的街景,昏沉沉的天空似乎动着,我看到一个妓女拖着一个酒鬼在街上艰难地走着,妓女拉着他的胳膊,酒鬼的心境大概相当难过,他咕哝几句就哭起来了,妓女不耐烦地说道:〃哎!你的命。。。。。。〃我觉得我自己何尝不是这样:〃就如被什么人拖到了一个阴暗的角落,让我饱览了大千世界的假、恶、丑。我受够了!
我当时想的就是这个意思,话可能不是很对。
就这个悲凉之夜,我的思想发生了重大变化。我感觉身心疲乏,心情沮丧。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我开始轻视自己,看不起自个儿,对自个儿的事漠不关心了。
任何人都是一个矛盾结合体,不论语言、行动,特别是感情上的矛盾,会使入陷入苦恼。我的苦恼于是更加沉重了,我身上特有的矛盾使我对许多事物充满了好奇,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如同只陀螺一般飞快地从女人、书籍、工人、大学之间转来转去,还是一无所获,一无所成。
亚柯夫病得很凶,我去看他,但晚了。医院里一个歪嘴胖护士,生着一对鲜红耳朵的,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他已死了!〃她见我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就开始发怒了:〃嘿!你做什么!〃我也被惹怒了:〃你是只蠢猪!〃〃尼古拉!快赶走他!〃叫尼古拉的那个人正在擦根铜棍子,他听到命令大叫一声,用铜棍子打在我的后背上,我冲上去抱住他,然后一直把他拖到了医院大门口外的水坑里。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而且还老老实实在水坑里坐了片刻,站起来叫着:〃呸!你这个疯狗!〃我没理他,一直来到捷尔查文公园,坐在诗人的铜像旁,一心想干件坏事,好让人们冲上来狠狠打我,我也可以好好打一回。但是没有机会,尽管今天周日,公园里仍然是空旷无人,甚至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只有怒吼的狂风在扫着飘零的落叶,路灯杆上的广告随风飞舞着。
黄昏时分,天空逐渐阴暗,风更大、天更凉了。我注视着诗人巨大的青铜像,心中暗想:亚柯夫死得多么可怜呀!一个无依无靠、无牵无挂的光棍汉,生前那么疯狂地反对上帝,死后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样地无声无息,一样地飘然而逝。我好伤心同时为他的死感到惋惜。
〃尼古拉这个王八蛋,他本该和我好好地打一场架,如果不是,他叫警察把我抓了也好呀。。。。。。〃当我精神沮丧地去找鲁伯佐夫时,他正在小桌旁缝补衣服。
〃亚柯夫死了!〃老头举起手开始发牢骚:〃老弟呀!这就是咱们的命!咱们都快要归天了。亚柯夫死了,我们这儿一个光棍也要死了,他被宪兵逮了!他还是古利给我介绍的呢。人很聪明,可就是和大学生们关系甚密。哎!你听说大学生闹学潮的事了吗?是不是真的?你给我补一下吧!我真是老眼昏花了。。。。。。〃他把衣服递给我,背着手走来走去,不住的咳嗽着,嘴里不停嘟嘟囔囔:〃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刚有点儿亮光,就被扑灭了,这个日子没法过下去了!这个可恶的城市!趁伏尔加河没有上冻,我得赶快离开这儿了。〃他停下来,搔着头皮自言自语道:〃往哪儿去呀?俄罗斯我差不多都走遍了,结果只是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而已!〃他吐口唾沫接着说道:〃哼!这算什么生活呀!活来活去也没活出点意思来。。。。。。〃他在门口站了会儿,仿佛是驻足倾听。然后大步走向我,在桌边坐下:〃我的阿列克塞。马克西美奇,你听我说:亚柯夫耗费一生的精力去反对上帝,叫我说上帝也好、沙皇也好,都不是好东西。
〃但是要反对上帝和沙皇,老百姓也得自己好好盘算一下,改变自己穷苦的生活,这是唯一的出路!可惜呵,我力不从心了,做什么事,也只有想的份,没有做的份了,又老又病,不行了!老弟!缝好了吗?谢谢。。。。。。我们去馆子喝杯茶好吗?。。。。。。〃路上,他靠着我的肩,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他低语着:〃记住,老弟!老百姓已忍到头了,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把这个世界砸烂,彻底改变我们无聊的生活!忍耐已到了极限。。。。。。〃走到半路我们正碰上水兵包车去妓院,阿拉甫佐夫工厂的纺织工人们护着妓院大门。
〃一到放假,这儿就有人打架!〃鲁伯佐夫眉飞色舞地说道。他一看那些工人是他的老伙计们,就把眼镜摘掉,去参战了,一面鼓动性地叫喊着:〃我们要战斗到底!掐死这些癞蛤蟆!打死这群小鳟鱼!哈哈哈!〃这个老头显示出了太多的激越与狂热!看上去有点儿滑稽。他冲入水兵队伍,用肩膀抵挡着雨点般的拳头,自己也战功赫赫,把水兵们撞得一个个四仰八叉。
这场战争说是一场战争倒不如说是一场快乐的嬉戏,工人们一点也不惧怕,他们信心十足,勇气百倍,他们有的是力量。工人们被蜂拥而至的人群挤到大门上,门板里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人们都乱哄哄地喊着:〃打死那个光头官儿!〃还有俩人爬上屋顶在屋顶快乐地唱起来:我们不是扒手更不是强盗我们是打鱼的人!
警笛嘟嘟嘟地叫起来了,黑暗中到处闪动着警察制服上的铜扣,警察重重的皮鞋踏着泥泞的土地。
我们的鱼网撒向岸边去钓商店、货栈和仓库。。。。。。〃住手!不要打躺下的人了。。。。。。〃〃老爷子!你要小心呀!〃我和鲁伯佐夫等五个人被捕,要带我们去警察局,深秋的夜色里俏皮的歌声在为我们送行:哈哈,捕到四十只鱼刚够做件鱼皮衣鲁伯佐夫赞扬着伏尔加河上的水手们,他情绪激动万分,不住地擤鼻子、吐唾沫,还提示我:〃你赶快逃吧!一有机会就逃!〃我瞅准机会跳过一道矮墙,甩掉了高个水兵逃掉了,但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活泼、可爱、热忱的老头了。
朋友们一个个离我远去,我的生活更空虚、无聊了。大学生们真的开始闹学潮了,可是我既不明白学潮的动机,也不理解学潮的意义,只看到他们狂热的斗争。并没意识到这场斗争的残酷或者悲哀。
我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像大学生一般享有读书的权利。如果现在允许我读书,但是每周日必须在尼古拉也夫广场挨顿打作为代价,我想我完全能接受。
有一天我到塞米诺夫面包坊去,那里的工人竟然想到学校里去打学生。
〃咱们用秤砣打他们!〃其中一个工人恶狠狠地说道。
我极力阻挠他们的行动,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要打起来了。但是我这样做并不是有意要维护大学生,我甚至找不出什么理由替他们辩护。
我垂头丧气,很落魄地从面包坊的地下室艰难地走出来,心情沮丧。
我苦闷到了极点,晚上来到卡班河岸,随手向流水中投着石子儿,投石问路,假如真能找出一条路来也好呀。脑海里充满着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没有答案,为了分散精力,我开始学拉提琴。所以面包店里多了一个故事,每天夜里客人和老鼠就不再有安生的日子过了。我对音乐极其偏爱,因而学起来十分狂热,可是偏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有一天晚上,我的在戏院乐队供职的提琴老师趁我出去的当儿,私自打开了我忘记上锁的钱匣,把我的钱装满了他的口袋。这时,我回来了,他从容地把他刮得发青的脸伸给我,说:〃打吧!〃泪水顺着他呆滞的脸颊流下来,两片嘴唇颤抖着。
我真想揍他一顿,怎么可以做出这等下贱事来!我强压怒火,把握紧的拳头放在屁股下面,命他把钱放回原处。这个蠢货临走忽然高声叫道:〃给我十个卢布吧,求你了!行吗?〃琴师跟钱一起走了,学琴的事就此告吹。
这年的十二月份我下了自杀的决心。
为说明我自杀的原因,我专门写了一篇叫做《马卡生活事变》的文章。文章写得极不成功,内容缺乏真实性,不过也许正是这一点形成了文章的价值。里面描写的事件都是客观存在的,但是好像这一切又与我毫无干系。哎,不论怎么说,我对自己有一点还算满意:一定程度我能把握自己了。
我的自杀竟然和我的文章一样拙劣,从那只旧手枪发射出来的子弹并没有穿透我的心脏,而是穿过了另一个部位:肺。这样一来,只一个月的工夫,我就羞惭地返回面包坊的岗位上了。
我做了没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