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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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特涅夫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他还不让我和鲁伯佐夫去找他,他和鲁伯佐夫就如和我的关系一样亲近。
尼基弗勒奇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脚。郁郁寡欢地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晚上我去看他时,他刚刚睡醒,倚在床上喝格瓦斯,他太太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口上,好像在忙着给他缝裤子。
老警察搔着胸前的长毛,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是这么回事,他被捕,是由于在他那里搜到了一口熬颜料的锅,你知道他是打算印反动传单用的。〃他吐了一口唾沫,没好气地朝着夫人喊:〃快把裤子给我!〃〃就好。〃她头也不抬地答应着。
〃她心疼,还哭呢,连我都可怜他,但是,大学生怎么可以叛逆沙皇呢?〃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吩咐太太:〃我出去一会儿。。。。。。你烧茶炊,听到了没有?你!〃他年轻的太太仿佛对他的话无动于衷,雕塑似的望着窗外,当丈夫走出房门,她迅速转身,握起拳头向门打去,还在咬牙切齿地骂道:〃呸!人面兽心的死东西!〃她扬起脸我才看清:脸哭肿了,左眼有一道伤痕,眼睛差不多睁不开了。她在壁炉前面准备茶炊。满腹悲愤地咕哝着:〃我非得骗惨了他不可,我要让他痛哭、嗥叫!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他想抓你。他就会假慈悲,他才不会可怜谁呢。他只是个渔翁,以打鱼为生,你的事他全部知道,他整天都是一个心思:抓人。。。。。。〃他太太靠在我旁边请求我:〃你亲亲我好吗?〃我根本就是厌烦她,但是看着她那双充满深仇大恨的眼睛,我忍不住拥住了她,甚至摸了摸她油腻的乱发。
〃近来他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目标?〃〃住在雷伯闪斯卡娅旅馆的那些人。〃〃你知道他们都是谁吗?〃她笑了起来:〃看看,要是我对他说你都问我这些事了,天啊!他回来了。。。。。。古洛奇卡就是他发现的。。。。。。〃她马上跑到壁炉前面。
老警察满载而归:一瓶伏特加、果酱和面包。我充分享受着贵宾待遇,玛琳娜和我坐在一起,殷勤地侍候着我,还用那双眼睛望着我。她的老丈又开始教训我了:〃这条看不见的线深入到人们的骨髓中了,你要斩断它,那是绝不可能的!沙皇就是上帝!他主宰一切!〃他说着说着,突然发问:〃嗳!你读过很多书,《新约》四福音书读过吧,你觉得它上面写的都对吗?〃〃我读不懂。〃〃让我说,那上面有好多废话。举个例子来说,书上尽写穷人幸福,几乎是胡说八道,穷人怎么会幸福呢。有关穷人的话,真令人难以理喻。在我看来,生来就穷和中途败落变穷的人不是一回事,生来就穷的人一准儿是坏人!中途败落变穷的人却是最不幸的。〃〃为什么?〃他用他特有的警察眼睛望了我一下,接着就严肃地讲出他那个阴险的蓄谋已久的想法:〃福音书宣传怜悯穷人,我不这样想,我认为花费那么大的人力、物力去帮助穷人或残疾人真是浪费,办什么办收容所、养老院、监狱,精神病院,钱应用在健康的人们身上,以使他们更有可能有所作为。穷人,病人并不因为帮助就变得健壮起来,倒是健康的人反而被拖垮了。这个问题值得探讨,很多问题都需要重新估价。
〃福音书和我们的现实生活相去甚远,生活有它自个儿的轨道。
〃普列特涅夫为何会死?他就是死于怜悯,就是为了这怜悯,而葬送了大学生的性命。
〃这还有没有天理?〃从这个老警察嘴里听到这样胆大包天的话,真是令人吃惊!以前我也听到过类似的话,但却没有尼基弗勒奇讲的那么鲜明生动。
七年后我读尼采时,又想起了这一幕。有一点我需要说明的:我在书里获得的知识,差不多都是我在现实生活中所听到过的。
以〃逮人〃为生的老头就这样无休无止地朝下谈着,还用手指敲击茶盘打出节拍,残酷无情的脸紧绷着,眼睛盯着能做镜子的铜茶炊。
〃哎!你该走了!〃年轻的太太已经很不耐烦地提示他两回了,他根本就不理会,而是顺着自个儿的思路继续说。不知不觉中,他的话一转:〃小伙子!你一不痴傻呆痴,二又识文断字,怎么就一辈子要当个面包师呢!如果你肯为沙皇效力,就能赚很多钱。。。。。。〃我表面上在听他讲话,心里却在琢磨怎么把信儿传递给雷伯内良斯卡娅街上的人们,告诉他们,他们处在危险之中。我知道在那儿住着一个刚从雅布托罗夫斯克流放回来的人,他叫色尔盖伊。梭莫夫,我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有趣故事。
〃聪明人应像蜂房里的蜜蜂一样团结一心,沙皇。。。。。。〃〃你看看都九点了!〃太太催促说道。
〃这可坏事儿了!〃老警察边站起,边扣扣子。
〃噢,没关系,我坐马车过去。我说老弟!再见了!欢迎你来做客。。。。。。〃我走出派出所就下定决心,从今后再也不踏进这个门槛了,即使这个老头儿蛮有意思,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也很有见地,但我还是从心底里厌恶他,也许就是因为他是个警察。
有关怜悯的问题是当时人们争论的焦点,有一个人的见解很强烈地震撼了我。
这是一个〃托尔斯泰主义者〃,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他身材高大、魁梧,紫红色脸膛,黑色山羊胡,长着黑人般的大厚嘴唇充满了仇恨。
我们这次见面是在一个教授家里举办的小型聚会,有很多年轻人参加,其中有一个举止斯文、身材瘦小的神学研究生,他黑色的法衣更映衬出脸庞的苍白俊秀,眼睛里闪动着尘俗的微笑。
托尔斯泰主义者开始发表他的长篇大论,主旨是宣讲福音书中的伟大真理,他极为注重演讲技巧,声音虽略带沙哑,但是铿锵有力,言简意赅,有一种威慑作用,尤其讲话过程中他那左挥右砍的手臂,更是富有感染力。
〃真是太有个性了!〃我旁边的角落里人们议论纷纷。
〃的确没错,就是在演戏。。。。。。〃我猛地想起这个托尔斯泰主义者像是什么,我刚看过没多久,他像德里波尔写的天主教如何反科学的书中,那些相信爱拯救人类的天主教教士。他们打着热爱人类的旗号,却干着毁灭人类的勾当。
托尔斯泰主义者的穿着比较独特,里面的衣服肥肥大大,外面却是件灰不溜秋的破旧的小秋衣。突然,他在结尾语中提高了声调:〃请问,你们相信基督还是相信达尔文?〃这话真像投石人水,激起了人们心的波澜,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热切地看着他。然后大家都低头沉思这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人们的沉默似乎激起了他的愤怒,他环顾四周,继续说:〃没有人可以把这个对立面统一起来,除非虚伪的法得塞人,这种人是无耻下流的。。。。。。〃小神父不慌不忙地挽起袖口,从座位上站起来,带着很不友善的微笑,伶牙俐齿地开口了:〃这么说,诸位竟然同意他对法得塞的恶毒攻击了?我说他的看法不仅蛮横粗野,简直是胡说八道。。。。。。〃小神父的观点令我很震惊,按照他的说法只有法得塞人才是真正继承犹太人传统的一支,他同时指出犹太人站在法得塞人一边反对他们共同的敌人。
〃你们最好是读读约瑟夫斯的书!。。。。。。〃托尔斯泰主义者早已经气急败坏,跳起身像是要挥手砍断约瑟夫的头似的,大喊道:〃听听!人民一直受蒙蔽、受欺瞒,到今天他们仍在不断地在反对自己的朋友,多么让人痛心呀!你和我提约瑟夫斯干吗?〃会场上一片混乱,小神父他们的观点早已经支离破碎,没有了争论的价值。
我被这种热烈的争论弄得头昏眼花,不论如何也抓不住真正的要点,我甚至觉得脚下土地都被他们争辩得晃荡起来了。哎!恐怕我就是世界上最最愚蠢的那个人了。
托尔斯泰主义者早就争论得脸红脖子粗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他咆啸着:〃丢开福音书!别再编造谎言!回去把基督再钉在十字架上吧!只有这样才是心诚!〃我的心中有疑问:人该如何既生活下去又充满爱心呢?既然生活是为了幸福而斗争,而爱心怎么会是斗争的结果呢?
我打听到托尔斯泰主义者的姓名和住址,第二天晚上就去登门拜访。他叫克罗波斯基,寄住在本城一个地主家,我去时,他正同地主家的两位小姐坐在花园的菩提树下。他的模样和我脑海中的游方僧、传道士形像完全吻合:白衣、白裤,衬衫扣子没有扣,露出大把大把的胸毛,身材高大瘦削,颧骨十分高。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不雅,一面用银勺子舀莓子和牛奶,一面翻动两片厚嘴唇咂摸味道,还有一个臭毛病就是哪怕只是咽一口,也要吹落一次沾在他那撮稀疏胡子上的牛奶汁,一个小姐在身旁侍候他,另一个靠在菩提树上,双手抱着夹子,仰望着昏暗的天空,好像充满了某种美好的憧憬。两位小姐都穿紫丁香色的衣服,长得极其相似。
他侃侃而谈,友好亲切地谈论着理论,他说人该培养和发掘人类灵魂深处的高尚情操:世界意识和博爱精神。
〃只有这种神圣的情感才可把人心拧成一股!没有爱,不会爱,就不懂得生活。那些人说生活就是斗争,纯粹是胡说,他们注定要灭亡,请记住,火不能灭火,同样道理,丑恶不能剔除丑恶!〃我们谈得很好,但是当两位小姐勾肩搭背返回房间去时,他好像有点儿不耐烦了,一边眯着眼睛看两位小姐背影,一边问:〃你是做什么的?〃听我说完之后,他用手指敲击着桌面,又开始了对我的训教:人无论走到哪儿还是人,无需拼命去改变自己在生活中的位置,应该把所有力量用在提高博爱的精神上。
〃人的社会地位越低下,就越能接近真理,越接近生活的最高智慧。。。。。。〃我甚至怀疑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我没说什么,我感觉他讲话的兴致随着两位小姐的离去而一落千丈,眼也呈出了厌倦的神情,一再呵欠、懒腰忙个不停,耷拉着眼皮半梦半醒地呓语着:〃我这是怎么了,有点累,对不起。请你原谅!〃说完他放下了眼皮,一脸的倦容,还龇牙咧嘴个不停,好像是浑身痛得难受。
从他那儿出来以后,心里充满了对他的厌恶,他整天宣扬爱的理论,我看他完全是说给别人听的,在行动上对人没有一点爱心。
几天之后我给一个嗜酒的单身教授送面包时,又碰见了克罗波斯基。他看上去非常疲惫,一脸的秽气,眼睛红肿,或许是喝多了。
他和教授正在演出一幕闹剧:肥头大耳的教授喝酒喝得满脸是眼泪,衣冠不整,手中抱着六弦琴在地板上坐着,他身后一片狼藉:家具、啤酒瓶、外衣。他坐在那里摇摇晃晃大声嚷嚷着:〃仁。。。仁爱。。。。。。〃克罗波斯基怒气冲天地说道:〃什么仁爱!我们的路只有一条:死,不是沉浸于爱中死去,就是参与争夺爱的战争死去。。。。。。〃他揪住我的肩膀,把我拉进屋,对教授说:〃他需要什么你知道吗?你问问他需要仁爱吗?〃教授抬起泪水涟涟的眼望了我一下,笑着说:〃他是卖面包的!他需要的是面包钱!〃他转了身子,从衣服口袋中拿出钥匙递给我:〃哎!把钱全都拿走吧!〃我还没接到钥匙,就让克罗波斯基夺过去了,他摇摇手:〃你走吧!回来拿钱!〃面包被他扔到了墙角处的躺椅上了。
幸好他没有认出我,要不我反倒难堪,刚才他发表的言论:人沉浸于爱中死去,更加深了我对他的厌恶。
后来我听说,他一天之内向寄居的地主家的两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