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宫墙作者:清霜洗阶-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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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心瞥过她一眼:“昭仪娘娘回宫也有一个多月了吧,怎会不了解自家妹妹的情况?莫非这些时日来都不曾过来探视?”
“……有些事耽搁了。“晏云遥声音微微暗哑。
柳心一声冷笑:“什么事如此重要?竟连自家妹妹的性命也比不上?”
——她依然记得那日晏流苏神色黯然,隐隐约约地跟她说起一些陈年旧事。看晏流苏的样子,对于这个唯一的姐姐是十分重视的,而晏云遥却始终不闻不问,只知维持着自己的云淡风轻。如果说晏云遥是因着对楚天青的绝望而隐退,这么决绝地丢下妹妹与家族不顾,未免自私。
听得柳心的话,晏云遥面上只是隐隐掠过一抹难过,她并不反驳,只不时望向那面隔断内室的珠帘。交织辉映的灯光落在她纯白裙角。恍若一层绸纱,夜风将珠帘吹得叮咚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婴儿的啼哭声忽地划破了夜的寂静,众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起身,见稳婆怀抱一只襁褓从内室中走出来。
“贺喜娘娘,嫣贵嫔生下一名小皇子。”稳婆道。
明黄色的锦被中,一个绵软小小的身子紧缩成一团,双眸紧闭,唯那柔长的睫毛在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像是睡着了,肉嘟嘟的小手毫无意思地抓着被子一角。不时扭动下身子,换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他是那么小,那么柔软,仿佛只要微微用力就会弄疼他。
贤妃将孩子抱在怀中,姿势甚为娴熟,逗弄了一番,向着晏云遥道:“晏昭仪,你要不要抱一抱?”
晏云遥淡淡摇头,“嫣贵嫔如何了?”她转向稳婆道。
“这……”那稳婆神色瞬间黯然下去,“方才太医说,母子只能保其一,嫣贵嫔喝令太医全力保皇嗣,这会儿,这会儿已经……”
第一百零八章 却道此生应不悔(二)
“清妃娘娘,昭仪娘娘,我家主子请您们二位进去。”晏流苏的贴身宫女由内室步出,双眼依稀有哭过的痕迹,“主子说,有一些话想单独说给两位娘娘听……”
柳心与晏云遥并肩步入内室,偌大的屋子中只点了两排蜡烛,窗口拉着厚重的帘子,依稀可见蝶恋花纹样。内室无风,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然而却有一股更为浓烈的熏香硬生生将那股味道覆盖。柳心沿着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的地毯缓缓踏过,每走一步,心情便会沉重一分。
有些不敢掀开那薄薄的帷帐,这样的时刻,总是害怕着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
晏云遥坐在床榻边,“流苏。”她轻声道,帷帐被掀开,晏流苏面色苍白得好似一堆即将融化的雪。
“你来了……”晏流苏向自己的姐姐笑了笑,随即望见柳心亦站在一旁,“柳姐姐。”
“你……”话说一半,生生哽在喉中,柳心仓皇地别过头。
——印象中的晏流苏总是伶俐聪慧的,懂得审时度势,亦会利用时机谋取所需,她的容颜娇艳而明丽,恍若春日枝头绽放的花朵。她绽放得这样欢快,这样无可替代,所以柳心从未想过,她也会有凋零飘落的一天。
“流苏……”上前抓住她苍白无力的手,柳心已经泪流满面。
要说这深宫中能与她交心的,除了司空晓颜,便只剩下晏流苏了。这三年间,她身边的人们来了又去,见证过最美的舞姿,也目睹过最惨烈的消亡。她经历了太多,亦失去了太多,哪怕是一丁点仅存的温暖也舍不得放下。
柳心的泪落在晏流苏的手背上,望着她哭泣的模样,晏流苏只是淡淡笑了笑。
“姐姐,”转过头向着晏云遥,“若我想将这孩子托付于你,你可愿意?”
“……这是你的决定?”晏云遥垂眸,微黄灯光中,帘帐上的投影清晰而柔和。
“是,从知晓腹中怀着的是皇子时,我便打定了主意,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将他生下来。”晏流苏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姐,如今朝野动荡,我们是晏家唯一的希望。一个孩子,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实在是太有用了……他可以为晏家吸引到更多的盟友,亦可以保证晏家不被人轻瞧了去。”
“所以呢?”
“所以,我要定了他。”她的笑容极为宁和,“姐姐,你可知道这七个月来我是如何过的?每日忐忑不安,不敢冒然服用任何药物,甚至在怀孕之初还必须将这消息瞒着,直到胎象稳了才告知皇上……冷嘲热讽的人,虎视眈眈的人,我面对了太多……姐姐,我已经不能回头。”
“流苏,你是在逼我。”
“我就是在逼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否则,我死不瞑目。”
“……你不懂……”
“我宁愿不懂。”晏流苏望着她。
窗外骤然起了风,吹得门窗沉闷作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三人只是静静相对。“罢了……”不知过了多久,晏云遥终于重重一叹,“流苏,你赢了。”
晏流苏苍白的唇微微勾起,眸中也瞬间有了光彩。
“姐姐,谢谢你。”
恍然又是年少之时,两个韶龄少女跑过开满白蔷薇的绿墙。拉着手,裙摆上还沾着甜美芳香的气息。她笑着对她说:“流苏,若你不快些跑,就永远追不上我啦!”而那个略小的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嗯,我会努力。”
——努力分担你肩上的重担,甚至连你不曾触碰的那一份也一同担了去。
“流苏,或许应该是由我来说,谢谢你。”
走出内室的时候望见唐圣语站在殿中。
“慧贵嫔来了?”柳心素来对她并无好感,“也是担心嫣贵嫔么?”
“听说流苏诞下了皇子,特来贺喜。”唐圣语的衣饰比往日华丽些,她在前殿与陆淑容说了会儿话,却没看见皇子,“嫣贵嫔可好?”
柳心冷冷一笑:“流苏如今的状况,慧贵嫔功不可没。”
“……清妃娘娘向来喜欢说笑。”唐圣语悠然一笑带过,见几个太医已经离开,便准备往内室去。珠帘脆响,只见晏云遥怀抱着婴儿步出。
“昭仪娘娘?”唐圣语连忙屈膝道,“不知娘娘过来……”
“都退下吧。”晏云遥广袖挥甩,竟颇有气势,待殿中宫女尽数退下,她怀抱婴儿,缓缓走到唐圣语面前。
“流苏为何会思虑过甚,以至难产,我想其中缘故没有人会比慧贵嫔更清楚。”晏云遥冷冷望着她,声音清如裂冰,“我不管你唐家私下里与皇上约定了什么,往后的日子,若你敢动这孩子一指头,我必将追究到底!”
“娘娘莫不是误会了什么……”唐圣语强笑道。
“是与不是,你心中自然清楚。”晏云遥怀抱婴儿立于殿中央,面色清冷,宛若寒梅傲雪凌霜。这一刻,柳心终于在晏云遥面上看见了她昔日的风采,如此高贵傲然,容不得半点尘埃。在这样强势的逼视下,唐圣语终是忍不住微微垂了眸子,再不敢与她对视。
贤妃似笑非笑道:“昭仪可是要再出山?”
“在长信宫住久了,总是要走出来看看的。”晏云遥颔首笑道。
襁褓中的婴儿还是睡得那样沉,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风沿着屋角肆意游走。
永安八年十一月末,嫣贵嫔甍,追封昭容,仅同正二品妃,葬入皇陵。
同年十二月初四,承佑帝楚天青大胜还朝。
初冬,第一场雪。
柳心随各宫嫔立于承天门楼,纷纷扬扬飘散的雪花落满了肩膀。漫天尽是极为纯净的白色,盘旋着撞上那砖石城墙,惨烈而温柔。
纯白的雪地上,大片银灰色骤然绵延开来,仿佛来自天的那头,旌旗迎风,重甲铁骑,寒冷而萧杀。四十万大军密密麻麻一眼望不见边际。
她微微弯起唇角。
…有些人,不论放到何处都是耀眼夺目的。
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凝望,经过城门之时,白马上身穿金色铠甲的年轻皇帝忽然抬头,视线中尽是飘落的雪花,在那片空灵纯净的白色里,女子的笑容熟悉而遥远,风吹拂着她宽大的袖摆,好似一只起舞的蝶。
他拉着缰绳,她靠在城墙边,只是这样简单的对望。
雪还在无声地飘落着。
第一百零九章 纵青史千载何为
楚天青迈入蘅芜宫的时候正值傍晚。
殿外是簌簌落雪声,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清冷的味道,他从前厅走过,偌大殿堂中不见一人。掀开那浅碧色门帘,一道女子的身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屋子里充斥着极淡的薰香,却并不燃暖炉,任由那风沿着屋角吹拂低吟。
“柳儿?”他尝试着唤道。
将那螺黛笔轻轻搁下,她从妆镜中望见了他的面容。“皇上来了?”柳心浅笑道。
“是,朕回来了。”楚天青点点头,并不提及这几个月征战的日子是如何辛苦,“让你等了那么久,抱歉。”
“不碍。”她笑道,“皇上来的正好,臣妾有些话想和皇上说呢。”
她起身取了桌上白玉瓷壶,倒了一盏奉在他面前,缕缕茶香模糊了她的面容,楚天青捏着那瓷杯:“……你想说什么?”
她并不急着回答,慢条斯理地替自己也倾上一杯,这才笑吟吟在他面前坐下。
“皇上,臣妾一直在想,像您这样才智不凡的人物,怎会在韩家败落时忘了提防……直到韩家余党报复于松寒,您才骤然想到有这么个可能?”
他缓缓抬眼。
“皇上应该知道,有个名叫闻尘关的男子是陪同松寒一起出征的,而早在臣妾回幕府探视之时,也正巧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闻尘关才华如何臣妾并不了解,但粗略看来,他的性格应该是放荡不羁,甚至可以说是肆意妄为的,这样的一个人,怕是任谁都拘不住。”
她唇边始终维持着一抹笑意:“而更为巧合的是,在陪同出征的旅途中,这个闻尘关与松寒身边的女医者成了朋友,平西大军返回京城之后,闻尘关继续领军平叛,而那个女医者却不见了踪影……直到几个月前,臣妾忽然在唐大人的私宅再次见到了她。”
楚天青掀了掀眉毛:“唐奉业?”
“不过,唐大人好像并不认识那个女医者,只将她当成一般的大夫来为臣妾看诊。”她接着道,“如果不是闻尘关刻意安排,那么,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所以呢?”他静静望着她。
“所以……事到如今,皇上已经不用再瞒着臣妾了吧?”她笑道,面色极为柔和,然而那声音却冷到极致,“您是不是该开口对我说,从一开始,您就没准备让松寒活着?”
风从窗口灌入,吹得屋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楚天青偏过头,窗外的雪依旧下的这样大,簌簌飘落的雪花覆住了屋檐、树木,整个世界望上去尽是一片纯白宁静。
——若是能被永远覆盖住,该多好?
他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是。”她字字冰冷,半点情意无存,“全部,所有。”
早在初次派遣慕松寒出征之时,他并未引起楚天青多少关注,年轻帝王在意的只是那大好河山,欲尽收贤才为己用。楚天青的计划甚为周全,先培植人手,秘密安插到各个要害部门,再缓慢夺权,他手下的文士不少,但能够驰骋沙场的武将却只有慕松寒能入眼。只是,楚天青没有想到,在这个看似儒雅安静的青年男子身上,他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次壁——慕松寒完全忽视他提出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