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梁庄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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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⑵挡桓删筒桓闪耍峙馊思仪U舛嫉�1997年了。店没了、车没了,挣到最后啥也没有。后来就又回到厂里干个事儿,也算是个领导。
房檐滴水窝窝照。俺们咋做的,你们都看见了。俺们要是不好了,他们也自然而然会学会。现在贤生不在了,我把他妈接过来,有人说,贤生都死了,你还伺候她干啥?咱想着,贤生死了,咱还是儿媳妇。她也胖,啥也干不了,都是端吃端喝。前段时间还聚会呢。贤义说,走啊,到俺们家聚会。在贤义家里做的饭。姊妹们在一块儿说说笑笑,也高兴哩很。
其实许多时候,生活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从来不愿正视它。这就是贤生哥的生活,那在梁庄流传了三十年的神话轻轻一戳,就破了。他差点就发财了,但是众多的姊妹是他不可逃避的负担,就像梁庄是他长长的阴影一样;他在这样封闭的房子里住了二十五年,这到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房子,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他的小婶始终不和他来往,因为他还是梁庄的穷亲戚;他也没有办出租车公司,只是买过一辆车,自己还是司机;他更不是黑社会头子,但却依靠喝酒、仗义去开拓他在陌生城市的局面;他并不满意自己的老婆,因为她对他的姊妹们并没有百分之百好,很多矛盾因她而起,但最终,还是他老婆不离不弃伺候他,陪他走过生命的终点。
从秀兰嫂子的话里,我多少可以听得出作为城里人的骄傲和对这一群姊妹们的嫌弃,也可以想象当年这一个个人来投奔贤生哥时她的态度。
梅兰是最早跟着贤生来南阳的—
那时候真是穷得很啊,我和大哥是先后来南阳的。春秋衣裳,就一条裤子,晚上洗洗,白天不管干不干,都得穿。在新华眼镜厂上班,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发第一个月工资,我哥给我买一件新衣服。一个月工资二十一块钱,凭购粮票生活,东西便宜,只是够当时维持生活。买个日常用品都没钱,钱交给我哥,我哥做饭,我下班回来吃饭洗碗,所以我们感情深。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南阳(6)
后来能攒点钱,回梁庄时,割点儿肉,买点水果,扯块布,那么远,带回去。我在眼镜厂干有一年,你四叔找关系,把我和贤生哥的户口弄过来,算是南阳人了。要是临时工,肯定说不来好婆家。1984年,经别人介绍,认识了你那位老大哥,是国营工,过去女孩子们找老公,要找国营工,有房子。他们家在老城区,有房子,虽然小,但也有住的地方,解决了自己的住房问题。你老大哥很好,会做饭,做家务,也不爱出去胡玩,现在天工集团,是个技术员。1985年我结婚,我记得可清,那天坐的是北京吉普,后面跟两辆幸福牌摩托。
在眼镜厂干了十年,厂倒闭了才到居委会的。我当时被市里评为“先进青年”“市劳模”,我那时候的证书很多,有一箱子。当时叫我当厂长,我不当,那时候贷款太多,谁有本事当那个破家啊?
粗枝大叶的梅香,连自己哪一年到南阳的都记不清—
我好像是1991年来的南阳,忘了。来一直就在哥家,做饭,接送曼曼上学,1994年结婚。都是大哥一手办的。你那个老大哥是南阳边的,也是乡下,就是离南阳近些。也是穷得很,去了啥也没有。我记得闺女满月时,二哥开着偏三轮去接我挪窝。偏三轮能拉货,多用。开着那个偏三轮,还回过梁庄,回过还不止一次。俺们结婚后,先开饭店,没开成,然后卖菜,也没卖多长时间。后来,又卖塑料用品,到处打游击,干过的活多得很。刚好又认识三轮厂的人,就赊一个三轮车。给人家一半的钱,那时候四千多块钱。三轮开有十来年,才开始不挂牌子,1996年开始要挂牌,只有城市户口才给办各种证件,驾驶证、运营证、行车证。没有城市户口不让开车。俺们就打游击,一会儿被抓了,一会儿要逃,天天提心吊胆。
我成天说,咋农村户口恁倒霉,开个三轮都要抓。后来看不是办法,就拿梅兰姐的户口办一个证。钱一交,手续都办出来,还得找熟人,还是贤生哥找哩熟人,最后才算顺利开起三轮。后来看三轮车不行,都是出租车了,你还在开三轮,累得不行,赚钱也不多。2008年我下决心去考个汽车驾证,2008年底开始开出租车,我和小孩的爸轮流开。我自己的车,一天都没有闲的时候。舍不得,都是钱。
这几个姊妹中,梅花的日子过得最不好,她的相貌变化也很大。原来的圆脸变成了瘦长脸,身体却有些肥胖,是一个常年辛劳、还在为基本的生活而操心的疲惫的女人。她的家离南阳有三十里地。她在离贤义村子不远处的村庄租了一间房,每天和丈夫开着大一点的三轮车,卖菜卖水果,什么时令蔬菜、水果下来卖什么,没有固定摊位。在南阳,她没有自己的房子,她的一双儿女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
这个家庭最小的儿子贤仁刚从吴镇回来。他在吴镇的超市租一个专柜,专卖皮鞋。贤仁在穰县七个乡镇都设有专柜,生意不错,他也不忙,开着他的面包车,进货送货,顺便在各个店巡视,月末和超市结账。贤仁穿的白T恤、短裤和皮鞋,都明显是品牌货。
说起当年他来南阳,贤仁对大哥贤生也略有不满:“反正跟着他们,没有赚一分钱,出来自己干,才开始挣钱。”他十五岁就到南阳,一直在贤生的店里帮忙,只干活不给钱。二十岁以后,开始对这一状况不满,和大哥大嫂发生了严重冲突。贤仁结婚,没有告诉他们的大哥,新娘接在二哥家里。为这件事,二婶心里生气好多年。但在后来的谈话中,发觉他们更多的是对大嫂有些不满,“说的可好,实际不行”。在都成家立业之后,兄弟之间又和解了,相互之间也有许多秘密共享。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南阳(7)
算命者
贤义是一个算命仙儿!我怎么也不能相信。
他戴着茶色眼镜,一直微笑着,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无论说话、吃饭还是走路,都默默地用手转着,眉宇间有一种很安静的气息。我很好奇,觉得他有点装腔作势,故作高深,但那种恬淡的神情又是装不出来的。
没想到贤义如此健谈,如此打开。他一边一手转着佛珠,一边很专心地给我讲他这些年的经历。
为什么初中没上成?1982年,我爷我伯我奶在一年里死了,那时候连个棺材都买不起。用别人的棺材,一年给人家一百斤麦,作为抵偿。把那个棺材赊来之后,三年之后还不起,人家要上房溜瓦。我就辍学在家,一年之内把农活都学会完,炕烟、打麦、扬麦、打药,农村的技术活和种地常识全会。贤生哥来南阳两年多之后,有点门路,就把我叫过来。
1984年下半年我去南阳,那时候贤生哥在新华公社后街卖服装。我想去四叔的厂里上班,没上成,就开始打工,跟着贤生哥卖半年服装,也没赚住钱。当时条件很差,赁的房是草房,叫“国景房”,还不如农村房子。
1986年我在二胶厂上班,一天一块七,工头抽走四毛钱。干了四个月,用攒的钱买了一个飞鹰牌自行车,骑着回家过年了,楞杈'楞杈:炫耀之意。
'去了。黑色的,二八加重,带锁一百五十三块钱,那时候钱不够,梅兰姐又给我加了二十块钱。一个小时骑三十里,骑了六个小时到梁庄。我很骄傲,很幸福,那天可冷,但是不觉得冷,心里只顾着高兴,自己买的车。咱回家见人都发烟,我发的白河桥,两毛三一盒;家里都吸的湍河桥,一毛钱一盒。假充壳哩,其实根本都吸不起白河桥,都是虚荣心。
在二胶厂干的大事是偷偷做个床。师傅们把剩下的边角废料、钢管啊啥的都给我,但是不敢往外拿,是公家东西。我给看大门的说说,给他一盒烟,他说你第二天早上五点多来,我去上厕所。拿出来之后自己做个钢管床。我现在睡的床还是那个床。我买了两条美味白包烟,给师傅,表示感谢。四毛五一盒。那俩师傅很诚实,说我只是帮忙,烟我可以要,钱得给你。最后一人又还给我四块钱,还说,以后有啥事我们都帮忙。
骑着自行车又回南阳以后,打工还不行。1987年下半年,开始卖卤肉。夏天,早晨五点左右起床,去冷库扒猪头,得仔细挑,看哪个破开后出肉多,不然就赚不了钱。回来后,吃过早饭,洗、刮,用刀破猪头,水烧开,再放进去,煮俩小时。十一点多熟了,开始推着三轮车去卖,三轮车还是借的。一般卖不完,到下午两点多再开始卖。有时卖到五点多卖完,有时卖到八九点,有时夜里十一点还没有卖完,就在人家啤酒柜旁边一直等着,等到卖不动了。一天大致能赚的够吃,贤生哥一家那时也没钱,见天等着我这猪头肉钱买馍买菜。
那不是人过的日子。税务局天天抓人,不知道从哪儿出来,开着车往你面前一站,跑都跑不开,逮住你叫你交一个月的钱,我吓得把三轮车扔了就跑了,浑身发抖,你想,一个乡下孩子,谁见过那阵势,怕得要死。我卖东西是老老实实地卖,旁边有两个,是城里的,会坑秤,要一斤,给八两。我都给人家够,慢慢地顾客都来我这儿买。他们就生气,偷偷扎我轮胎。我每天都是推着车子回来的,因为胎每天都被扎,我见天补轮胎。最后根本干不成了,那几个人天天候着我,瞪着我,不知道想啥坏点子,我就不敢去了。那时候就想,一个乡下人在城里混真不容易,做啥都挺难,尤其是做个老实人。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南阳(8)
到春节没事干,我就在新华东路,老新华电影院对面卖对联,自己写的,卖了两天,挣了七十多块钱,我的字写得不好,但是就是工整,农民能看懂。旁边有个省书法协会的人,他写的是行草字,龙飞凤舞,可好,就是大家看不懂。我就写楷书,乡里农村来的都买我的,主要是能看懂。我花六十块钱买了一件黄大衣,又高高兴兴回家过年去了。那时候回梁庄,纯是楞杈,炫耀,在这儿混得不咋样,但是回梁庄得装蒜。
我是下学以后才开始练字的,在家干活时,炕烟、下地,晚上回来都练。练字是因为无聊,是打发自己的空闲时间。我也不爱出去喝酒交际,觉得在家练练字、看看书,心里安静。天天练,来南阳后,除非特别忙,我也天天练。
过了春节以后,一直没干成啥,又开始卖服装,因为没本钱,只好代销别人的服装,先拿货,卖完再给人家钱。南阳火车站旁边有个大粪厂,大粪厂旁边有几间石棉瓦房,四处漏风,屋里和外面一样冷,我就住在那里面。早晨起来啥也舍不得吃,给邻居说,你见天帮我捎壶开水。那旁边有一个大茶炉,我早出晚归,跟不上提水。人家好心,就帮我提了。晚上回来我买俩馍,茶一泡就吃。
就这,也从来没想着回家,没有想着不行了回梁庄,想着来了就要扎根。
1988年4月20日,贤生哥把工艺厂青年商店承包了,我就去给贤生哥打工。生意很好做,贤生哥外向,我内向,他把工商城管照顾住,我能把商店的账管好,跑业务,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到了1990年,生意做得相当不错。我自己还写过日记,大致意思是,咱农村人到城市来了,城市人有的,咱农村人也有了,城市人没有的,咱也有了。很骄傲,很自豪,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