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梁庄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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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生在梁庄的家,就在我家的左边,两家只有一道象征性的矮墙隔开,彼此干什么都清清楚楚。贤生有个绰号,叫“达得洛夫”。20世纪80年代初期在农村流行一部武打电影叫《武林志》。主角叫东方旭,一个中国武师,他挑战各国拳王,其中一个俄罗斯的拳王叫“达得洛夫”,长得非常雄壮、英俊。当然,最后他也被东方旭打败了。这个电影我至少看了四遍,记住了“东方旭”,但是“达得洛夫”记得更清。因为我们的邻居,二十岁的贤生,长得非常像他。不知道是谁先这样叫他,就叫开了,从此以后,我们都叫他“达得洛夫”。
贤生1982年左右离开梁庄到南阳。那时候,我不到十岁。之后偶尔见面都感觉像见神话人物一样。贤生穿着一件军大衣回来了,贤生带着一个洋气的城市姑娘回来了,贤生一家开着汽车回来了??贤生威风凛凛,我们充满敬畏,不敢近身。倒是二叔、二婶,一如往常地干活、劳作。他的小妹梅花和我年龄最接近,我们非常要好,我每天都到他家去打水,在他家玩玻璃跳棋(是贤生从南阳带回来的),在他家和其他伙伴一起聊天。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家的日子相当不错,有水井、轧面机、各种家具,有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然后,慢慢地,贤生的一家离开村庄,先是老二、老三,接着是老四,再接着是梅花、贤仁,最后,二叔、二婶也离开了。等觉察到他们全家都离开村庄的时候,我已经师范毕业,在异地的一个乡下小学教书。
梁庄所有人都在传说,贤生发大财了。贤生开大型批发部;贤生办出租车公司,拥有几十辆小轿车;贤生是黑社会头子,黑白两道通吃;贤生的兄弟姊妹都在南阳买了房买了车??围绕着贤生的一切无比神秘,又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我脑海中扎下牢牢的根须。
1994年,我在南阳读书。有一天,我在大街上走,是从南阳到穰县的那条路上,我准备乘公共汽车回穰县。一辆三轮车突然迎面而来,在我面前停了下来,也许以为我要搭车。我一看,吓了一跳,简直有点喘不过气来,那拉车的人竟然是贤生的大弟弟贤义!他骑着一辆寒酸的、破旧的人力三轮车在拉人,这怎么可能?并且脸上还有一道黑的油灰。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对那黑色的油灰记得特别清楚—斜着从左脸下半部滑过去,前面色很重,后面很轻,是无意间扫上去的—因为它让我证实了他的确就是传说中已经全家发大财的贤生的弟弟。我们非常奇怪而陌生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分手了。陌生而茫然,几乎可以说是冷冰冰的。要知道,我们是最近的邻居啊,整个童年少年天天都要见面。我到现在还弄不明白当时各自的心态。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南阳(3)
这么多年过去,在准备去南阳了解贤生家的城市生活之前,我也从来没有认真回忆过那一场景。回到梁庄,我听到的传说仍然是贤生家发财的故事,我没有把我在南阳遇到的情况给大家讲,从来没有,村里去南阳找过他们兄弟的人回来也没有讲过。后来,有一年,我在村口碰到二婶,当时她已经严重发胖,她正在路边歇脚,喘着大气,旁边放着满满一篮白色的、晶莹剔透的鸡蛋,我当时的感觉是,二婶家真的很有钱啊。我的记忆把和贤义的那次相遇过滤掉了,留下的仍然是贤生出走、全家发财的神话。
也许,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神话,我担心这个神话被打破。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有关贤生和贤生家的神话是梁庄的希望,是梁庄对外部世界想象的最远边界。
房檐滴水窝窝照
2011年7月28日,我们从穰县出发到南阳去找贤生一家。
路还没走过一半,贤生的大妹梅兰就打来好几个电话,问到哪儿了,说是早晨八点就在秀兰嫂子那儿等着了。上午十点多钟,沿着梅兰指示的路线,我们从南阳武侯祠前面的路口开始向右转,再向右,不知转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一个菜市场的路口。梅兰站在那里。这是贤生在南阳的家,南阳市郊的一个城中村。
梅兰,我印象中是二十岁左右的她,苗条、秀丽,一头自来卷发。她离开梁庄之后,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非常瘦,显得有些憔悴,脸的左部可能做过手术,左脸颊下部完全凹陷下去。彼此相见,大家一阵相互感叹和惊叫,梅兰带我们往村里走。道路狭窄(这是许多城中村的共同特点)、弯曲,早年的规划在各家长达十几年的私搭过程中变得模糊不清,房子是一家一户的独门院子,但是却形状不一,一层坚固,二层、三层潦草简单,很多家外面都有一个简易的外挂式铁架楼梯。
一个身躯庞大的老年妇女正坐在门口的一个小凳子上洗衣服。看见我们的车进来,手从满盆的白沫中拿出,甩了甩,又在白短褂上使劲擦了擦,艰难地站起来,朝我们的方向笑。是二婶,我已经又将近十年没有见她了。二婶更胖了,脚浮肿得厉害,脚上的黑色圆头厚底凉鞋被粗壮的腿压得扁平。二婶嘴巴张着,看着我们笑,说不出话来。我们五个人从车里下来,车门关上,她还在往里面看。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咋,你爹没来?”我们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把老头儿给忘了。人家和二婶是老革命老伙伴,也有多年的话要叙。
贤生的老婆—秀兰嫂子,非常热情地把我们往家里迎。她还是长发(那一头披肩长发在当年给梁庄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随便束了起来,胖了,原来的长圆脸宽了些,眼神、表情都表示她非常健谈,并且急于给我们留下好印象。
院子里非常暗,没有一丝光。正屋亮着灯(这是将近中午十一点钟,外面是煌煌烈日),阴沉潮湿。贤生放大了的遗像挂在侧墙上。正屋两边各一个房间。右边里间也开着灯,秀兰嫂子把我们引进去。同样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有一个小窗户,却是堵死的,没有任何通风设施。她的儿子在房间的角落里打电脑游戏,我们进去的时候,秀兰嫂子让他给我们打招呼。他扭过脸来,和她的妈妈极像,脸色苍白,戴着牙箍。他一语不发,转身去打游戏,再也没有抬起身,直到我们出去吃饭。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南阳(4)
从院子到这三间房里,整个空间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光、任何空气,黑洞洞的,再加上无处不在的贤生的黑白相片,让人无比压抑。
刚坐下不久,梅香也来了。她在开出租车,听说我们到了,把客人送到地方,放了空车就回来了。梅香一点也没变,胖胖的,笑眯眯的,粗声大调。贤生的大弟贤义也来了,他现在是算命仙儿!二婶已经眼泪汪汪地说起卖房的事,在那几天里,她说了无数次,先是叹气,接着说,都怨我没材料,光想着卖房,没想着老了咋办??话没说完,眼泪就开始往外涌。言语之中,她的悲伤和悔恨还不只是死后没有落棺之地,可能也与她这样轮流住儿子们家的不自在有一定关系。
贤生是这家的老大,主心骨,是一个个把姊妹们拉扯到城里的功臣,在这一过程中,秀兰嫂子也功不可没。因此,身为城里人的秀兰嫂子在言谈之中,总不忘强调自己为这个家所作出的贡献。
妈啊,哪发财了?听谁说的?才开始认识梁贤生,那真叫穷啊!他来南阳,是因为他小叔,当兵转业回来在南阳一个厂里当个保卫科科长,就把他叫来。他小婶嫌他们家穷,就不让他去家里。那还是俺们俩才认识的时候,估计是贤生想着叫我知道他也有一门好亲戚吧,把我带到小叔那儿了。和她小婶在厨房择菜时,她悄悄对我说,这一家穷得很,你可想好啊。当时,俺俩还没有定下来呢,她这样说,就不怕贤生说不来老婆。这么多年,俺们就去过一次,吃过一次饭。小叔还行,小婶可势利得很,穰县来的穷亲戚,根本不让去。
贤生是在床上躺着突然就脑溢血了,不会动了。2008年10月3号,晚上。他好喝酒,好朋友,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伤住身体了。
当时贤生在工艺厂上班,一个月二十几块钱,还不够吃饭。年下到我家走亲戚,俺俩去买东西,我说我掏吧,他就让我掏了,也不让一下。原来是他口袋没一分钱。他自己倒腾个小生意,卖服装,卖文具,啥都干过,不行。
1988年4月22号,玻璃店开业,是从别人那里接手的,属于厂里的。承包这个店,连给厂长送礼的钱都没有,我记得可清,是到小卖部赊的东西。贤生去送礼,可作难了。请人家吃饭,也是赊的账。从这儿站住脚了。玻璃店主要装饰配件、板画、大匾,店面可大,几百平方米,五六个营业员(当时称“待业青年店”),生意最好时开过两个分店。
这房子是1987年盖的,当时就挣了六千多块钱,全部花完,还借俺妈一些钱,才盖起来的。你二叔连一分钱也没有,还光向他要钱,啥事都要钱,买个化肥都得来南阳要钱。
跟着你二叔就得癌症,1991年得癌症,一检查就是晚期。就来南阳住着,住在这间房里,秀丽,就是贤义老婆,她和贤义住在左边那间,秀丽照顾他。俺们几个都在玻璃店住着。
这个店为啥赚不住钱?开始都是一无所有,后来挣点钱,家里一起起的事,一个个姊妹接着来。来了之后,吃喝不说,要说老婆、要出嫁、要盖房,都是事儿,店里挣的钱统统都是顾这些事了。只觉得姊妹们都到南阳市了,要相互照顾。为姊妹们的事儿,成天和人家喝酒,没有一天不醉的,说他他还骂我。你说,咱孤身一人,不靠喝酒,靠啥撑起来。
贤义1990年在梁庄结的婚,俺们把钱给老掌柜'老掌柜:对一个家庭家长的称呼。
第二部分 第三章 南阳(5)
',让他在家里操办。俺们在这儿把亲戚喊上,租个大巴车,还弄个小车,排排场场地回去了。贤生说咱们结婚时没有排场,让贤义结婚排场一下。回来后他们俩就住在俺们房子西头,爹在东头我们现在住的房间里,俺们住在店里。1993年4月22号贤义他们才搬走,住了三年多。贤义生娃儿请客,最后,我把礼单、钱都给秀丽,想着她人生就这一回。
这些年,姊妹们来来去去,就不断线。只要姊妹们都来南阳,过哩好就行,没想着啥。贤仁订婚时都没给我们说,他生他哥的气,认为俺们不管他。他1997年结哩婚,是在贤义那儿结的。你二婶不愿意了,哭着说他哥不管他了。你看,稍微不管一下都不行。
梅香来估计都是1991年了,也在店里干。当时房子涨价,生意不是太好了,别的地方也都开类似的店。我们又开了几个小店。不管赚钱多少,不敢有事。紧接着贤义盖房。又把梅香打发(结婚)了。俺们这边开去俩车,浩浩荡荡过去了,看着也排场。
你贤生哥好玩车,就又买个车,自己出去跑车。给人家当司机,还跑长途,也可累,不过,那时候干这个的少,也挣了一点钱。接着,又买了一辆好的。后来俩都卖了,一个卖一千块,一个卖两万多。
原来那家玻璃店倒闭之后,在东关又开了玻璃店,贤仁在照顾,后来也不行,就彻底关了。后来,又去搞装修,给人家干活,和主家闹矛盾,他那脾气,说不干就不干了,又赔人家钱。这都到1997年了。店没了、车没了,挣到最后啥也没有。后来就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