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魂山之誓-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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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百器微泛伤感地道:
“落魄江湖,飘零草莽,幸亏遇上你这位贵人,要不,我们一百多口子还真不知何处安身,更遑论进一步匡复雪耻了……”
崔六娘忽然神态严正地道:
“且不谈这些,二当家,另有件事,我得早早提醒你留意——”
靳百器凛然于崔六娘形色的凝重,也不由心情沉肃起来,他缓缓地道:
“尚请大娘见示。”
干咳一声,崔六娘道:
“火烧‘黑风岩’之后,我们不是暗中派人收集成果么?在查询对方伤亡的当口,却不经意的得悉了一件事,由这件事的揭晓,我推测‘大龙会’对各位的行动已采取了第二条不同的途径!”
靳百器镇定地道:
“怎么说?”
崔六娘道:
“黑道上有个非常厉害难缠的人物,叫‘麻衣瞎子’,不知二当家听过没有?”
点点头,靳百器道:
“不但听过,还见过一面,‘麻衣瞎子’本名叫做仇吟松,高挑瘦长的身材,生了张满布乱须的马脸,脸上还散落着几点淡麻坑,说起话来一双白果眼翻动个不停,我是在五年前一次水陆码头的醮会上看到他,当然,他不会看到我。”
崔六娘道:
“你注意到仇瞎子手上的那根青竹竿了?”
靳百器道:
“不错,听说他那根青竹竿,不是普通的竹材,乃是关外松花江畔特产的一种名为‘碧杵’的异种竹类,这‘碧杵’经霜历雪,浸淫寒冽地气,每三年才长一寸,成长后的竹质却坚韧无比,可耐金铁,尤其碧缘青翠,永不落色,仇瞎子手上那一根,长近四尺,粗约核桃,怕是很费了他一番功夫始找到的……”
崔六娘隐含忧虑地道:
“他那根打狗棒的质地特异固不待言,二当家,我主要指的还是他运用竹棒的功夫,闻说不仅诡异阴毒,更且千变万化,一根竹棒子到了他手上,几乎就和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神鬼莫测了!”
靳百器道:
“约摸是这种光景吧,但大娘,仇瞎子再有多厉害、多难缠,却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崔六娘阴着脸道:
“火烧‘黑风岩’的那天,仇瞎子就在现场,与‘大龙会’的人马厮混在一起,有消息透露过来,说仇瞎子收了‘大龙会’的好处,端等着对付你的;‘黑风岩’之约,‘大龙会’的头子赵若予并未亲往,实际上是由仇瞎子带队,打定了主意要把你埋在岩口!”
淡淡一笑,靳百器道:
“仇瞎子的确不易相与,但他想埋我,恐怕也不像嘴里说,那么方便,还要他真有那个本事,埋得了我才行!”
崔六娘道:
“你可别过于自负,二当家,仇瞎子的鬼名堂极多,而且行踪飘忽,出没无常,说不准在哪里就能碰上,我们一把火未烧焦了他,已然留下后患,千万得小心防着,以免吃他的亏!”
第28页
二十八
靳百器道:
“我会留意的,大娘,由这种情形看,‘大龙会’不但发动了本身的力量对付我们,更已将金银财宝的魅力施展出来了!”
崔六娘感叹地道:
“却不得不承认,有时候金银财宝的功效,犹要超过单纯的渊源关系!”
沉默了片歇,靳百器郁闷地道:
“闯道混世,越来越叫艰险,任什么忠孝节义的风格,全能让黄白之物掩遮蒙蔽,利之之所在,是非又有多少价值?不知何时何地,当人们从背后没来由的朝你下刀的当口,你还不明白他腰袋里收了若干血淋淋的买命银子呢……”
崔六娘嗒然若失的嗟喟着没有接腔,不错,利之所在,非但江湖,即便整个人世间,又有几许人士尚能坚守原则,方正不阿?
日头挂在正空,虽说是深秋的节令了,炙热的阳光仍然晒得人头皮发炸,“秋老虎”的余威,的确是毫不含糊!
“三叠岗”大寨的粮草须要补充了,崔六娘在张罗内外杂务之余,遣下她十余名伙计前往邻镇进粮,由于人手不足,靳百器便挑捡了自己的十来个弟兄协助,领头的是“黑鹰”徐铁军,现在,靳百器正顶着火毒的日头,到岗下迎着十七八辆粮车回来。
每一次有自己的人放出去,不管干啥去的,靳百器总悬着一颗心,生恐惹出纰漏招来哪一帮子凶神恶煞,不等他亲自见着出去的人平安回来,简直觉都睡不着,几个月来,似乎养成了习惯,但凡有“鹰堡”的兄弟派上差事,他就把来回的日期算好,预先到岗下去等。
这一趟由徐铁军主理的差事,好歹又顺顺当当的回来了,靳百器遥遥跟在车队后面往归程走着,日头是毒,但他却心情轻松,倒不觉得多么燠热。
然后,当他闲闲转过一道弯路的时候,路坡下的杂树林子里便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很细微的声响,好像是人们奔逐之际鞋底急速踏草地的声音,衣袂兜风拂动的声音,若不是他此刻心静耳明,还真不容易发觉呢。
略略犹豫了—下,靳百器还是不敢大意,轻蹑手足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掩了过去,刚凑近林子,已然看清其中景象,不错,是有人在林间追逐,两个人追赶着两个人,更明确的说,是两个男人追逐着另外一男一女。
前奔的一男一女,年纪都很轻,那男的大约二十一二岁,女的约摸还不满二十,两张青春洋溢的面庞上尚现露着几分稚气,只是在眼前的情况下,青春的光辉变做了惊恐的阴影,稚气也扭曲成一片惶悚了,他们绕着林中的树干不停躲逃;后赶的那两位,一个身高八尺,巨颅如斗,上穿一件无袖敞胸的云纱背心,下穿一条半长不短的牛犊裤,粗浑若桩的四肢衬着胸前密生的茸茸黑毛,活脱就是一只变种的大狗熊;他那同伴却正好相反,不独个头瘦小,形容枯干,还瘸了一条左腿,但两个人尽管外貌不一,其凶狠蛮悍却毫无二致,大块头执着一柄又沉又重的丈八蛇矛,小个儿手舞一对牛耳尖刀,全像凶神附体般追杀着前奔的一男一女!
虽然有树林子可做掩护回转,奈何双方距离过于接近,这一男一女不论如何闪躲,被追上也只是迟早的问题,而瞧瞧那追人的两位,其横眉竖目、咬牙切齿的模样,便不难想像他们在追到人之后会有什么行动!
靳百器掩近林边,追人的两个不曾发觉,被追的二位却一眼觑及,还不等靳百器有所打算,这一男一女已狂奔过来,更双双屈膝跪倒,喘息吁吁地哀叫:
“英雄救命,壮士救命啊……”
任是靳百器久经风浪,历遍阵仗,这两个小年轻人突兀来上这么一手,亦不免令他有些手足失措,一时竟不知如何因应才好!
就在他迟疑之间,大姑娘业已泪流满面,边喘边泣,边泣边求:
“请英雄救救我们这两个苦命的人……我们没有伤天害理,没有胡作非为……英雄啊,我们不该死,我们是冤屈的啊……”
年轻的小伙子趴在地下,以额触土,声音在颤抖中含着悲愤:
“替天行道,壮士本色,扶危济难,英雄肝胆,纵使相逢陌路,壮士亦不忍见死不救吧?”
靳百器尚不及表示什么,后追的两位已大步走近——他们不再奔跑、不再冲扑,他们只是大步行来,倒好像这双年轻男女经此一跪,他们便算泰山笃定了。
大姑娘悸惧地窒叫:
“英雄——”
伸手扶起了跪在面前的两人,靳百器沉声道:
“二位不用惊慌,待我问明原因,自有定夺。”
这一男一女立时手牵着手,瑟缩着躲向靳百器身后,靳百器站在他们前面,隐隐然变做了挡箭牌——他不禁有点懊恼,这算哪一门子:直到如今,他甚至尚不明白是怎么一码事呢。
大块头和那小个儿来在六七步外站定,双方这一接近,靳百器这才发觉两位仁兄的岁数都不小了,牛高马大的这个怕没有四十好几:小个儿的年纪更大,瞧那满脸皱纹、颊吊松皮,琢磨着不到六十,也必然在五十青春以上。
拱拱手,靳百器刚要开口说话,那大块头已经粗声粗气地拿了言语:
“这一双狗男女口口声声称你为英雄,我问你,你可真是个英雄?”
口气还挺冲哩!靳百器耸耸肩,微哈下腰,似笑非笑地道:
“我不是英雄,只算个落魄江湖的马浪荡,这样说,你满意了吧?”
大块头自鼻孔中重重哼了一声,朝他同伴得意洋洋地斜乜了一眼,手拄寒光闪闪的丈八蛇矛,大马金刀的出声叱道:
“既是个马浪荡,就不要愣着充好汉,免得白白赔上一条性命,这里没有你的事,还不快快夹起尾巴给你家莫大爷滚远些?”
靳百器陪笑道:
“尊驾原来姓莫?”
大块头挺胸突肚,盛气凌人:
“‘半截塔’莫远就是我,‘梧州府’卫军首席教头、大威武馆馆主,另号‘赛张飞’,这个身分,够不够称量的?”
靳百器忙道:
“久仰久仰,请问莫大教头或是莫大馆主,你身边的这一位,不知又是何方高人?”
莫远大声道:
“这是我的挚交好友,‘梧州’地面上七家大油坊的东主,‘欢喜君子’戴玉魁,有的是财,有的是势,你说说,算不算个高人?”
又拱拱手,靳百器笑眯眯地道:
“高、高,真个一山还比一山高。但二位高人,能不能指点指点,二位既已高到这步田地,却为何在此荒郊野外,竞若凶神恶煞般追逼这两个年轻小朋友?”
莫远一双牛蛋子似的眼珠瞪起,满脸的轻蔑之状:
“你有此一问,莫不成还想趟混水?”
靳百器从容自若地道:
“趟不趟混水是另一回事,莫大爷,路见生死交关,问一问情由因果,总不算多余吧?”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欢喜君子”戴玉魁沙着嗓门说起话来,喉管里宛似呼啦着黏痰:
“看你,身若粗胚,腰插利刃,想来也是个练家子,大概自恃着有几手把式,就打谱活充人王,浑头浑脑的管起我戴老板的闲事来啦?”
靳百器不愠不怒地道:
“戴老板,莫大爷说你原是个生意人,怎么举止言谈却半点不像?”
嘿嘿冷笑,戴玉魁道:
“我是置身黑白两道,人在正邪之间,哪一个敢说做买卖的便不能混闯江湖?戴老板我要和什么路线搭轧,你管得着么?”
靳百器笑了笑:
“管不着,当然管不着,但眼前这档子事,我既然撞上了,就不能不问清楚,上天有好生之德,总不会任由二位随意砍杀,你说对不对?”
戴玉魁的那双倒八眉猛的吊起,脸上的皱皮也在抖动,他恶狠狠地道:
“大胆狂徒,无知匹夫,你以为你是什么角儿,你又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我戴老板的事,也是你这种三流混子得以过问的?”
莫远立时如斯响应:
“奶奶个熊,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哥哥,索性一并做掉去球!”
阴恻侧的盯着靳百器,戴玉魁肋肩塌腰,要死不活地道:
“听到莫大爷,莫大教头的话了?上天不错有好生之德,却不是冲着那些嫌命长的,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走是不走?”
回头望了那双彀觫的年轻男女一眼,从他们焦惶惊恐·的神色里,靳百器体会得到这两个小儿女对他深切的祈求与期盼,好像是陷身怒浪间的溺者,天幸攀抓住一块浮木,又生怕这块浮木飘走了……
当然,靳百器不愿做一块飘走的浮木,尽管他现下的处境实在不容许他节外生枝、招惹麻烦,事到如今,也只有认了:
“戴老板,很抱歉,事情不弄明白,我的良心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