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君-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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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宣帝做了皇帝,第一个封了霍夫人为夫人,赐居合欢殿,拟‘合欢’二字以表夫妻情深。永巷自此都是她打理,再没出过比她名头更高的女人。再加上霍夫人还带着大皇子,那时她荣宠冠绝,无人可比,派头更是大,每日身边簇拥不少人,一切用度比制都接近皇后。甚至有谏议大夫为这事儿还和皇帝说,要么陛下您封她为后,要么您也让她收敛点,不能这么没有规矩。皇帝只是笑笑了事。于是合宫内外都知道,霍夫人得宠,前途无量。
“阿淼,你要怨恨朕也是应该的,其实是朕对不起你。”皇帝说,“从朕娶你的时候朕就知道一定会有今天的,现在想想时光竟过得如此快。”
霍夫人心中隐隐有不安,“臣妾从来没有怨恨过陛下。臣妾怎么会怨恨陛下呢?”说到刚成亲的时候,她还怀着甜蜜的心情,“与陛下刚成亲的时候是臣妾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陛下每日都陪着臣妾做绣活儿,还与臣妾一起对赋、下棋、在小池塘钓虾……”
她这样怀念从前,像是早就将往昔种种摸熟了一样,说着说着竟哭起来。
“是呢,从前住的地方并不比如今好,但朕也过了一段愉快的时日。”皇帝唏嘘,“如今朔儿都这么大了,再有一年都可以成亲了。”
“臣妾有朔儿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皇帝听了这话倒是挺赞同的,“这倒是。连朕都不曾想我们会有孩子。”
“陛下……”
“朕原本是没有打算与你有孩子的。”皇帝看看她,“但当时没有孩子朕就比不上皇兄了。所以只能让你有一个孩子。其实本来你就不应该与朕成亲,你该嫁给皇兄的。至少舅舅是这样打算的,不料朕坏了舅舅的计划,先下了手。”
霍夫人面上大骇。
皇帝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坐吧。朕也给你讲讲当年的故事。”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宣帝还是个病秧子,先皇几个皇子都有人押宝,就是宣帝因为身子弱所以没有人在意他。于是为夺储,宣帝干过很多事情,最重要一件就是娶霍夫人。
霍延当时已经是霍家的当家,与自己的姐妹,也就是而今先去的太后商量着将家族里最合适的女孩子霍淼嫁给大皇子,以示支持。太后看过霍淼,觉得很是不错,便答应了。谁料这件事被宣帝事先知道。当时宣帝为与霍淼成亲,可算费了好多精力,先是设局利用霍淼入宫请安的时机与她碰面,然后便让郑潼安笔下生花代写了无数书信给霍小姐。一来二往两人‘情思相对’,霍淼连大皇子的面都还没见着就先喜欢上了另外一位嫡子。
霍小姐当年气性不比如今要软和,闹着非宣帝不嫁。霍延无法,最终阴差阳错成了婚事。大皇子则娶了另外一位霍家的庶女。
两人娶亲后,庶女很快有了孩子,而宣帝则总因为身子不好避免床事。他当年觉得与霍淼有个孩子以后必然是个累赘,要处理掉也很麻烦。可不曾想皇兄这么快就会有孩子。他别无他法,只能和霍淼先生一个,然后再做定夺。
“朕违心娶了你,但到底与你有过一段快乐的时光。”皇帝叹了一口气,仿佛当真惋惜那段岁月,“舅舅当时找过朕,问为什么阿淼会喜欢上你?朕说朕碰巧在太后那里与你相遇,便登时满心满眼全是你,一定要娶你为妻。舅舅便说,这本是你皇兄的妻子,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皇兄?朕说,朕与皇兄都是嫡子,朕也有权利追求喜爱的女子,朕能对你好,也能给你幸福。舅舅便答应了,要我从今以后对你好。”
霍夫人满不相信,捂着面痛哭不已。
“说来舅舅待朕是挺好的。朕也应了诺言婚后一直不娶,每日与你在一起,登基后更是让你在永巷无人可及。”皇帝微微笑道,“只是朕本就不喜欢女孩子,生了朔儿,后又有了熹儿和郁泽,下面的臣子们也就不会多嘴了。华莹那样昳丽的男孩子才是朕喜欢的。可惜他终究离了朕。”
“臣妾没有冤枉他,臣妾真的没有……”霍夫人央告着,“陛下就算再不喜欢臣妾也好,臣妾一直对陛下都是真心的呀。陛下当年写书信给臣妾,每一卷臣妾都留着!那些旧物臣妾一直都好好保存着,臣妾是真的爱慕陛下才嫁给陛下的!”
“朕知道,”皇帝怜惜地为她抹掉眼泪,“朕知道。所以委屈了你。”
霍夫人伏在皇帝怀里哽咽。
“朕也知道,你没有冤枉他。但是他和薛香步有染的事情也是虚的。”
“那为什么……”
皇帝说,“因为这件事本是朕让青釉传出去的。华莹从来不会排湘君,但这件事只有朕知道,你自然是不会知道的。朕就是设了个套儿而已。”
霍夫人浑身一冷,猛然往后缩了缩,仿佛不认识皇帝一样,连哭都忘了。
“华莹的死也是朕做出来的。”皇帝冷静地看着她害怕的样子,“他不是自杀的,是朕叫人弄死了做成那样的。血字也是朕叫人写上去的。”
“为什么……”
“因为如果华莹冤死了,就会翻案,你就会被彻查。案子最后会水落石出,霍夫人冤枉了太乐丞。宫内外都会知道结果是霍夫人冤死一条人命。”皇帝这样淡淡说来,表情温和,脸上的光影错落显得有些阴郁,“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害死一条人命,自然要拿一条命来偿。夫人,你说对吗?”
霍夫人吓得跌在地上,往后爬行,拼命摇着头,“不是的!我没害死他!我没有害死他!”
皇帝站了起来,神情怜悯,仿佛看着一条豢养多年的狗,“可他已经死了。”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霍夫人尖叫起来,跌跌撞撞企图向宫门跑去,却发现宫门拍不开,她转头见皇帝步步逼近,那样子如索命鬼一样阴深可怖,“不!!我是朔儿的母亲!我不能死!朔儿没有我是不行的!我不能死——”
皇帝站在那里冷冷看她,“朕倒是觉得朔儿没了你才好。”
霍夫人已被吓得丢了魂魄,只会摇头。
“汉武帝去母取子的故事夫人可还记得?”皇帝笑,“朕就朔儿这么一个能成事的孩子,夫人以为呢?只是霍家朕不想留。夫人要为了朔儿的前途着想,总不能给他留一个害死过人的母亲吧,夫人觉得呢?”
他这样轻轻地说,却字字有力,压得霍夫人仿佛抽了主心骨疏忽一下颓然倒在地上,泪流不止。
皇帝觉得要说的已经说了,径自越过她便打算离开。谁料霍淼仿佛攒着最后一口气似的猛地扯住皇帝的袍子,颤颤巍巍道,“陛下……陛下……”
皇帝转过身来,不耐烦将她的手掰开,“朕保证,许朔儿来日皇位。夫人就只管安心去吧。”
青釉见皇帝出来,忙扶着,“陛下怎么进去了这么久?奴婢听内室有叫喊声,差点要卫士们冲进去。陛下再不可以身犯险了。”
“朕无事。”皇帝叹了一声,“她毕竟与朕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到了还她一个真相罢了。”
“陛下不可伤心过度了。”青釉知道霍夫人大约是没了。
皇帝摆摆手,真的累了,“回去吧。”
两人没乘车,一路缓缓走回温室殿。
不料此时合欢殿内,刘朔捧着母亲上吊的尸身大哭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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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开始渣了=。=
☆、第十七章 惊痛
刘朔病倒了,连夜发密信召孟义回长安。
此时皇城内气压极低,人人自危——霍夫人畏罪自戕,霍延连着好几日都没上朝,称病在家。大臣们不敢过问,皇帝则只关心战报,天天问孟义的情况。陆昭对霍夫人之死心中有猜疑,三发书简去兵营。刘朔病重撑着一口气在长信殿等人。仿佛一时间所有人的重心都转移到了离皇城千里之外的孟义身上。
这时候孟义在山中救人,他领着两百人进山,进去没多久鲜卑人开始烧山,他和一帮饿得半死的残兵败将被大火驱逐,最终从逆风口杀了一条血路出来。
清晨十分,远方的鼓声和夯子响起来。天光微亮,山头的云翳凝成紫黑色,沉重的鼓声里归来的将士们在辽阔的平原上缓缓行进。孟义浑身浴血,神情冷淡,袍子都染成了黑色。
战事匈奴王亲自来迎接他。孟义点了兵员,交代清理战场和后事,回帐篷休息。
跟在他帐篷里的卫士官进来,说陛下圣谕,大殿下病重,请中尉大人速归。
孟义疲惫地躺在兽皮铺设的木板床上,用没有烧伤的那只手臂拧着布巾擦拭身体,“酒。”
有人端来大碗的烈酒,孟义一口闷了,将碗碎在地上。
“陛下没说别的?”
“没了。”那卫士官原来是跟着陆昭的,孟义出来前陆昭叮嘱着跟来。人很机灵,“我家大人说,皇城的局势很不稳,恐怕大厦倾颓。我家大人请您回去后务必见他一次。”
“知道了。”孟义扯开一张干净的布条咬牙绑在左臂上,“你去和匈奴王说,我明天启程先回去。老将军和副将要人送,等后续事宜处理完抽五百定襄兵先护他们回长安,由牙门将领队,不能出事。到长安回过陛下再回定襄。剩下的由王岐组织回西河。”
卫士官答,“诺。”
“家里可还好?”
“夫人来信,一切都好。”
孟义酣战一场,而今终于等到圣旨要他回去了。匈奴和鲜卑的战事他打得力不从心,胜是胜了,也是险胜,折了不少人进去。孟义开始反思,他觉得自己心上多了负重,无法伸开手脚毫无顾忌去打仗。他害怕自己丢了命进去,那刘朔、谢龄、陆昭、皇帝,这些他爱的人,需要他的人都将面对伤痛,都将经历死别。
这被枷锁套牢的甜蜜,有生之年他也得以品尝。
他掀了帐篷正看到辽阔平原的尽头,红日初升,有如一颗硕大的火球,天际线的尽头仿佛就是他思念的最远处。那里是他的归处、他的太阳、他心心念念的人间。
回到长安是十日之后,第一件事当是去回皇帝。宣帝在和大臣们朝会,要他直接去长信殿。于是去了长信殿,竹筠终于盼到他来,哭得梨花带雨。
“大人再不来,殿下就要撑不住了。”
孟义见刘朔小脸烧得通红,神智昏迷不清,大瘦了一圈。
“夫人去了殿下伤心欲绝,奴婢晚上都不敢睡觉,怕殿下做什么傻事。”竹筠捂着帕子,“昨儿晚上起夜,竟发起疯来舞着剑冲出去见了人就要砍,差点惊动陛下。太医说这是魔怔了,怕是招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今儿早晨去回了陛下,要请道隐大人来做法。”
孟义坐在床头,握着刘朔的小手。二人等到日头都快落了,刘朔迷迷糊糊醒来,见到床头坐着个不认识的人,吓得一下子缩进床头,竟从枕头下掏出个匕首来,哆哆嗦嗦指着孟义,喊破了嗓子,“什么人!来人!来人!有刺客!”
内室外的卫士们冲进来,见是孟义与竹筠。竹筠泣不成声,“殿下,这是孟大人啊。孟大人回来了,不是刺客。殿下,您醒醒看吧,是孟大人啊……”
孟义没想到他吓成这样,“殿下,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刘朔颤颤巍巍,听到孟义的声音,知道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回来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丢了匕首扑进孟义怀里,“孤等你好久,孤好害怕!”
孟义接了个措手不及。
竹筠欣慰了,“殿下哭出来就好。夫人出事,殿下一直憋着,如今哭出来就好了。”
原来刘朔自母亲去世那日大哭昏厥后,恍惚回到长信殿,叫人将殿门关了,整日整日不想出门,不哭也不闹,没两日就病了。竹筠总以为他是憋的辛苦,在外人面前要做出个大皇子的沉稳样子来,所以才闹病的。
刘朔哭得嘴唇都干了,孟义便叫熬了小米汤过来,又放了一点点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