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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晌贪欢-第4章

小说: 一晌贪欢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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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番说道,江妃是彻底的乐了,她抬手扶起地上一干跪着不敢吱声的宫人,犹自笑着说:“你们一个个,就知道给本宫喊‘奴才不敢,娘娘息怒’,都学学小宇子,也省的本宫整日着急连觉都睡不好了。”
  一连声的应是,又恢复了含英殿平日里看起来宁静祥和的样子。
  





☆、倾城大雪

  这日虽不算太冷,却落下了一场不能忽略的倾城大雪。那暗沉的天幕上乌云肆无忌惮的压下来,没有光,肆虐的北风呼啸着来去,地面的雪不经意的覆了一层又一层,反射着这天地间仿若无望的苍白,远远望去,倒也像是莫名的有些亮了。
  饶是这样的雪,才是孩子心性里最不能忽略的风景。
  远处,一点小小的明黄晃悠悠欢快的在雪地里踩着细碎的步子跑起来,身后几个捧着暖炉点心的宫女神色慌张的小心追着——既不敢靠得近了扫了孩子的兴致,也不敢落得远了由着他摇摇晃晃的不停摔跤。
  实在是隔得远了,这边一个裹着雪貂披风的少年不由蹙了蹙眉,这才勉强看见那个明黄色的小点,模糊的面容上像是带着笑,那样的笑,是身为皇子的张扬,还是纯粹为了眼前的一场华美的雪欣喜,他都分不清了。
  站在这里,已经不知有多久了。
  那少年神色淡漠的看着那个远处笑得肆无忌惮的小人儿——好像是摔倒了,一众宫人一拥而上,小心翼翼的扶起他,紧张却轻柔的拍干净粘在衣服上的几抹雪花,旋即看他再一拂手,推开众人,径自又跑得远了。
  而这里,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像是又想起了遥远得有些不真实的小时候,那时的他,一样是皇子,一样被宫人小心的伺候着,只是除了父皇,还能有谁,是真心待他的呢?
  他不能忘记襄军破城烧杀三日三夜时冲天而起的浓烈火光,他甚至记得族人惨烈到沙哑的大叫,他更不能忘记父皇嘲天般的声嘶力竭的狂笑——“一切都完了,天妒燕国!”
  于是他笑了,他多么想绑起眼前的小人儿,叫他看看三百余口族人一刀斩首尽皆扑倒在眼前是什么感觉,叫他也尝尝,像自己如今这般生不如死的活着,又当是什么滋味?
  身后一个和煦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可是兮云吗?”
  兮云?楚兮云?少年径自笑了。
  记得那日他的生辰,像是以往许多次一样,依旧是被襄王锁在出尘殿里与世隔绝安安静静度过的。
  襄王平日忙着政事,偶尔的时候累了倦了,也总是喜欢摊开几本诗词集录,再摆上笔墨纸砚临摹几幅字的。他的字,张扬肆意不留余地,笔尖过处,总是不经意的带上些风卷残云势在必得的霸气。却,也是极好看的。
  那少年正抬手提着一只袖子仔细的研墨,眸光淡淡的扫上眼前一幅墨迹未干的字:
  嘉锦筵之珍树兮,错众彩之氛氲。
  状瑶台之微月,点巫山之朝云。
  青春兮不可逢,况蕙色之增芬。
  本是极平淡的一首随意临摹的诗,襄王写到这里,抬头看了看他略略有些发怔的眸子,也就出声问他:“朕这样待你,可是心有不甘吗?”
  这淡淡的一句话,他问了,却又认真的低下头,像是无心听他的回答一般,提笔继续划出下一个句子:
  结芳意而谁赏,怨绝世之无闻。
  写下这几个字,襄王顿了顿,许是停的久了,一滴墨顺着笔锋重重滴在铺展开的雪白宣纸上,转眼被白宣吸得尽了,只留一团丑陋的黑点,突兀的傲然立在那里,像是拈花微笑的佛祖,清醒的嘲弄着世人。
  而那少年就只是喃喃的念着:“结芳意而谁赏,怨绝世之无闻。”旋即笑了:“哥哥想得多了,你知燕儿,本就喜欢清静。”
  襄王也笑:“这次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么?
  “燕儿不需要什么,该有的,我都有了。”极淡的一句回答,不是故作姿态的以退为进想要邀赏,而是真的不在乎,真的是,什么都不需要了。
  襄王也不再问,只是看着眼前的几句诗,开口道:“我就赐燕儿一个名字,好不好?”
  好不好?他分明已经是有名字的,现今赐来的名字,是要他抛掉过去吗?可惜,那样的过去,他忘过一次,就再也忘不掉了。
  还是极淡的回答:“好。”
  于是襄王抬笔,在那首已经被墨点模糊的诗上,浅浅圈出两个字:兮,云。
  他看着这样两个字,又自开口:“朕名南宫胤楚,南宫是皇姓,胤是宗名,不如,就赐兮云姓楚吧。”
  楚兮云。
  静默了片刻,只听那少年淡淡的答:“很好听的名字。”
  他笑:“那就好。”旋即抬头,看着那少年默立在身旁——及腰的墨发像是不曾沾染凡世束缚,只是随意的洒下肩来,连同那双纯净的眸子,似是望着他,更像是穿过他望向了别处。于是怔怔的念出了幼时玩闹间无心记下的句子:“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喃喃念完这几个句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一时的失神,也就笑道:“朕每次见你,总是想到诗里,欹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不如,就字若鸿吧。”
  “哥哥喜欢就好。”
  ……
  不知不觉,雪又下得大了,他怔怔望着眼前那个明黄色的小点渐渐远了,忽听身后一个和煦却陌生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可是兮云吗?”
  那人唤他兮云,并非因为刻意与他亲近,只不过,“楚”这个字毕竟是当今皇上的名讳,任是谁,总是要避忌些的。
  他听见有谁在唤他,也就茫然的转身,那人本来清明的眼睛见他淡淡的望过来,竟不由自主敛了敛,或者说,是怔了怔。
  他也不在意,只是淡淡望着眼前的人,忽听那人身后一个小太监不满的声音:“没规矩,见着韩王,也不知道下跪么。”
  韩王,三王爷南宫胤韩吗?
  闻言,他的神色还是默然,只是恍不可察的点点头,语声清冷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孤傲:“倒是若鸿不识大体了,请韩王见谅。”
  





☆、金口玉言

  楚兮云看似客气的说着“请韩王见谅”,然而他淡淡吐出这几个字,身形却没有要动的意思——既没有下跪行什么大礼,甚至也没有侧身让开这条入宫的必经之路。
  南宫胤韩一瞬不瞬的望着他,语声里不自觉的带上了几许痴然:“原来以前听到的传说,竟都是真的……”
  “传说的祸水么?”楚兮云无谓的一笑,像是嘲弄自己,又像是嘲弄世人,然而那笑,却干净纯粹不染杂质,若不是已经出口的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旁人倒要以为,他是真心的在笑这无边风月,或者,是眼前这一场倾了整座城的雪了。
  南宫胤韩又怔了一瞬,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转而也笑:“兮云多虑了,皇兄是明君,身边带着的人,又怎么会是祸水?我还有些事要去坤乾殿见皇兄,若是打扰了兮云,勿要见怪才好。”
  他没有自称本王,而是自称我,言辞间的谦敬更像是面对着地位高高在上的君主,而楚兮云,连宫人的资格都不算有,这一番话,又怎么能配得?
  果然,南宫胤韩身后的小太监眉目间已经有些愤愤了,但碍于韩王就在眼前,忍了忍,也就什么都没说。
  楚兮云静静的听着,没有一分惶恐甚至不自在,只是略略的低头一礼:“韩王言重了,该扰的,已经扰了,若鸿不过是一介……”他顿了顿,神色又带了几许嘲意,转而继续道:“当不起韩王这一礼,也,不想当得。”他极随意的说完这样的句子,也不停留,甚至没有行礼告退,只是很自然的转身,偶尔的风肆虐着迎上那一抹不加遮掩的墨发,竟像是不舍一般轻轻的放柔放缓,拂在他的脸上,也就如同三月熏风一般。
  南宫胤韩怔怔的看着那个背影,瘦削的腰身,尽管披着最是御寒的雪貂皮毛,也遮不住的微微颤抖——他是南地燕国的人,若不是战乱,兴许一辈子都不会见到北国这般的雪和寒冬吧——即使那人保护的再好,也终究什么都改变不了。
  楚兮云恍不可察的紧了紧抱着自己的手,这样的冷,锥心蚀骨,像是又回到那日的绿玉湖,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北国的冬日,漂亮的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就这样鬼使神差的迈进去,就这样恍惚的挣扎,沉沦,他本来是突然吓坏了的,身子僵直的感受着近处湖里那样寒冷的水,也感受着远处岸上那样凉薄的人,他还要活下去吗?这样的恍然让他似乎觉察到宿命的无可奈何,可也是在这时,耳畔像是突然响起一个苍老却熟悉的声音:谦儿,谦儿……
  是无数次将他带离兄弟姐妹们恶意的欺侮时,不加隐藏的关切,是欣喜的告诉他国师算出的他的命数时,略略发抖的欣慰。
  谦儿,谦儿……
  楚兮云恍惚的又抱的紧了些。当年的战乱,襄人攻进城来,只顾着烧杀抢掠,是没有人在意一个落魄皇子究竟叫什么名字的。是的,当今世上,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知道他的名字呢?
  都死了。
  父皇,连谦儿也差一点就要忘记自己的名字了,若是你黄泉之下得知这样的儿子还苟且活在世上,你会伤心吗?最起码,会失望的吧……
  雪又下得大了,一片一片莹润的雪花互相包裹着纠缠着飘飘渺渺撒落尘世。天地间耀目的白,铺开,覆盖,这原本埋了多少尸骨,留了多少血污的肮脏尘世,瞬间,就干净得像是不曾染过丝毫尘埃了——原来一切,都是可以掩盖,可以轻易的一笔抹去的吗?
  呵呵。楚兮云怔怔的笑了。
  身后几个小太监面色不郁的默默跟着,不时几个整齐的脚步咯吱咯吱踩在厚重的雪地上,间或有人不满的嘀咕几句,是怨他见了韩王居然还不识大体,亦或是怨这扫撒的太监竟懒得连地面都扫不干净,就不得而知了。
  雪还在下着,不期然的前面一个身着红衣的五六岁小姑娘吵吵闹闹的哭起来:“母妃…母妃…我不要你们,我要我的母妃……”
  只一恍神,一个不大的宫女温和的劝着:“公主,舒妃娘娘就在前面大殿里,再走几步,咱们这就到了。”
  “不,我要母妃来抱我,就要母妃。”小孩子不依不饶,脾气倔的让剩下的几个宫人走也不是,劝也不是。
  楚兮云恍若未察的继续向前走着,南宫胤楚许他,只要不出宫门,宫里这些地方,都是可以随意去的。于是平日里闲走,本是无心挑出的路,也就自然,无心再去避开什么人了。
  可是他不避,不代表其他人就有胆子出现在他面前的。上次惠妃大闹绿玉湖的丑事一出,南宫胤楚立即下了死命:无故靠近燕儿百步之内的人,定斩不饶。当然,现在该叫楚兮云了。
  那宫女眼尖,看着这个全身罩在白袍里的少年一出现,接着两腿发软眼见着就要跪下了,皇上下旨杀无赦,她不会误会他会狠心杀了眼前这个尚在稚龄小公主的,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何况孩子尚小,俗话也说过不知者无罪不是么。可她们这些宫女就不同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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