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7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阏撸蛞桓挪还恕!堆钪臁菲踔厝馓蹇炖郑黄渌匀绱耍蛘呒从稍谝磺锌炖种校馓蹇炖肿钜椎玫健Q∪∽罱炖郑员苊饪嗤础�
希腊施勒尼学派之哲学家谓:所谓公直,尊贵,耻辱等,并非天然本然而有,乃系法律习惯所定。而法律习惯,依提奧多拉斯(Theodonis)说,乃因愚人之同意而存在(见狄奥泽尼《著名哲学家传记》DiogenesLaertius:TheLivesandOpinionsofEminentPhilosophers英译本九十一页)。
法律习惯,亦或有用;然所谓有用,乃对将来'的利而言,非目下所可享受者。若不计将来,只顾目下,则各种法律及诸制度,诚只是〃阏〃诸欲而已。《杨朱》篇似亦乓对法律制度,彼云:
人生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面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偶偶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列子》卷七,页一)
又云:
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忘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若此。(《列子》卷七,页二)
所谓〃善〃,依作者之意,当即是目前之快乐。
美名固亦吾人之所欲,此亦杨朱所不必否认。故《杨朱》篇云:
棄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列子》卷七,页七)
若依此,则名非不可贵,但若专为虚名而受实祸,则大可不必耳。况善名之养成,甚需时日,往往在甚远将来,或竟在死后。究竟将来享受美名之快乐,是否可偿现在牺牲目前快乐之损失,不可得知。至于死后美名,更无所用。《杨朱》篇云:
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罚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列子》卷七,页五)
又云:
伏羲以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列子》卷七,页六)
苟使如此,吾人何必舍目前之快乐,而求以后不可知之美名耶?
故《杨朱》篇所选取,只是目前快乐。如果目前快乐可以享受,则以后任何结果,皆所不顾。《杨朱》篇云: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贤,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之人心也。〃(《列子》卷七,页三至四)
吾人行为所能有之最坏结果是死。人之畏死,实足以使其多虑将来,而不能安然享受目前快乐。所以哲学史中快乐派之哲学家,多教人不必畏死,教人多宽自譬喻,以明死之不足畏。《杨朱》篇云: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
W录/第二篇第五聿异文4*7
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列子》卷七,页二至三)
又云: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祈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祈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列子》卷七,页四)
西洋哲学史中,伊壁鸠鲁(Epicurus)亦云:
你须常想,死与我们绝无关系。因一切好及不好,皆在感觉之中,而死乃是感觉绝灭。因此,我们若真正知死与我们无关,则我们有死的人生,于我们为可乐;盖此正确知识,使我们知人生有限,而可免于希求长生之苦。诸不好中,最凶顽者——死——与我们无关;因当。我们存在时,死尚未至;及至死时,我们已不存在矣。(提奥泽尼《著名哲学家传记》英译本四六九页)
死既不足畏,则吾人行为之任何结果,皆不足畏矣。吾人应求目前之快乐,不计其将来结果如何不好;亦应避目前之苦痛,不计其将来结果之如何好。《杨朱》篇云:
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列子》卷七,页四至五)
孟子云:〃杨朱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此段盖就此言,加以推衍。拔毛系目前之苦痛,得天下乃将来之结果。吾人应避目前之苦痛,不计其将来能致如何大利;《杨朱》篇所持之道理如此。盖不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即拔一毛而得天下,亦不为也。
此虽是一极端的道理,而《杨朱》篇即以此为救世之法。设举世之人,皆只求目前快乐,则自无争权争利之人;盖权与利,皆非经繁难的预备及费力的方法,不能得到。如此,则世人所取,只其所需;而其所需,亦只限于其所能享受。如庄子云: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技;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余无所用下为。…(《逍遥游》,《庄子》卷一,〃四部丛刊〃本,页一)
如此,则自无争夺矣。故《杨朱》篇云: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列子》卷七,页四)
附录/第二篇第E章4S9
以此简单的方法,解决世界之复杂的问题,固未见其能有成。然此世界之混乱,实多由于人之争权争利,《杨朱》篇所说,固亦可持之有故,言之
成理也。
审查报告三
陈寅恪
此书上卷寅恪曾任审查。认为取材精审,持论正确。自刊布以来,评论赞许,以为实近年吾国思想史之有数著作,而信寅恪前言之非阿私所好。今此书继续完成,体例宗旨,仍复兴前卷一贯。允宜速行刊布,以满足已读前卷者之希望,而使〃清华丛书〃中得一美备之著作。是否有当,尚乞鉴定是幸。寅恪于审查此书之余,并略述所感,以求教正。
佛教经典言:〃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中国自秦以后,迄于今日,其思想之演变历程,至繁至久。要之,只为一大事因缘,即新儒学之产生,及其传衍而已。此书于朱子之学多所发明。昔阁百诗在清初以辨伪观念,陈兰甫在清季以考据观念,而治朱子之学,皆有所创获。今此书作者取西洋哲学观念,以阐明紫阳之学,宜其成系统而多新鲜。然
新儒家之产生,关于道教之方面,如新安之学说,其所受影响甚深且远。自来述之者皆无惬意之作。近日常盘大定推论儒道之关系,所说甚繁(〃东洋文库本〃),仍多未能解决之问题。盖道藏之秘籍,迄今无专治之人,而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数百年间,道教变迁传衍之始末,及其与儒佛二家互相关系之事实,尚有待于研究。此则吾国思想史上前修所遗之缺憾,更有俟于后贤之追补者也。南北朝时即有儒释道三教之目(北周卫元嵩撰《齐三教论》七卷,见《旧唐书经籍志》),至李唐之世,遂成固定之制度。如国家有庆典,则召集三教之学士讲论于殿廷,是其一例。故自晋至今,言中国之思想,可以儒释道三教代表之。此虽通俗之谈,然稽之旧史之事实,验以今世之人情,则三教之说,要为不易之论。儒者在古代本为典章学术所寄托之专家。李斯受荀卿之学,佐成秦治。秦之法制实儒家一派学说之所附系。《中庸》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即太史公所谓:〃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之伦),为儒家理想之制度,而于秦始皇之身而得以实现之也。汉承秦业,其官制法律亦袭用前朝。遗传至晋以后,法律与礼经并称。儒家《周官》之学说悉采人法典。夫政治社会一切公私行动莫不与法典相关,而法典为儒家学说具体之实现。故两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关于学说思想之方面,或转有不如佛道二教者。如六朝士大夫号称旷达,而夷考其实,往往笃孝义之行,严家讳之禁,此皆儒家之教训,固无预于佛老之玄风者也。释迦之教义,无父无君,与吾国传统之学说,存在之制度无一不相冲突。输人之后,若久不变易则决难保持。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长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唯识之学,虽震荡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近虽有人焉,欲燃其死灰;疑终不能复振,其故匪他,以性质与环境互相方圆凿枘,势不得不然也。六朝以后之道教,包罗至广,演变至繁。不似儒教之偏重政治社会制度,故思想上尤易融贯吸收。凡新儒家之学说,似无不有道教或与道教有关之佛教为之先导。如天台宗者,佛教宗派中道教意义最富之一宗也。(其创造者慧思所作誓愿文,最足表现其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