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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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之下,〃四部丛刊〃本,页三十一,刘孝标注)。
第二个问题为王弼所谓〃意〃与''义〃之关系问题。其《周易略例…明象》云:〃象者,出意者也。〃而其《周易注》云:〃象之所生,生于义也。〃(《乾》《文言》〃上九〃注,《周易》卷一,〃四部丛刊〃本,页三)可见其所谓〃意〃与其所谓〃义〃,实为一事耳。
又其《周易略例》云:〃物无妄然,必由其理。〃其《周易注》又云:〃夫识物之动,则其所以然之理,皆可知也。〃(《乾》《文言》注,《周易》卷一,
〃四部丛刊〃本,页四)又云:〃明祸福之所生,故不苟说(悦);辩(辨)必然之理,故不改其操。〃(《豫》〃六二〃注,《周易》卷二,〃四部丛刊〃本,页七)又曰:〃义犹理也。〃(《解》〃初六〃《象》注;《周易》卷四,〃四部丛刊〃本,页十一)〃义犹理也〃,明言〃义〃等于〃理〃。故义与理,皆其用以表示现象世界背后根本原理之名称,惟在客观为理,在人心为义,其实一也。
第三个问题包含王弼所谓〃类〃。前引一段之近末处云:〃触类可为其象,合义可为其征。义苟在健,何必马乎?类苟在顺,何必牛乎?〃此盖谓天地万物万事有众多之类,《易》之每卦皆代表一类或数类。如乾卦代表一切具有〃健〃性之事物,坤卦代表一切具有〃顺〃性之事物。〃健〃与〃顺〃皆各该类事物之〃义〃或〃理〃,而文中所说之马与牛分别各为其〃象〃。用〃象〃作语词的解释;是为〃言〃。一切事物之有〃健〃性者,如天,君,父,夫,由乾代表之;一切事物之有〃顺〃性者,如地,臣,子,妻,由坤代表之。马与牛不过乾与坤之〃象〃耳。一旦理解〃象〃所象征之〃义〃,便可舍其象而取其义以为心中之〃意〃。王弼云,〃得意而忘象〃,显即此意。
王弼对以上三问题之解释,若推至其逻辑的结论,则许多方面,颇似宋明新儒家理学一派之说。然王弼本人未能推出此种逻辑的结论。亦未能解释其所谓〃义〃或〃理〃与〃道〃之关系。
(3)圣人之情
以上问题;早期道家均未见讨论,惟王弼首次提出。另有一点不合早期道家,即其论圣人之情。裴松之(372年一451年)《三国志注》有云:
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与不同,以为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
而无累于物者也。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
弼注《易》,颍川人荀融难弼《大衍义》,弼答其意,白书以戏之曰:〃夫明足以寻极幽微,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颜子之量,孔父之所预在,然遇之不能无乐,丧之不能无哀。又常狭斯人,以为未能以情从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足下之量,虽已定乎胸怀之内,然而隔逾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之于颜子,可以无大过矣。〃(《三国志?魏志》卷二十八,《钟会传》注,同文影殿刊本,页三十七)
庄学主以理化情,所谓〃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人也〃(《大宗师》)。〃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大约即庄学中此说。此说王弼初亦主之,所谓〃以情从理者也〃。〃颜渊死,子哭之恸〃;〃安时而处顺〃之人,自〃理〃而观,知〃死〃为〃生〃之自然结果,故哀痛之〃情〃,自然无有,此即所谓以理化情也。然人之有情,亦是〃自然之性〃,有此〃自然之性〃,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故尼父之哭颜子,亦为自然应有之事。不过圣人之情,虽〃应物而无累于物〃。《庄一子》云:〃至人之用心若境,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应帝王》)〃胜物而不伤〃,即〃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不过庄学对付情感,不用此方法;而王弼更推广此理之应用,以之对付情感。后来宋儒对付情感之方法;俱同于此。
讨论王弼,吾人着重其不同于早期道家之处。至其以《老子注》、《周易注》阐述前期道家已有之学说之处,则无须于此讨论之矣。
(四)《列子》中之唯物论及机械论
在魏晋新道家眼中,道家与儒家之不同,在于道家主张〃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语,《嵇中散集》卷六,页一)。然何谓〃任自然〃?《老子》
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十二章,《老子》上篇,〃武英殿聚珍版丛书〃本,页十)凡此皆属于人类之自觉努力。则按理人应当〃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十九章,《老子》上篇,页十九)。惟有如此,按老子学说,始可真谓为〃任自然〃。
然亦可反驳;谓五色、五音等等之欲,实皆凡人固有之〃自然〃,既如此,则惟有此诸欲已经充分满足之时,人乃能真正〃任自然〃也。至少此亦是〃任自然〃之一种解释,魏晋思想家有许多人持之。其结果,行为乃趋于当时人所称之〃放〃、〃通〃或〃达〃。故《世说新语》有云:
王平子、胡母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棵体者。(《德行》篇,《世说新语》卷上之上,〃四部丛刊〃本,页七)
刘孝标注云:
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萁踞。其后贵游子弟阮瞻、王澄、谢鲲、胡母辅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恶,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同上)
〃放〃者,拒绝接受道德与社会成规之约束也。〃通〃与〃达〃皆指一种心境,其人知人生无常,乃对祸福成败表示相应的轻蔑。对魏晋此等人常以〃风流〃名之。此等人皆完全反对儒家名教者也。
此等人之人生观,在《列子?杨朱》篇中,有较有系统的论述。旧说,《列子》全书为晚周道家列御寇所作,其中《杨朱》篇则周代另一道家杨朱之哲学。本书第一篇巳讨论杨朱。现代学者攻击旧说,多谓《列子》非周代著作,乃魏晋时代人之作品。《杨朱》篇之思想,亦与历史上杨朱
附录/第二篇第五聿Wi45J
之思想不同,而与魏晋重在〃放〃〃达〃若合符契。
《列子》中有许多唯物论、机械论哲学之论述,如《力命》篇云: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列子》卷六,页一)…
力代表普通所谓人力,命代表所谓天命。事物之变化,皆自己进行;人力与天命,皆不能控制转移之。事物之变化,又是不得不然者。《力命》
篇H: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始,或厚之于终。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列子》卷六,页三)
又云:'
邓折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囯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
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同上)
又《说符》篇云: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f肤,虎狼食肉,岂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列子》卷八,页七)
此诚可为〃天地不仁〃之例矣。天然之变化及人之活动,皆是机械的。神或人之自由、目的等,皆不能存,诚一极端的决定论也。《列子?杨朱》篇快乐主义之人生观,似以此等理论为根据,观下文可见。
(五)《列子?杨朱》篇中之快乐主义
《列子?杨朱》篇;声称为周代哲学家杨朱之学说,然实系汉以后之著作。其基本意见,盖谓人生不仅一飞而过,而且包含一大部分(以下是著者自己的译文。一编者注),严格言之,不是人生。《杨朱》篇曰:
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元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逋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虎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列子》卷七,页一)
附录/第二篇第五章异文
生前既为暂时,死后亦归断灭。《杨朱》篇曰:
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
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列子》卷七,页一至二)
〃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即《杨朱》篇人生哲学之全部。人生之中,只有快乐享受为有价值,而人生之目的及意义亦即在此。欲益满足,则人生
益为可乐。
《杨朱》篇曰: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日:〃其目奈何?〃夷吾日:〃态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听。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此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列子》卷七,页二)
《杨朱》篇所认为求幸福之道如此。求满足诸欲,有一困难,即诸欲常相
冲突。一切欲皆得满足,乃此世界中不可能之事。故求满足诸欲,第一须先选择一切欲中,究竟何欲,应须满足。以上《杨朱》篇所说,似无选择,而其实已有。依上所说,则吾人只应求肥甘,而不求常久健康。肥甘固吾人之所欲,而常久健康亦吾人之所欲也。依上所说;吾人只应任情放言,而不顾社会之毁誉。任情放言固吾人之所欲;而社会之赞誉亦吾人之所欲也。《杨朱》篇所选择而所视为应行满足者,盖皆目下即能满足之欲,甚容易满足之欲;至于须俟甚长时间,经过繁难预备,方能满足者,则一概不顾。《杨朱》篇甚重肉体快乐;其所以如此,或者即由在一切快乐中,肉体快乐最易得到。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