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6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列子》卷七,页四至五)
孟子云:〃杨朱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此段盖就此言,加以推衍。拔毛系目前之苦痛,得天下乃将来之结果。吾人应避目前之苦痛,不计其将来能致如何大利;《杨朱》篇所持之道理如此。盖不但〃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即拔一毛而得天下,亦不为也。
此虽是一极端的道理,而《杨朱》篇即以此为救世之法。设举世之人,皆只求目前快乐,则自无争权争利之人;盖权与利,皆非经繁难的预备及费力的方法,不能得到。如此,则世人所取,只其所需;而其所需,亦只限于其所能享受。如庄子云: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技;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余无所用下为。…(《逍遥游》,《庄子》卷一,〃四部丛刊〃本,页一)
如此,则自无争夺矣。故《杨朱》篇云:
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列子》卷七,页四)
附录/第二篇第E章4S9
以此简单的方法,解决世界之复杂的问题,固未见其能有成。然此世界之混乱,实多由于人之争权争利,《杨朱》篇所说,固亦可持之有故,言之
成理也。
审查报告三
陈寅恪
此书上卷寅恪曾任审查。认为取材精审,持论正确。自刊布以来,评论赞许,以为实近年吾国思想史之有数著作,而信寅恪前言之非阿私所好。今此书继续完成,体例宗旨,仍复兴前卷一贯。允宜速行刊布,以满足已读前卷者之希望,而使〃清华丛书〃中得一美备之著作。是否有当,尚乞鉴定是幸。寅恪于审查此书之余,并略述所感,以求教正。
佛教经典言:〃佛为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中国自秦以后,迄于今日,其思想之演变历程,至繁至久。要之,只为一大事因缘,即新儒学之产生,及其传衍而已。此书于朱子之学多所发明。昔阁百诗在清初以辨伪观念,陈兰甫在清季以考据观念,而治朱子之学,皆有所创获。今此书作者取西洋哲学观念,以阐明紫阳之学,宜其成系统而多新鲜。然
新儒家之产生,关于道教之方面,如新安之学说,其所受影响甚深且远。自来述之者皆无惬意之作。近日常盘大定推论儒道之关系,所说甚繁(〃东洋文库本〃),仍多未能解决之问题。盖道藏之秘籍,迄今无专治之人,而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数百年间,道教变迁传衍之始末,及其与儒佛二家互相关系之事实,尚有待于研究。此则吾国思想史上前修所遗之
?录/审査报各461
缺憾,更有俟于后贤之追补者也。南北朝时即有儒释道三教之目(北周卫元嵩撰《齐三教论》七卷,见《旧唐书经籍志》),至李唐之世,遂成固定之制度。如国家有庆典,则召集三教之学士讲论于殿廷,是其一例。故自晋至今,言中国之思想,可以儒释道三教代表之。此虽通俗之谈,然稽之旧史之事实,验以今世之人情,则三教之说,要为不易之论。儒者在古代本为典章学术所寄托之专家。李斯受荀卿之学,佐成秦治。秦之法制实儒家一派学说之所附系。《中庸》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即太史公所谓:〃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之伦),为儒家理想之制度,而于秦始皇之身而得以实现之也。汉承秦业,其官制法律亦袭用前朝。遗传至晋以后,法律与礼经并称。儒家《周官》之学说悉采人法典。夫政治社会一切公私行动莫不与法典相关,而法典为儒家学说具体之实现。故两千年来华夏民族所受儒家学说之影响最深最巨者,实在制度法律公私生活之方面;而关于学说思想之方面,或转有不如佛道二教者。如六朝士大夫号称旷达,而夷考其实,往往笃孝义之行,严家讳之禁,此皆儒家之教训,固无预于佛老之玄风者也。释迦之教义,无父无君,与吾国传统之学说,存在之制度无一不相冲突。输人之后,若久不变易则决难保持。是以佛教学说能于吾国思想史上发生重大久长之影响者,皆经国人吸收改造之过程。其忠实输入不改本来面目者,若玄奘唯识之学,虽震荡一时之人心,而卒归于消沉歇绝。近虽有人焉,欲燃其死灰;疑终不能复振,其故匪他,以性质与环境互相方圆凿枘,势不得不然也。六朝以后之道教,包罗至广,演变至繁。不似儒教之偏重政治社会制度,故思想上尤易融贯吸收。凡新儒家之学说,似无不有道教或与道教有关之佛教为之先导。如天台宗者,佛教宗派中道教意义最富之一宗也。(其创造者慧思所作誓愿文,最足表现其思想。至于北宋真宗时日本传来之《大乘止观法门》一书,乃依据《大乘起信论》者。恐系华严宗盛后,天台宗伪托南岳而作。故此书只可认为天台宗后来受华严宗影响之史料,而不能据以论南岳之思想也。)其宗徒梁敬之与李习
之之关系,实启新儒家开创之动机。北宋之智圆提倡《中庸》,甚至以僧徒而号中庸子,并自为传以述其义。(孤山《闲居编》)其年代犹在司马君实作《中庸广义》之前。(孤山卒于宋真宗乾兴元年,年四十七)似亦于宋代新儒家为先觉。二者之间其关系如何,且不详论。然举此一例,巳足见新儒家产生之问题,犹有未发之覆在也。至道教对输入之思想,如佛教摩尼教等,无不尽量吸收。然仍不忘其本来民族之地位。既融成一家之说以后,则坚持夷夏之论,以排斥外来之教义。此种思想上之态度,自六朝时亦已如此。虽似相反,而实足以相成。从来新儒家即继承此种遗业而能大成者。窃疑中国自今日以后,即使能忠实输人北美或东欧之思想,其结局当亦等于玄奘唯识之学,在吾国思想史上既不能居最高之地位,且亦终归于歇绝者。其真能于思想上自成系统,有所创获者,必须一方面吸收输人外来之学说,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此二种相反而适相成之态度,乃道教之真精神,新儒家之旧途径,而两千年吾民族与他民族思想接触史之所昭示者也。寅恪平生为不古不今之学,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曾)湘乡(张)南皮之间,承审查此书,草此报告,陈述所见,殆所谓〃以新瓶而装旧酒〃者。诚知旧酒味酸而莫肯售,姑注于新瓶之底,以求一尝。可乎?
中国哲学小史
中国哲学小史4?9
哲学本一西洋名词。今讲中国哲学史;其主要工作之一,即是就中国历史上各种学问中,将其可以西洋所谓哲学名之者,选出而叙述之。中国历史上诸种学问,其中有西洋所谓哲学之成分者,有先秦诸子之学,魏晋之玄学,隋唐之佛学,宋明之道学,及清人之义理之学。
希腊哲学家往往分哲学为三大部:(一)物理;(二)伦理;(三)论理。其所谓物理,伦理,论理,其范围较现在此三名所指为广。以现在术语言之,哲学包涵三大部:即(一)形上学;(二)人生哲学;(三)方法论。《论语》谓〃其言性与天道〃。诸子之学等学问中,其言天道之部分,即约略相等于西洋哲学中之形上学,其言性命之部分,即约略相等于西洋哲学中之人生哲学。但西洋哲学中方法论之部分,在先秦诸子之学中,尚有与约略相当者;此后讲此方面者,在中国可谓绝无仅有。此后所谓道学及义理之学,固亦有其方法论,即所讲为学之方是也。不过其所讲之方法,乃修养之方法,非求知之方法耳。魏晋之玄学,即先秦诸子之学中道家之学之继续。隋唐之佛学,虽亦有甚大势力,然终非中国思想之主流。清代之义理之学,乃宋明道学之继续。故此小史所述,仅详于先秦诸子之学,及宋明之道学。
一孔子
中国之文化,至周而具规模。但至春秋之时,原来之周制,在社会、政治、经济各方面,皆有根本的改变。此种种大改变发动于春秋,而完成于汉之中叶。此数百年为中国社会进化之一大过渡时期。此时期中人所遇环境之新,所受解放之大,除吾人现在所遇所受者外,在中国已往历史中,殆无可以比之者。即在世界已往历史中,除近代人所遇所受者外,亦殆无可以比之者。故中国之上古时期,诚历史中之一重要时期也。
在一社会之旧制度日即崩坏之过程中,自然有倾向于守旧之人,目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遂起而为旧制度之拥护者,孔子(西历纪元前551年一前479年)即此等人也。不过在旧制度未摇动;时,只其为旧之一点,便足以起人尊敬之心。若其既已动摇;则拥护之者,欲得时君世主及一般人之信从,则必说出其以拥护之之理由,与旧制度以理论上的根据。此种工作,孔子巳发其端,后来儒家者流继之。儒家之贡献,即在于此。
然因大势之所趋,当时旧制度之日即崩坏,不因儒家之拥护而终止。继孔子而起之士,有批评或反对旧制度者,有欲修正旧制度者,有欲另立新制度以替代旧制度者,有反对一切制度者。此皆过渡时代,旧制度失其权威,新制度尚未确定,人皆徘徊歧路之时,应有之事也。儒家既以理论拥护旧制度,故其余方面,与儒家意见不合者,欲使时君世主及一般人信从其主张,亦须说出其所以有其主张之理由,与之以理论L的根据。荀子所谓十二子之言,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也。人既有注重理论之习惯,于是所谓名家〃坚白同异〃等辩论之只有纯理论的兴趣者,亦继之而起。盖理论化之发端;亦即哲学化之开始也。孔子即
一孔子461
此运动之开始者,故后人以之为〃至圣先师〃,虽不必J?t而亦非无由也。
孔子为当时旧制度之拥护者,故其对于当时政治之主张,以为苟欲〃拨乱世而反之正〃,则莫如使天子仍为天子,诸侯仍为诸侯,大夫仍为大夫,陪臣仍为陪臣,庶人仍为庶人。使实皆如其名,此即所谓正名主义也。孔子认此为极重要。故《论语》云:〃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
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颜渊》)盖一名必有一名之定义,此定义所指,即此名所指之物之所以为此物者,亦即此物之要素或概念也。如〃君〃之名之定义之所指,即君之所以为君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君字乃指事实上之君,下君字乃指君之名,君之定义。臣、父、子均如此例。若使君臣父子皆如其定义,皆尽其道,则〃天下有道〃矣。孔子目睹当时之〃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故感慨系之,而借题发挥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论语?雍也》)孔子以为当时因名不正而乱,故欲以正名救时之弊也。
孔子对于当时政治之见解为守旧的,但在道德哲学方面,则有甚新的见解,自成一系统,为后来儒家学说之基础。此方面孔子之主要学说,为其对于仁之见解。《论语》中言仁处甚多,总而言之,仁者,即人之性情之真的及合礼的流露,而即本同情心以推己及人者也。《论语》云:〃巧言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