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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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至则当至之,知终则当遂终之。须以知为本。知之深则行之必至。无有知而不能行者。知而不能行,只是知得浅。饥而不
食乌喙,人而不蹈水火,只是知。人为不善,只为不知。(同上,页二十二)
此伊川知行合一之说也。
格物既久,所以能〃脱然自有贯通处〃者,因吾人之心中,本具众理。故穷理者,穷物之理,亦即穷吾人心中之理也。伊川云:
(问观物察己,还因见物反求诸身否?曰:)不必如此说,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合内外之道也。(《遗书》卷十八,页十二)
惟其如此,故能穷理者,工夫之极,亦可脱然而悟吾心之全体也。吾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伊川云:
一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一物之理即万物之理。一日之运即一岁之运。(《遗书》卷二上,页一)
故伊川亦云:
穷理尽性至命,只是一事。才穷理便尽性;才尽性便至命。(《遗书》卷十八,页十二)
此言与明道词,但其含义则异,因明道所谓穷理,与伊川不同也。
由上可知,就修养方法言,程氏兄弟亦为以后理学心学二派之前驱。涵养须用敬,明道亦如此说。但明道须先〃识得此理〃,然后以诚敬存之。此即后来心学一派所说〃先立乎其大者〃者也。伊川则一方面用敬涵养,勿使非僻之心生,一方面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以求〃脱然自有贯通处〃。此说朱子发挥之。当于下章,更加详论。
第十三章朱子
道学家中,集周、邵、张、程之大成,作理学一派之完成者为朱子。《宋史*道学传》曰:
朱瘙,字元晦,一字仲晦。徽州婺源人。熹之学,既博求
之经传,复遍交当有识之士。延平李侗,老矣。尝学于罗从彦;熹归自同安,不远数百里,徒步往从之。黄斡曰:道之正统,待人而后传。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者,不过数人。而其能使斯道彰彰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由孔子而后,曾子、子思继甚微,至孟子而始著。由孟子而后,周、程、张子继其绝,至塞而始著。识者以为知言。(《宋史》卷四百二十九。同文影殿刊本,页一至二十一)
《宋史》称朱子卒于宁宗庆元六年(西历1200年),年七十一。上距程伊川之卒,已将百年矣。李侗学于罗从彦,罗从彦学于杨时,杨时则程氏弟兄之弟子。故朱子自以其学为接续程门之传。谓〃河南程氏两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传虽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与有闻焉〃(《大学章句》序)。黄斡所说;朱子实亦以之自命也。
322三松堂全集三卷)/中国哲学史(下)
(一)理、太极
朱子之形上学,系以周濂溪之《太极图说》为骨干,而以康节所讲之数,横渠所说之气,及程氏弟兄所说形上、形下及理、气之分融合之。故朱子之学,可谓集其以前道学家之大成也。关于形上之道与形下之器之分,朱子云:
凡有形有象者,即器也;所以为是器之理者,则道也。(《与陆子静书》,《文集》卷三十六,〃四部丛刊〃本,页十四)
所谓道,即指抽象的原理或概念;所谓器,即指具体的事物。故朱子云:
形而上者,无形无影是此理。形而下者,有情有状是此器。(《语类》卷九十五,〃应元书院同治刊〃本,页六)
又云:
无极而太极,不是说有个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只是说当初
皆无一物;只有此理而已。。。。。。。。fl其理有许多,故物有许多。(《语
类》卷九十四,页二十一至二十二)
以现在哲学中之术语言之,则所谓形而上者,超时空而潜存(Subsist)者也;所谓形而下者,在时空而存在(Exist)者也。超时空者,无形象可见。故所谓太极,〃不是说有个物事光辉辉地在那里〃。此所谓〃无极而太极〃也。朱子云:〃无极而太极,只是说无形而有理。〃(《语类》卷九十四;
页一)
〃惟其理有许多,故物有许多。〃无此理则不能有此物也。朱子云:
做出那事,便是这里有那理。凡天地生出那物,便是那里有那理。(《语类》卷一百一,页二十六)
不仅天然之物各有其理,即人为之物亦各有其理。《语类》云:
问:枯槁之物亦有性是如何?曰:是他合下有此理。故曰:天下无性外之物。因行阶云:阶砖便有砖之理。因坐云:竹椅便有竹椅之理。(《语类》卷四,页六)
又云:
问:理是人物同得于天者,如物之无情者亦有理否?曰:固是有理。如舟只可行之于水,车只可行之于陆。(同上)
天下之物,无论其是天然的或人为的,皆有其所以然之理;其理并在其物之先。朱子云:
若在理上看,则虽未有物而巳有物之理。然亦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答刘叔文》,《文集》卷四十六,页二十六)
如尚未有舟车之时,舟车之理或舟车之概念已先在。然其时只有概念而无实例,所谓〃但有其理而已,未尝实有是物也〃。所谓发明舟车,不过发现舟车之理而依之以作出实际的舟车,即舟车之概念之实例而巳。故凡可能有之物,无论其是天然的或人为的,在形而上之理世界中,本
已具有其理。故形而上之理世界,实已极完全之世界也。《语类》云:
徐问:天地未判时,下面许多都已有否?曰:只是都有此理c天地生物千万年,古今只不离许多物。(《语类》卷一,页三)
〃天地未判时下面许多〃,即一切可有之物也。〃天地未判时〃,其物虽未有,其理先已〃都有〃,〃天地生物千万年,古今只不离许多物〃。盖有理者能有,无理者不能有也。
〔注〕《语类》又云:〃问:未有一物之时如何?曰:是有天下公共之理,未有一物所具之理。〃(《语类》卷九十四,页八)与此说异。
一事物之理,即其事物之最完全的形式,亦即其事物之最高的标准;此所谓极也。《语类》云:
事事物物,皆有个极,是道理极至。蒋元进曰:如君之仁,臣之敬,便是极。先生曰:此是一事一物之极。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太极本无此名,只是个表德。(《语类》卷九十四,页十一)
太极即天地万物之理之总和,而亦即天地万物之最高标准也。朱子云:
太极只是个极好至善的道理。周子所谓太极,是天地人物万善至好的表德。(《语类》卷九十四,页七)
由此而言,就其为天地万物之最高标准言,则太极即如柏拉图所谓好之概念,亚里士多德所谓上帝也。
太极乃天地万物之理之总和,故太极之中,万理毕具。朱子云:
太极是五行阴阳之理皆有,不是空的物事。若是空时,如释氏说性相似。又曰:释氏只见得个皮壳,里面许多道理,他却不见。他皆以君臣父子为幻妄。(《语类》卷九十四,页二)
又云:
此有李伯闻者,旧尝学佛,自以学有所见,辩论累年,不肯少屈。近尝来访,复理前语。熹因问天命之谓性,此句谓空无一法耶?谓万理毕具耶?若空,则浮屠胜;果实,则儒者是。此亦不待两言而决矣。(《答张敬夫》;《文集》卷三十一,页二)
又云:
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是以自其著者而观之,则动静不同时,阴阳不同位,而太极无不在焉。自其微者而观之,则冲穆无朕,而动静阴阳之理,已悉具于其中矣。(《太极图说》注,《濂溪集》卷一,页七)
自其著者而观之,即在具体事物中观之;自其微者而观之,即就太极之本体观之也。太极无形象,而其中万理毕具;所谓〃冲穆无朕,而动静阴阳之理,已悉具于其中矣〃。朱子就此点指出道学与佛学之不同,当于下第七节详论之。'
太极永久是有,朱子云:
有此理后,方有此气。既有此气,然后此理有安顿处。大而天地,细而蝼蚁,其生皆是如此。要之理之一字,不可以有无论,未有天地之时,便已如此了也。(《答杨志仁》,《文集》卷五十八,页
十一)
〃大而天地,细而嵝蚁〃,皆先有其理,而后具体的个体方能生出。'〃理不可以有无论〃,盖理永久是有,所谓〃未有天地之时,便巳如此了也〃。太极为理之全体,亦是如此。太极亦不在空间,朱子云:
太极无方所,无形体,无地位可顿放。(《语类》卷九十四,页
五)
太极亦无动静,《文集》云:
问:《太极图》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太极理也,理如何动静?有形则有动静;太极无形,恐不可以动静言?南轩云:太极不能无动静,未达其意。曰:理有动静,故气有动静。若理无动静,则气何自而有动静乎?(《答郑子上》,《文集》卷五十
六,页三十六)…
《语类》云:
有这动之理,便能动而生阳;有这静之理,便能静而生阴。既动则理又在动之中,既静则理又在静之中。曰:动静是气也。有此理为气之主,气便能如此否?曰:是也。(《语类》卷九十四,页九)
〃动静是气也。〃太极中有动静之理,故气得本此理以有动静之实例。其动者便为阳,其静者便为阴。阴阳亦形而下者(朱子云:〃既曰气便是有个物事;此谓形而下者。〃——《语类》卷九十四,页二六)。至于形而上之动静之理,则无动无静,所谓〃不可以动静言〃也。
每一事物,不但具有此事物之所以然之理,其中且具太极之全体。
朱子云:
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语类》卷九十四,页七)
又云:
〃万一各正,小大有定。〃言万个是一个,一个是万个。盖统体是。一太极。然又一物各具一太极。(《语类》卷九十四,页四十
一)
《语类》又云:
问:《理性命》章注云:〃自其本而之末,则一理之实而万物分之以为体,故万物各有一太极。〃如此,则是太极有分裂乎?曰:本只是一太极,而万物各有窠受,又自各全具一太极尔。如月在天,只一而已。及散在江湖,则随处而见,不可谓月已分也。(《语类》卷九十四,页四十一)
由此而言,则一切事物中,除其自己之所以然之理外,且具有太极,即一切理之全体。太极在一切物中,亦〃不是割成片去,只如月印万川相似〃(《语类》卷九十四,页四十一)。此与华严宗所因陀罗网境界,及天台宗一一事物,是如来藏全体,其中有一切法性之说相似。朱子想亦受其说之影响。不过华严宗所谓因陀罗网境界;乃谓一具体的事物中,含有—切具体的事物;天台宗所谓一一法性,乃一一事物之潜能;朱子则谓
一具体的事物,具有一太极,即一切事物之理。一切事物之理,并非一切事物,亦非一切事物之潜能也。一类事物之理,若何可同时现于其类
之一切个体中。此点朱子未明言,推其意亦可用〃月印万川〃之喻说之。
(二)气
形而上之理世界中只有理。至于此形而下之具体的世界之构成,则赖于气。理即如希腊哲学中所说之形式(Form),气即如希腊哲学所说之材料(Matter)也。朱子云:
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是以人物之生,必禀此理,然后有性,必禀此气,然后有形。(《答黄道夫书》,《文集》卷五十八,页五)
又云:
疑此气是依傍这理行。及此气之聚,则理亦在焉。盖气则能凝结造作;理却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只此气凝聚处,理便在其中。且如天地间人物草木鸟兽,其生也莫不有种,定不会无种子白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