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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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其性耳。此云:〃规矩可弃,而妙匠之指可儷〃,乃注《庄子》〃弃规矩,儷工倕之指〃之文,非谓别人可任其能,而工倕不可任其能也。《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注云:
夫举重携轻,而神气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胜者,虽复绝膂,犹未足以慊其愿,此知之无涯也。故知之为名,生于失当,而灭于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则忽然不知重之在身;虽应万机,泯然不觉事之在己。此养生之主也。(《庄子注疏》卷二,页一)
《齐物论》〃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注云:
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鸟耳。虽希翼鸾凤,拟规曰月,此愈近彼,愈远实,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庄子注疏》卷…,页四十九)
可见《庄子注》并不以为吾人应使〃负万钧〃者皆负十钧,应使鸾凤皆改为燕雀。不过燕雀鸾凤,皆应〃止乎本性〃,而不〃求外〃,〃任其至分〃,而〃无毫铢之加〃。〃知之为名,生于失当〃,圣智之知,皆在其〃至分〃之内。世之天才,皆行乎其所不得不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皆是无为;故虽有莫大之知识;亦不名为〃知〃。若《儒林外史》中之诗人,皆出于勉强,皆是有为,其一知半解,亦是〃知〃也。;
《人间世r福轻乎羽;莫之知载。???〃注云:
足能行而放之,手能执而任之,听耳之所闻,视目之所见;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为其自为;恣其性内,而无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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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三松堂全集(第三卷)/中国哲学史(下)
介于分外;此无为之至易也。无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闻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谓全耳,非假物也,岂有寄鸿毛之重哉?率性而动,动不过分,天下之至易者也。举其自举,载其自载,天下之至轻者也。举其性内,则虽负万钧而不觉其重也。外物寄之,虽重不盈销铢,有不胜任者矣。为内,福也;故福至轻。为外,祸也;故祸至重。祸至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庄子注疏》卷二,页三十九)
〃恣其性内〃,即是无为;有〃纤介于分外〃,即是有为。所谓〃足能行而放之〃等;并非反对圣智。因人之足所能行,手所能执,耳所能闻,目所能视,知所能知,能所能为,天然不同。圣智自是圣智,特无圣智之资者,必欲学圣智,则〃释此无为之至易,而行彼有为之至难〃(同上),必有所
困矣。
《德充符》〃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注云:
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岂情之所知哉?故有情于为离旷而弗能也,然离旷以无情而聪明矣。有情于为贤圣而弗能也,然贤圣以无情而贤圣矣。岂直贤圣绝远,而离旷难慕哉?虽下愚聋瞽,及鸡鸣狗吠,其有情于为之,亦终不能也。(《庄子注疏》卷二,页六十二)
〃有情于为之〃即有意于为之之意。人之生也,非有意于生而始生。人之所知所能,亦非有意学习所能得也。庸人固不能学为天才;天才亦不能学为庸人。犹之犬固不能学人;人亦不能学犬也。
第二奠经学时代/第六章南北朝之玄学下fiic'
(七)〃逍遥〃
圣智之必为大人物,必有大事业,普通人之必为小人物,必有小事业,亦犹庄子所说大鹏之必为大鸟,学鸠之必为小鸟也。《逍遥游》〃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注云:
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自生于大处,大处亦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厝心于其间哉?(《庄子注疏》卷一,页二)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注云:
夫翼大则难举,故抟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乃足自胜耳。既有斯翼,岂得决然而起,数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同
上)
〃之二虫又何知?〃注云:
二虫谓鹏蜩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为也;此逍遥之大意。(《庄子注疏》卷一,页五)
大鹏之举动必大,小鸟之举动必小,皆系〃理固自然〃,〃不得不然〃,〃不知所以然而自然〃。天然界人事界中之大小区别,皆是如此。亚历山大之必立其帝业,柏拉图之必写其〃对话〃,皆各顺其性,〃不得不然〃,〃不
知所以然而然〃耳。
物虽如此不同,然苟顺其性,则皆逍遥。《逍遥游》〃去以六月息者也〃注云:
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小鸟一飞半期,枪褕枋而止。此比所能,则有间矣;其于适性一也。(《庄子注疏》卷一,二)
又〃且夫水之积也不厚〃注云:
此皆明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生,而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则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矣。(《庄子注疏》卷一,页三)
又〃蜩与学鸠笑之曰〃注云:
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大小虽殊,逍遥一也。(《庄子注疏》卷一,页四)
又〃上古有大椿考,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注云:
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于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也者,以其性各有极也。苟知其极,则毫分不可以相跋,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尝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举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则羡欲之累,可以绝矣。夫悲生于累,累绝则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庄子注疏》卷
第二》经学时代/第六章南北朝之玄学下
一,页六)
凡物之性,即其〃至当〃。若于其〃至当〃之外,另有所羡欲,则必有〃累〃而〃悲〃。人之苦痛,多起于此。
(八)〃齐物〃
然人之所患,正在于不能安其性,不能绝〃羡欲之累〃。小者慕大,卑者慕尊,愚者慕智,〃事不任力,动不称情〃,故〃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欲使人免〃羡欲之累〃,则莫如使人知〃齐物〃之义。《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注云:
夫箫管参差,宫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声虽万殊,而所禀之度一也。然则优劣无所错其间矣。(《庄子注疏》卷一,页二
十三)…
又〃乐出虚,蒸成菌〃,注云:
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则形虽弥异,其然弥同也。(《庄子注疏》卷一,页二十八)
天然界人事界中诸事物,虽万殊不齐,然皆是其是。如人是人,狗是狗;人狗虽不同,然其是则一;所谓〃形虽弥异,其然弥同也〃。既皆是其是;岂人独优而狗独劣?知此则优劣齐矣。《齐物论》〃如是皆有为臣妾乎?〃注云:
m三松堂全集(第三卷)/中国哲学史(下)
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岂真人之所为哉?夫臣妾但各当其分耳,未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体,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夫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在下虽无错于当而必当也。(《庄子注疏》卷一,页二十九至三十)
才大者为君;才小者为臣。皆〃天理自然〃也。虽〃各有所司〃,而互相为用。知此则尊卑齐矣。
《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注云:
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则彼之与我,既同于自是,又均于相非。均于相非,则天下无是;同于自是,则天下无非。何以明其然耶?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亦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淆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而天地万物,各当其分,同于自得,而无是无非也。(《庄子注疏》卷一,页三十七)。
知此则是非齐矣。
《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注云:
夫以形相对,则大di大于秋毫也。若各据其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于其性,则秋毫不独小其小,而大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于秋毫也。若其性足者非大(原作〃为大〃,据〃四部丛刊〃本《庄子》注
第二篇经学W代/第六聿南北朝之玄学下?37
改),则虽大山亦可称小矣。故曰,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大山为小。大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毫为大,则天下无小也。无小无大,无寿无夭。是以蟪蛄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鹘不贵天池,而荣愿以足。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命,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庄子注疏》卷一,页四十五至四十六)
知此则大小寿夭齐矣。
《齐物论》〃彼是方生之说也〃注云:
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于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无死无生,无可无不可。(《庄子注疏》卷一,页三十五)
又〃此之谓物化〃注云:。
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于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于此,而劳心于其间哉?(《庄子注疏》卷一,页六十五)
《大宗师》〃其为乐可胜计耶?〃注云:
本非人而化为人,化为人失于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变化无穷,何所不遇?所遇而乐,乐岂有极乎?(《庄子注疏》卷三,页
十三)?
知此则死生齐矣。
'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注云:
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于至道岂宏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庄子注疏》卷一,页五十一)
凡〃物之所安〃,皆其所以自足之道;故皆〃无陋〃也。野蛮之人,自安于蓬艾,则蓬艾即其〃妙处〃。故亦宜听其〃自若〃,不可〃伐使从己〃。知此则智愚文野齐矣。
知万物之皆齐,死生之一贯,则〃无执〃〃无我〃。《齐物论》〃是故滑疑之耀〃注云:
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愧橘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庄子注疏》卷一,页四十三)
又〃参万岁而一成纯〃,注云:
…唯大圣无执,故*然直往,而与变化为一,一变化而常游于独者也。。故虽参糅亿载,千殊万异,〃道行之而成〃,则古今一成也;〃物谓'之而然〃,则万物一然也。无物不然,无时不成,斯可谓纯也。?…积是于万岁,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