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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御夫之道-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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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真好像没有看见般,仍温和笑着,“老伯,来,路边略歇歇就好了。”

季真果然再次稳稳搀住了他,老汉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桐九,找碗热水来。”
公子平时都叫他“小九”,若连名带姓地唤他时,就表示这事不容商榷。桐九将伞柄往季真手里一塞,狠狠瞪了那乌七八糟的老头一眼,委委屈屈地去了。

季真微沉下脸,“老伯不厚道,为何要故意耍弄于我?”
见老汉仍是一脸茫然,季真手指点了点,好心提醒:“方才老伯捂得是左腿。”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爆笑。

“公子明鉴!”
老汉老脸一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道:“小老儿姓梁……家中只还有个幼孙……又生着病……小老儿要照顾他,没法子再赶车,就去帮人修屋,结果摔下来跌坏了腰……工头恶霸,工钱都没给就将我赶走……呜呜,公子不相信,可以去城北香里村的青石坊……呜呜……”
老汉跪着爬了几步,死死抱住了季真的腿,就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涕泗横流,嚎哭震天响……

讹诈不成,改苦肉计了么?
那老头儿好大的嗓门,隔了一条街,仍觉得吵。手指轻轻扣击着窗棂,闵珏摇摇头,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当日的情景。
那明明有翩翩佳公子的资质,却一路滚下山坡闹了个灰头土脸的男子,在和她对上眼后,仿佛被雷劈到,莹白如玉的耳朵红得像两朵桃花。
而眼下的尴尬困扰,绝不会比那天少半分,她很好奇他会怎么应对。

眼见那根树桩将荷包掏了个底朝天,都尽数资助了这崇观城里一抓一大把的竹杠党……都是些闲汉懒婆子,不事稼穑,好吃懒做,平日里隐藏在街头巷尾,瞅准时机就冲出来撞向行驶的马车或是外乡人打扮的路人,然后借机敲竹杠,被兴伯不知揍跑了多少……
他甚至将手里的伞也给了那个形容猥琐的老头……
还帮他拦了车!
“蠢、蛋。”就算淡定好修养如闵珏,也忍不住扶额爆出两个粗字。 

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只留下一个修竹般挺拔的身影。
雨势并不大。风一吹,更像是一卷薄薄的水雾,丝丝缕缕地沾在他的发梢眼睫上,有些痒,他伸手拂去。
再度望了望天色,季真才留意到二楼某扇窗户后,临风站着一个少年,神情中带点慵懒,正淡淡睇着他。因整个人都似被嵌在精致华美的红木雕花窗里,远远地瞧上去,倒像是上好的一幅初春烟雨图。
只是对方轻轻摇着头,似有不赞同之意,季真并不放在心上,一笑走开。

他袖着手沐在小雨中,慢悠悠地踱着方步。桐九红肿着半边眼睛跑了回来,问他发生什么事,却支吾着不肯明说。等知道季真又将身上所有给了方才的老头,便念叨个没完。
季真素来不喜欢人动辄言钱满嘴铜臭,墨眉微挑,“钱财乃身外之物。”
桐九噤声,鼓着两个腮帮子,耷着头跟在后面生闷气。

那日赏花宴上,季真抱定了十足信念,用尽了十成力气,遭受了十分痛苦……结果没死成。
他被送到城外的一间寺院里休养,将近月余的时间里,都是迷迷糊糊的,几日前才醒转,就被同科落了第的文公子强拉去赏花,谁知又从山上跌落牵动旧伤……

和他同一批殿试的进士们,早就各有归属。有直接点入翰林院的,也有外放到地方上任知县的。只有他,迁延至今,还是没有个结果。昨日他又去文选司问消息,主事的答案还是含糊其辞。 
他也曾携了书信和拜帖,去拜见父亲的门生,现今的工部侍郎。哪知对方不仅闭门不见,还让家丁递了个纸条,指引他“速求左相谅解”。
季真当即撕个粉碎,暗骂自己自取其辱。王法礼义在上,朗朗乾坤世界,他就不相信,奸贼还真能只手遮天了?

地面湿滑,他走得极慢、极稳。
不知何时,细雨已歇,笼在崇观城上空的灰云,渐被风吹散。抬眼望去,好一方湛湛碧云天。

******

季真早饭一向吃得很早,等快走到和人约定的地点,已经有点饿了。偏偏那段街道上,还飘着一股特别诱人的香味,叫人闻了更加饥肠辘辘。
香气的发源地,是一间叫做“百味斋”的点心铺子。季真让桐九进去买几个糕饼,他自己则在一旁等待。

不多时,自铺子里走出一个人来。
却是刚才茶楼里的少年。季真先看到那个人脚上精致的雕花棠木屐,踏在铺地的青石板上,叮咚作响,甚是好听。身上是一袭鸦青色织锦外袍,腰系玉带,披着一件白貂毛滚边的玄色鹤氅……
季家家风严谨,子女穿戴只以整洁质朴为要,最忌奢靡浪费。季真何曾见过这般别致考究的穿着,况且对方尽管衣饰精致,却并不让人觉得奢华过度,不由多看了几眼。

等那人悠悠然迈着步子经过他的面前,季真一下捺不住,乐了。
一张粉扑扑的小肉脸,下巴圆嘟嘟的,唇红齿白,弯弯的月牙眼梢,很是讨喜——若是换上肚兜骑条鲤鱼,活生生从年画里跳出来的大号招财娃娃。
偏偏一路风生腋下,衣袂飘飞,怕是连书院里最俊俏的弟子,也走不出这副浑然天成玉树临风的姿态。

其实这完全不能怪季真。
一个月前的闵珏换上男装,的的确确是一位俊秀的美少年。奈何她近来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化悲愤为食量,吃吃吃吃吃吃吃……终于杯具了。
闵蓝氏虽看不过眼,而宠女宠到毫无原则可言的闵潜,却一味护短,只说“小脸圆润了些,更添娇俏”;更可怕的是,这一季的新衣送来时,贴心的绿棋怕主子心事未平又添惆怅,悄悄地帮她改松了尺寸……
所以,闵珏的认知里,自己就是一个脸庞稍微圆润了些的美少年。对于这根长得还算好看的木桩的挑衅,她仅仅是懒洋洋地斜睨了一瞥,并未放在心上。

季真越是看,越是觉得这少年有些面善。
他一边目送对方往街心走,一边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见过此人,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嗒嗒嗒,不远处忽然传来疾驰的马蹄声,有人惊慌大叫,“马惊了!”
几乎是转瞬的功夫,一匹通身墨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沿街急奔而来,一时人避车躲,满街狼藉,咒骂连天。

闵珏踩着木屐,本来就行动不便,又不知被哪个惊慌失措的冒失鬼撞了一下,猛地失了平衡,跌在路当中的一汪泥水里。
她想挣扎着站起,右脚踝一阵剧痛,又重重跌了回去。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烈马的长嘶已近在耳畔。
全尸是不可能了,闵珏下意识地将身子蜷成一团,只希望那畜生莫要踩到她还算可人的脸……

——“呜呼闵氏爱女,于太平不易之年,桃李竞芳之月,出买糕饼之后,被马踩死。红颜天妒,惜乎痛也!”
她正抖簌簌地脑补自个儿的墓志铭,忽地气息一滞,两眼一花,整个身子都被一股温暖陌生的味道包裹住……

百味斋里,红茗急速奔出,桐九紧随其后。
两人在店门口处差点撞到一起,恶瞪对方并且互呸一口,同时抢出门去,然后齐齐傻眼。

“公子!”
“小……公子!” 
你、你们在做什么?

   

第三章

  少年的身躯异常温软,有几根散落下来的发丝,轻轻擦过季真的鼻梁还有唇瓣,痒痒的,他甚至闻见一缕幽雅的淡香,缭缭绕绕。 
正迷惑着,他听见桐九二人的叫喊,以及一声喝斥,“大胆刁民,竟然伤我爱马!” 

原来情急之中,季真纵身扑了过去,在护住闵珏之前,随手抓了地上的一只棠木屐,用力砸出去。刚好被那飞驰的畜生赶上,一脚踏了上去。
季真也是无心之举,骑马的人哪里能料到,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双蹄朝天一阵乱蹬乱嘶的爱马安抚下来。
季真目光凛然,“光天化日,纵马行凶……”

这义正词严的话音还未落地,嗖嗖数声,一根缠着金丝的长鞭,毒蛇般地朝着地下的两人兜头劈下,鞭尾的银色倒刺,熠熠生光。
“公子小心!”红茗和桐九大惊,双双叫出声来。
季真只来得及抱住怀中的少年就地一滚,刚好落在几块石板之间凹窝处,一滩积水被他俩砸得四下里溅开来。
堪堪避过了鞭身,却没能躲过带着尖利倒刺的鞭尾。刺啦一声,他背上的衣衫被撕下几条,那倒钩甚是厉害,划出几条狰狞的深痕,鲜血淋漓。

闵珏睁开紧闭的眼,才发现身子仍被一双有力的双臂束在怀里。
他的手,方才甚至隐约触到了她的……面孔登时如火烧,她哪敢再细想,左右挣扎了几下,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蚊呐般,“放手,呆子,快放手!
季真依言,伸手想扶她,被闵珏一把推开。可惜她扭到的脚踝实在不争气,起到半截便支撑不住,多得季真眼疾手快,再度接过手来。
两人就这么你扶着我我搀着你,颇有难兄难弟哥俩好的架势。

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整条街的石板都随着颤动。十几个黑衣的劲装随扈,整齐排成两列,打马飞奔,原本宽阔的街道立刻显得拥挤异常。
这些人明显训练有素,转瞬之间,就将才从地上爬起来的两人转圈围了起来。

刷刷刷!
刷刷刷刷!
十几把剑划出个标准的圆,把把寒光凛凛,杀气袭人。
闵珏才苦着脸将嘴里的泥水吐出来,就见到如此说某∶妫挥勺灾鞯厮趿怂醪弊印罱饷乖耍疵庖蔡蓖妨诵�

其实,马上的人甫看清季真的样貌,已经有些爱惜之意。只是当时鞭已出手,饶是她勉力翻腕,还是让对方受了些许轻伤。
此刻,见季真置身众剑环围之中,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唇边冷笑都未淡半分,再看那张俊美至极的容颜,心里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连忙摆一摆手,喝道:“退下!”

整齐划一的收剑声。
闵珏听见肇事之人的声音,心中就是一动。再瞧了一眼马上的人,一身红衣劲装,眉目宛然,英姿楚楚,很是感慨。
一样是女扮男装,啧啧,瞧人家多么霸气。
她插准空隙,飞快地冲街边快急哭了的红茗使了个眼色,便老老实实地垂下头,一副被吓破胆的萎懦样子,恰和身旁倨傲挺立的季真形成鲜明对照。

“喂,你这样突然跑出来,很危险的!若不是踏雪是难得一见的宝马,已通人性,定要踩死你们作数。”
红衣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不再那么趾高气昂。
只是,这口气,这说辞……闵珏眼角跳了一跳。

“如此说来,今日之事还应多谢足下宅心仁厚,马下留情?”季真微微眯着眼,激越的嗓音如鸣佩玉般,声声不绝:
“当街跑马,马惊踩人,并不是马的错,更不是骑马人的错,都怪走路的人,谁让大路千万条,他非走这条呢?当踩!该踩!踩死无怨!
那强盗杀人越货,亦非强盗的过错,而是被杀被抢之人的过错,谁让他们钱多,当杀!该杀!
足下可曾想过,今日你踩、你杀,明日他踩、他杀,后日呢?大后日呢?日日如此,这些人还要不要走路,还要不要过活?”

渐渐地,街两旁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嘈嘈杂杂,继而鼎沸起来。
是啊,天下路原本就该天下人走,凭什么只许贵人跑马,不许百姓走路?

所谓的规矩,打杀得平民,却约束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们。
天子脚下,掉片瓦头也能砸到一个半个的贵人,所以,这类事情自然时有发生,见怪不怪。
开店的被耽误了生意还是小,更惨是那些街旁摆摊的,躲不过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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