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夫之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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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一处坡度平缓的地方,扶着一棵树休息,闵珏耳边猛地响起一声霹雳且深情的呼唤,“惟~简~兄~~~~”
循着声音望过去,闵珏吓了一跳。
一个蓝色人形物事,正沿着蜿蜒山路,以一种极为诡异的方式,骨碌骨碌地滚将下来……嘭!
在崇观城里,闵珏见过许多所谓的王孙公子。
他们有的轻裘白马,器宇轩昂;有的曲裾深衣,龙行虎步;还有的,无论春夏秋冬,手里摇一把折扇,潇洒倜傥。
然而,似这般以平沙落雁之姿跌落在她脚下的,这还是头一位。
闵珏按捺不住好奇心,偏过头扫了几眼。这位公子的状况,实在是大大的不好。
他身上穿一件蓝色长衫,因沿着山路滚了下来的缘故,沾灰带土的,倒像是从煤堆里拎出来的一样。头上原本就缠了厚厚一圈白布,此刻已经隐隐地渗出血渍来,有些可怖。散乱的发髻歪到了一侧,上面粘缀着几根枯草并一朵压得烂兮兮的桃花,瞧上去更添几分凄凉……
闵珏猜测,此人定是滚下来时又磕到了头,刚才那声钝痛的闷哼,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咦,为什么是又呢?……那个似乎不重要。
他现下必然是还有些头晕的,瞧,一只大手还扶着脑袋,面上神情也有些茫然。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比如,短期内变成痴傻儿什么的……
闵珏正津津有味地剖析着受害者的情绪波动,不料,这时他却突然抬起头来。帷帽的薄纱随风飘动,露出些许缝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
令她意外的是,这看起来再狼狈不过的人,却有一双漆黑至极的眼睛。
两道斜飞入鬓的浓眉墨染一般,睛若点漆,眸光清明澄澈,像是月色下粼粼透亮的水波。
阿娘说,看人要先看眼睛。
安静时,暗藏光辉,真情内蕴,犹如匣中晶莹的明珠;行动时,锐利灿然,精光闪烁,恰似直指靶心的利箭。
这种人,拥有至清至正的神骨。
当时她爹闵潜也在,闻言笑眯眯地捻一捻胡须,夫妻连心地总结道:“此一等人,其坚如冰,其硬如玉,万中无一。切之磋之,琢之磨之,人间至乐。”
——通俗点说,就是修理起来最为过瘾。
在绝大多数事情上,闵珏都唯她爹是瞻,唯独在这件事上,有些保留意见。
她想着,如今这种已臻王霸的单纯秉性,实在是举世难寻了。就当是呵护这棵罕见的嫩芽,她也不能不厚道。
于是乎,她死死绷住面皮,憋着笑,一动也敢不动。
不久……
许久……
良久……
当闵珏想无可想,开始郑重怀念那只爱撒泼被阿娘一脚踹到屋外去冻得嗷嗷叫的卷毛笨犬,红茗终于忍不住了,踏前半步喝道,“这位公子,你是打算膜拜我们小姐的鹿皮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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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沌沌中,似有一张秀美陌生的容颜,在季真眼中一闪而过,素来循规受礼的他却忘了避嫌。
那个时候,他根本已经记不得任何人,任何事。突然间,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悚人的空茫,绝谷般的静寂。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却没听真切。
一阵剧痛忽地穿脑而过,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下意识一伸手,想抓住近处的一棵树,那树却突然动了,倒把他吓了一跳。
正不知所以然,忽觉一股劲风袭面,不知从哪里凌空飞来一只脚,差点就踏在他腕骨上。
眼前的物事在一片摇晃的白光中慢慢清晰,季真晕乎着抬头,几个穿淡粉衫子梳双丫髻的少女,渐渐地重合在一处……她直直挡在一颗树前,目露凶光。
定睛再看,那堪堪避过一旁去的,哪里是什么树,分明就是个围着石青披风轻纱遮面的女子!
季真顿时满脸通红,强忍着头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后山的小径由碎石和土渣铺就,不够宽阔,季真实在无处可避,只得端正行了一礼,且低着头,并不去看二人,“我把姑娘认做夹道树了,多有得罪……”
红茗瞪起眼,更是气鼓鼓,“你眼瞎啦?我家小姐有头有脚,哪里像树了?”
季真不肯后背对着人失了礼仪,于是踉跄着往下退了几步,喏喏道:“……哪里都不像,是我眼花了……”不防被石头绊了一下,脚底一滑,差点再次跌落。
闵珏苦苦憋了半日,到了这时再也忍不住,肩头抖成一团,眼泪差点喷薄出来
“惟简兄,无恙吧?……无恙吧?……”耳边那殷切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打心眼里,闵珏不想和这位萧小王爷扯上任何关系,抬脚便往下走。
山道窄仄,两人堪堪错身,季真只觉得一股淡淡香气拂过鼻翼,非兰非麝,萦萦袅袅,却极是沁人。心神微微一荡,更是不敢抬头,一径侧着身,莹白如玉的耳朵简直要滴出血来。
闵珏无意中瞥见,更是好笑不已。
明明有着翩翩佳公子的资质,脸皮却这样薄。这样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和红粉遍崇观的安王爷混到一处去的?
哪知,才思及萧问,猛地就听见对方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在脑后不远处幽幽地响起来,“都怪我唐突,不该提闵相之女仙逝的事儿……”
第二章
她滴个亲娘四舅姥爷!
彷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朝着闵珏的衣领吹了一口凉气,冷飕飕,侵肌透骨,乃肷砗际鹄戳恕�
尽人皆知,闵相三个儿子,却只有一位千金,千娇万宠,爱如珠宝。闵相爱女,说的是她没错吧?
可……她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她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闵珏霍然转身,“这是谁说的?”
萧问认出是刚才桃花林里的女子,又上下扫了几眼,“姑娘认识闵小姐?”
闵珏这才想起自己女装在身,这般大喇喇地质问陌生男子实在于理不合,连忙微垂了头,做出一派识礼守矩的大家闺秀状。
红茗早就吓呆了指望不上,幸而绿棋机警,立即接口道:“闵小姐原是我家小姐……的旧友,失了联系好些年了。公子如果知情,还请据实相告。”
“好说,好说!”萧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折扇,笑眯眯地打开摇了摇,“你家小姐最近都不在京中吧?前阵子是有过这样的传言,不过已经平息了……”
说着,他指一指季真,“我这位兄台急性子,我这后半截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失脚跌了下来。姑娘,你好友现在活得好端端的,莫要伤心。”
薄纱下,闵珏眼皮一翻,伤你个大头鬼!
她郁卒至极,却不得不向萧问福了一福,算作道谢。一回眼瞥见季真直挺挺地杵在路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紧,不由得暗暗疑惑……又跟这根木头桩子什么相干?
两人素不相识的,为何听说她死了,他会惊吓到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审视的目光,那依然半侧着却挺如修竹的身子,忽然小小地震动了一下。
莫非,莫非他对那闵小姐……也就是她自己……起了那、那淑女之思?闵珏不合时宜地想起《诗经》第一篇来。
她脸上一热,忙止了念头,转身径自去了。
“多谢公子告知。”绿棋连忙拽了还没转过筋来的红茗一把,追上去。
走出去老远,红茗忽然惊呼道:“啊呀喂,那人说的似乎是咱……唔唔唔……”
嘴被捂了。
微冽的山风,将季真缠额的白布条吹得在脑后呼啦啦飘动,而纷乱的思绪,就如这山风般飘来荡去无所归依。
有个人,差点被他一时激愤的举动,逼上了绝路,有生之年,他都要背着这沉重的枷锁……她是闵潜的女儿没有错,可谁又能选择爹胎娘腹……二十年来,季真的世界里只有泾渭分明,第一次处在这么茫然的境地。
鼻端似乎还能嗅到浅淡的余香,季真忽然想起,方才那位姑娘,她似乎认识闵小姐,该请她帮忙代为……可又能说什么呢……尔爹无良,汝当深明大义?生命可贵,切莫随意轻贱?如有来生,切切投个好胎?
一回头,发现不知何时,萧问和他比肩而站,也向着山脚的方向驻足遥望。对方合上手中折扇,冲他挤挤眼睛,“你也发觉了?”
季真茫然,“发觉什么?”
“你那花笺姑娘,似乎……腿有些短。”
满面通红的季公子,一口呛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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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的正德门外大街,是崇观城最繁华的去处之一。
早些年景况最盛的时候,无论是北方的皮货,南地的绫罗,东海的明珠,西疆的骏马,甚至产于海外异国的宝石和香料,可谓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近几年里,则因战事绵延国力消耗,连带着市场也萧条了一些。
可俗语有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不,正赶上倒春寒的鬼天气,天上还飘着零零星星的雨丝,空气里尽是阴冷的寒意,店铺林立的街道上,仍是人来车往甚是热闹。
季真刚刚从一家铺子里走出来,他身后,书童桐九举着一把油纸伞,嘴里还嘟囔着都城物价真高之类的。
远处,一个打算穿过街道的老汉忽然“哎哟”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片刻的静默后,买东西的继续买东西,卖东西的忙着卖东西,也有经过的路人,神情冷漠,远远地看一眼,又自顾走开。仿佛佝偻在路中间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没长眼啊,老东西!”一辆疾驰的马车险险从老汉身边擦过,车夫的斥骂声,隔了很远还能听见。
季真一面感慨着都城人情淡漠依旧,一面三步并作两步地赶过去。
“路滑,公子慢点!”桐九才反应过来,举着伞在后面追,却被接连几辆马车拦断。
对街茶馆二楼某个雅间,红茗兴奋地打了个喷嚏,“小姐,快来瞧,好像是树桩公子!”
闵珏正为一摊怎么也理不清的账目发愁,听这话忙丢了账册,几步行至窗边。
打扮成一利落小厮模样的红茗,忙拿了鹤氅给她披上,着急忙慌道:“这里瞧不清,我去下面看看!”
“不许惹……”闵珏最后一个字还含在口里,红茗早旋出了门,将木质走廊踩得哐哐作响。
季真扶住了老汉的胳膊,原本一动不动的人,猛然间睁开了眼睛,直直瞪着他,嚎哭道:“你做什么推我!”
这突然的变故让他吃了一惊,赶紧松手,退开半步先长揖一礼,才恭谨答道:“老伯,我并没有推你。”
老汉衣衫褴褛,身上还被方才的马车溅了一身泥水,满是褶皱的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团,捂着腿,凄惨嚎个不止,“推了人还赖账!一条腿被你推得跌折了,可要怎么活哟!”
季真不疑有他,忙问:“是不是摔倒时,不小心跌了头?老伯,你晕不晕?”
“哎哟哎哟!晕得很。”老汉下坡就驴地捂着腿,一脸痛苦地哼哼唧唧。
不一会,瞧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开始还只是远远地站着,渐渐便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
“那位蓝衣公子长得真俊,可惜是聪明面孔笨心肠!”
“夫子早有训诫,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一些诸如“骗子”“竹杠党”之类的词语,也零星飘过来。
季真抿起薄唇,若有所思。老头儿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衫下摆,是一只黝黑粗糙的手,瘦得皮包骨头,一条条青筋几乎要裸*露出来,
“脏老头,放手!”桐九才追上来,把伞遮到自家公子头顶,就开始吼叫。
“你,你,你不能走啊!”
老汉蜷缩成一团又开始哀号,大力扯动之下,整洁的棉质布面上顿时留下几道脏污的指痕。
季真好像没有看见般,仍温和笑着,“老伯,来,路边略歇歇就好了。”
季真果然再次稳稳搀住了他,老汉便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桐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