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休-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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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
笔直北上,一路延伸到北方那个天子所在的城池。
他有些惊奇这样浩大的工程竟然是由人一手开拓出来的。当初如果能保住运河的航运权,楼家船行的状况或许会好很多吧……他又连忙摇了摇头甩开那些念头。就像他这次离开楼家前对大哥说的,楼家是大哥的,而他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东西,他北上便是去找自己的东西的。当初说的信誓旦旦,主要还是为了不让大哥多想。实际上,对于北上的旅途及前景,他心中一片混沌不明。
一个冷风吹过。
他不由颤抖了一下,视线一扫,发现原来船舷上不只他一人。原以为是值夜的船夫,但又不像。那身影临水而立,目光似乎眺望进灰蒙蒙的夜色里去,许久也不见动弹。
同是深夜未眠人,大概也有着心事吧。心上作着这样的猜测,他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但是。
这样的脚步行了一二,猛然一沉,仿佛连同心也一起沉了下去,便再也无法移动。身形却不稳,船身一晃,他便歪向一边,手就撑上了护栏。
那人这时也转过身来,昏暗之中,楼安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是他知道那人正看着他,正如他正看着那人一样。
风起。
楼安翕动了嘴唇,张口时风入咽喉,生生的涩痛。
于是,先开口的便成为了那人。
他说:“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缓缓几步,走了过来,风灯的昏黄灯火之下,一张英俊非凡的脸,上面展现着他乡见故友的笑容,“别来无恙,楼二少爷。”
热忱如旧。
亲昵如旧。
楼安却着实笑不出来,脸上僵硬异常。那一霎那有许多情绪在他的脑海中翻腾而过,缠绕纷乱不堪。然而,临到最后,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的一声叹息,深长而悠远。
那人眼眸一闪,像是从他先是变化多端后又平静下来的神情中洞悉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更甚:“怎么,你是在可怜我吗?”说着询问的话语,语气却冷了下去。
没等楼安吭声,那人继续道:“有道是‘十年风水轮流转’,没有想到这话真正应征在了楼柳两家身上。现今柳家覆灭了,柳平松、柳家二四小姐连同当初他为了他的所谓大计而策划促成的联姻关系,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可谓是‘家破人亡’吧……”
男人,原本是那般兀傲而出众的人。然而,比起当初来,眉目间难以掩饰的染上了疲惫和沧桑的色彩。因为是在隐姓埋名的逃亡中吧。楼安想到。当年柳家事发,一干人等悉数正法,然柳大公子、三公子却早在抄家前便已失踪。累累四年,改朝换代,但是当初连坐的罪名却仍在记录在案,不容更改的。
男人这时却噗的笑了出来,眼眉在他的脸上:“明明应该恨我入骨,现今却摆出这样的面目……真不知道是该说你善良过头还是什么。”
男人直起腰的时候脸也隐进了阴影之中,楼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异常低沉的传了过来:“实话告诉你吧,柳家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柳平松也好,即使不是谋逆提前事发,早晚我也会把他……”
楼安皱了眉。
家园。
亲人。
这些在他心里都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在男人看来却无足重轻。
如此想来,什么才是男人在乎的东西?
还有什么是男人在乎的?
男人还在一边继续着,低低的声音犹如古钟嗡响直抵心门:“柳家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难道怜儿没有告诉过你么?父不父,母不母,子不子,女亦非女。像那样的地方,不要说怜儿了,我也很早就想离开了。呵呵,你觉得惊讶了?”下一刻,男人已经凑到了他的耳边,轻轻道,“那么,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呢?其实,我啊——根、本、不、是、柳、家、人、呢。”
一惊。
什么?
脑海一瞬的混乱。
男人退开身去的动作一如他凑过来时的一样迅速,还没有等楼安做出反应,男人已经趴在护栏上笑了起来,几乎笑出了眼泪。许久,半直起腰,斜眼看着他:“这么轻易就当真了?”
他的脸上僵硬如铁,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男人。久久,他终于觉得嘴舌有些知觉,于是试着翕动了下唇瓣,声音便这样缓慢的流泻了出来:“我并不是在可怜你……我只是突然有些明白,当初为什么若怜会那么执着的离开柳家了。”
笑声骤歇。
男人在阴影里面维持着斜眼看他的姿势,眼神亮得出奇:“怜儿么……”
他明明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是他觉得此刻男人的脸上真实的透露出一些别的东西。
心上一动,正欲上前细看,却觉脚下一轻,整个天地都翻转了过来。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情,便被一股铺天盖地的冰寒倾浸。
——水。
直到满鼻满口的水灌了进来,他才知道自己是落水了。
而落水的原因……想到这个,他连苦笑的时间都没有了。对曾一度将自己置于死地的人,自己本就该留心的,落到这个下场,也只能怪自己疏忽了,怨不得别人。
幸而会水,挣扎的浮上水面,满视野的河水,不远处还有客船的巨大的黑影。黑影犹如一只巨大的猛兽,在激荡的水面上狰狞着叫嚣着。
一个隐约的声音从黑影传出:“我不会……”
不会什么?
已经听不清楚。
黑影已经退远。
深夜里死一般的寂静,值夜的船夫大概也趁隙小寐了去,何况船已经远去,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呼救吧。
京城不过一日行程,眼看在即,却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脚下踩着水浮在水面上,但是渐渐疲惫了。
体温被冰冷的河水一点点吸食。
会死么?
不能死。
那个不告而别的人。
那个让人心疼到骨髓之间的人。
那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人。
还没有见到。
凭借着这种不甘,他又在水面上挣扎了许久。也许是他运气好,在即将脱力之际,被另一艘北上的小船救起。
他想,也许是命运怜悯着他,看他经历过太多的挫折已经不忍再予他磨难。
然而,前途未知,也许已经隐藏下了更加大的坎坷。
原本以为柳千寒连同那些岁月一同埋葬在了四年之前。但是,在他离京城这么近的地方再度遭遇。胸口压抑起来,仿佛一种隐隐的不好的预感在那里孕育着。
“这一次的京城之旅恐怕比想象中的更加艰难呢……”不禁喃喃。
仿佛是印证着他的预感一样,等船在京城码头靠岸,他首先面对的就是行李物品都已经丢失的窘迫现实。
身无分文。
居无所去。
寸步难行。
在这个繁华的城市,他还没有开始寻找柳若怜,便首先陷入了一片茫然中。
第 34 章
——东街,古南道,骆府。
来这里是不得已的选择。
虽是一路寻来,但是站在宏伟非常的府邸前,楼安却犹豫了起来。
当初骆宏是在临行前的饯行宴上与他说的,然而当时他们都喝了酒,兴许是骆宏说错了,也兴许是他自己听错了。那天他喝了不少的酒,想起来都觉得不真实,何况都已经过去四年时间,此间都已经失了联络。甚至,即使当他犹豫再三后向门房询问,并被一路带向后院,他仍然觉得不确定。
府邸壮观而美丽,即使是像他这样来自曾经富足一方的家族,一路走来也不免怀着几许忐忑。回廊曲桥的绕了很久,几乎在他以后已经迷路的时候,终于可以看见不远处故友的身影。
那个男人倒是与四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一样的俊逸非凡,一样的明亮耀眼,一样的眼带桃花,此时此刻却是无端的觉得亲切起来。
然而,这样的亲切感随之被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代替。
——男人的身旁,亭亭而立的绰约女子。
以及。
——女子的臂弯间,眉目与男人相似着的孩子,大约四五岁的光景。
孩子仰头欢笑的时候三人构筑起的如风景般美丽的画面刺目得让他无法正视。
当初,柳若怜是跟随骆宏走的,四年能发生些什么,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但是,不能不说,从心底他还是怀着一种侥幸的心态。直到这一刻,他发觉他其实并没有做好准备去真实的面对。更甚者,即使是历尽艰辛而遍寻不着,他也是不愿面对现今的画面的。
身体是在瞬间就骤冷下来的,几乎失去了知觉,若非如此,他大概已经转身就走了。但事实上是,他脚下沉重得根本没有办法移动,然后便被男人发现了。
骆宏看到他的时候首先被他铁青的表情吓了一跳,等看了看女子怀中抱着的孩子,突然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然后。
女子也转目过来。
楼安看不清女子的表情,明明并不是很远的距离,就是连女子身边的骆宏的眉目都清晰的逼目,却偏偏是在看向女子的时候被一种雾蒙蒙的情绪遮掩了过去。但是,无疑女子已经看到了他,那种被对方的目光直直注视着的感觉让他别扭。落水后虽然被救,却因为风寒小病了几日,用衣物求得船家买了几副草药又换了一件旧衣,如今神形俱是异常的落魄,一想到这样的狼狈景象暴露在女子的目光之下,便尴尬得手足都无处掩藏。于是,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样的尴尬,但是嗓子却干涩异常。
意外的,先开口打破这种沉默的是一声嫩嫩的轻呼:“姨,疼……”
随着这一声轻呼,女子的身形一震,松开了抱着孩子的手。
楼安也在这一声轻呼中回神,一口气从原本堵着的胸腔中泄出,然后才发觉自己背上已经湿透。原先那种几乎让自己窒息的感觉,被那一声“姨”的称呼挽救了过来。然而,目光一瞥处,看见骆宏像是发觉了什么似的笑得越发古怪,更加不自在起来,眼神游弋不定之际,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她说:“好久不见。”
低低的,缓缓的,同记忆中那一声“保重”重叠了起来。
心上不觉一痛,竟是一时无法回应。只是已经顾不上骆宏的揶揄的目光,直直的凝视着女子,忘却呼吸一般的凝视过去,穿越过四年的记忆,一直等到女子的脸从那朦胧的情绪中显现出来。
秀美。
清矍。
下颌尖尖,仿佛清瘦了。
肩胛盈盈,越发婉约了。
眉梢处依然残留着些许当年的倔强,眼神却已经变得柔和许多,嘴角隐隐的有着欢颜之后的痕迹。
并不比湘怡美丽,却比湘怡更美丽着——明明是矛盾的话语,只因为自己的心情而成为了真实。
他是爱着她的。
他没有比这一刻更加的确认了这一点。
不是怜悯。
不是因为亲情。
以前以为对于湘怡的便是爱了,现在才真正发觉自己温和的性情中蕴藏着激烈到如漩涡一般情感。
他是爱着她的。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许,正像湘怡对他说的:“自从你答应迎娶柳家小姐入门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已经无法在一起,也注定了你必然会爱上她的结局。”
他是爱着她的。
如果单单用“注定”来解释的话,他认为太过轻视了这一段情感。
也许是新婚之夜,她自行解开红盖头的那一瞬间开始。
也许是她对着秦漠对着沈航流露出单纯的笑容的时候。
也许是柳府小院中,一边嘲讽一边却在双眼中掩饰着哀伤的时候。
也许是在病后退却所有武装,恍惚之际如孩子般的蜷窝进自己怀中的那一刻。
也许是书房中传授帐务的耳濡目染之间。
也许是奶奶大寿那晚,他牵着她的手一路走过大街小巷的时候。
也许是在她不告而别后心脏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之际。
也许。
也许。
这样的“也许”其实多得无法列举。
一点一滴,便铸就了现今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