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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江山莲-第109章

小说: 江山莲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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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叶!”连长安忽然生出无限愧疚,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是……莲花。”



“……你才不是什么‘莲华之女’!”第三位女子尖叫着现身,纵然半边耳朵全是血,脸上也有两道淋漓的伤口,可她依然算是个美人,只是眼中满溢狂气,“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你?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流苏……”连长安低声呢喃,“我恨这‘预言’,我恨这命运……为什么是我?”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人影次第出现,她看见了身披重甲在战场上厮杀的父亲连铉;看见了身穿宫服、梳着双鬟的年轻时的母亲;看见昭阳公主一袭华丽翟衣,脖颈上绕着三尺白绫;甚至看见了豆蔻年华的赫雅朵阏氏——昭阳公主的姐姐昭华,马后桃花马前雪,就这样去国离乡,头也不回的远嫁草原……



黑暗中不断有丝线亮起,一根又一根,有粗有细,有直有曲,闪着晶莹光辉;它们忽然互相扭结,彼此交缠;忽而又背道而驰,去往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命运——”



“不!”一股炽热洪流猛地自胸怀深处涌出,在她的体内不可阻挡地盘旋奔腾——她几乎以为那是火焰,愤怒的火焰,悲哀的火焰,誓不低头的火焰;但那远比火焰还要激烈还要疯狂。



“不!”她厉声尖叫,“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命运’,也没有‘注定’,只有‘道路’!



你想去哪里?你为了什么而努力?你要朝着哪个方向前进?你会遇见什么?你会……爱上谁?父亲、母亲、怀箴、小叶、流苏、昭华公主、赫雅朵阏氏……所有所有的人们,都是为了自己的‘执着’而活着,都走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他们绝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我们都不是命运的傀儡!”



四面八方,所有的人影一齐笑起来,开心的笑,欣慰的笑,尴尬的笑,苦涩的笑……然后笑容渐渐融化,他们死于刀刃,死于火焰,死于毒药,死于疾病、死于傲慢、死于贪婪、死于疲惫、死于哀愁……



黑暗猛地褪尽,眼前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她发觉自己还在下坠,越来越快——苍穹悬于身后,地面扑面而来。



“……你也要死了。”那个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



“……死有什么可怕?”连长安忽然微笑,“我们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努力挣扎,我们充满迷惑却从未放弃,我们都是终究会迎来寂灭之日的凡人之子……但我们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命运’,只有‘道路’!”



——循着那条路走下去,自己选择、自己决定,一直一直走下去,此生便可无怨无悔!



“我是……连长安!”她大声道,“我为自己活着,为了爱我以及我爱的那些人活着!今生无悔!”



***



慕容澈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无边火海,只看见崩塌的半截残塔,以及满地破碎砖石。而在这火焰、灰烬、一切的一切之中,悬浮着一颗硕大的光球,红莲与白莲的幻影疯狂流转、忽隐忽现,光球里赫然是她,胸前深深插着明亮刀锋。



“长安——”



他猛冲过去,冲到她身边,冲到光球里。她皮肤上的黑色已然褪尽,雪那样苍白,却如火焰般灼烫。



“长安!”



他拼命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她缓缓睁开了眼,轻声问:“……扎格尔?”



慕容澈的声音一滞,随即拼命点头:“是我!是扎格尔……你坚持住,我这就带你出去,你一定要坚持住!”



“扎格尔……原来你一直都在;一直在我身边……”



他的泪水落在她的脸颊上,“嗤”的一声化作青烟。



“是我,我一直都在……”



伴随一声巨响,大堵残墙倒在他们脚边,火焰猛然窜高。慕容澈抱着连长安,想要站起身来,却只觉怀中的那具躯体似有千钧重,自己的双脚牢牢陷入地面,无论如何也移动不得。可他依然拼命咬牙,不肯放弃,仿佛已察觉不到疼痛,全然不顾自己的衣衫头发尽皆起火燃烧。



她的瞳仁忽然在眼眶中缓缓移动,仿佛刚从梦中醒转:“……慕容……澈?”



“别说了,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几乎都要哭起来,“我一定……带你出去……没人能把你抢走!”



她在他怀中慢慢合上眼睛,嘴角上弯,恬然笑了:“活下去,”她对他说,“我们都要……活着。”



  【八九】归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



南晋永安二十年秋天,紫金山顶的这场大火,令星塔崩毁,红莲别院烧夷一空。目睹了当日光景的建业百姓们全都信誓旦旦,那一天火焰中分明腾起了一尾金色游龙,龙爪中抓着颗红白交错的太阳;它们飞上高空,突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有人认为不过是走水,还有人坚称定是祥瑞,众说纷纭间,几个月功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当那场变故引发的波澜渐渐平息,当秋去冬来,白雪覆盖大地,某日阳光极好的午后,城中的佑国公华府客房内,有人悠然独坐,正在痴痴凝望窗外盛开的梅花。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三个人鱼贯步入,当先是位十八九岁的女子,容貌俏美,鬓边却突兀地生着缕缕银丝。



“长安,”她问,“你今日觉得怎么样?”



连长安回过头来一笑,目光流盼,熠熠生辉:“我很好,镜寒,多谢你。”



她虽然如此说,可华静寒依然不放心,认真替她切了脉,又殷切嘱咐:“你才恢复不久,还是该多休息……”



跟在华静寒之后的是两位男子,是清矍的何隐以及刚健的叶洲。他们默默肃立一旁,默默听着她们的闲谈。忽然,叶洲走上前去,俯低身子,满怀关切地问:“宗主,您真的打算……生下来吗?”



温婉的笑容于连长安脸上微微一闪,她伸手轻抚自己微凸的小腹,点头道:“当然。”



“可是……”



“那一天在火焰里,我看见了扎格尔……”连长安的声音很轻、很轻,却丝毫也不容置疑,“是他……是我的孩子……所以你们放心。”



叶洲还想说句什么,可何隐从身后扯住了他的胳膊,对他摆摆手。



“不必担心,叶兄弟,”何隐道,“无论是‘白莲’或者‘红莲’,都已不在这个尘世……传奇结束了,梦已醒来。”



那一日,伴随着消逝在半空中的莲花的幻影,连长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她的“莲华血”却已消失无踪;甚至华镜寒以及劫后余生的其余红莲子弟们,所有的莲印与异能,也都与此同时荡然无存……就在那一天,远在西北的叶洲于长久沉睡中睁开双眼——红莲花,白莲花,终于变成了肉胎凡体,再也没有了超乎凡俗之力的至大奇迹,这五百年的兴衰荣辱,真真宛如一梦。



……而他,他也活了下来。只是左臂折断,周身几处灼伤,远比她的状况好许多——可就在连长安病情好转,将要苏醒之前,忽有一道消息从北方传来,岁末草原匈奴大举南下,仅仅三日便攻破了北齐咽喉要塞雁门关,一役震惊天下。



于是他便走了,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信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就仿佛许多许多年前,他与她之间隐秘的游戏,那些写在用杏黄丝线扎紧的小小纸卷上的只言片语。



——无爱无恨,无波无澜,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墨迹酣畅淋漓,直欲破纸而出:男儿西北有神州!



——慕容澈,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看到的道路吗?



“……我去找他,”叶洲满脸都是惭色,仿佛这是自己的错误,他向她信誓旦旦,“请您放心,我一定带他回来!”



不,可连长安却摇头,不必,真的不必。



——人的心是个巨大迷宫,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到达彼岸;正如同这世间充满疑惑,许多答案即使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够知晓——不过没关系,那都没关系,只要明白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只要专注于这一点,就足够了。



连长安点燃一根残烛,将那张纸片凑在烛焰跟前,看着它焦黑卷曲,最终化为灰烬……她推开窗子,放入煦暖阳光以及梅花的香味,但见满眼如画江山,这个世界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如斯美景当前,什么恩与仇、什么爱与恨、什么背叛与亏欠,全都烟消云散。不管遭遇什么,人就该活到天年,就该生而尽欢,死而无憾。



——这世界还没有美好到不坚强的人也能够生存下去。所以我们必须日日努力,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变得一日比一日更加幸福。



——这世上没有命运,唯有道路。你的道路,我的道路……就这样走吧、努力吧、继续活下去吧……只要有着共同的方向,总有一天终究会重逢。



***



那决计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时节,天高云淡,雁过长天。他在一处清澈见底的溪流饮马,一阵轻风吹来,但见满眼芦花飘飞似雪,让人恍然不知身在何方。



如斯良辰美景,是该当围炉煮酒、弹剑作歌的。只可惜他的歌喉、他十指间那份如水的灵动早已离他而去——借来的东西总要归还,借来的东西永远也不会真正属于自己。



他正垂头想着某时某刻的少年光阴,忽然那阵歌声随风而至,又远、又近,仿佛唱在耳边,又仿佛唱在久已渺然的青春梦里。他忽然扔了马缰,忘了归程,只顾奋力分开芦荡,奋力向歌声响处奔去……



可是,不是她……依然不是她……竟是一群乡野村童,统统□着身子,在浅水边追逐嬉戏,也不知是哪一个惫赖顽皮,忽然用稚嫩的嗓音高声唱着:“白莲花,红莲花……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今夜花开到谁家?”



——呵,十载韶华弹指而过,曾经叱咤风云的战歌,竟成了小儿口中童谣;说什么王霸雄图,说什么血海深恨,到头来都不过渔樵闲话……慕容澈啊……你因甚举杯?因甚到天涯?因甚的□开遍,只是不还家?



他忽然失笑,索性歪身坐倒,将双肘支在膝头。也许当每个人充满疑惑时,都该来看看这些天真孩童,他们永远欲望直接,目的明确;他们最懂得快乐的意义;他们玩啊、闹啊、笑啊……每一天每一天都竭尽全力,既不因悔恨而痛苦,也不为奢望而哀愁……



真傻——他想,为什么我们一旦长大,就总被不重要的东西蒙蔽了双眼,总把本真的世界全都忘记了呢?



那些孩子唱完歌,一窝蜂冲入了芦苇荡,再冲出时人人手中都擎着木棍枯枝。



“我是杀贼的戚元帅!”当先一个叫道,不断挥舞手中树枝,胖胖的脸上两团酡红。



“我是打虎的武二爷!”另一个也不甘示弱,一边喊还一边嗷嗷怪吼,扮作张牙舞爪的大虫。



慕容澈越发笑了,他想起自己幼时,也曾和拓跋辰在太极宫幽暗的深处捉迷藏,也曾在树影婆娑的御苑里这样喊过:“我是太祖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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