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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江山莲-第108章

小说: 江山莲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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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华镜尘来说,疼痛完全可以忍耐,甚至委屈和侮辱都可以忍耐,但这每日凭空多出来的三张纸……不过为了三张纸,十一岁的坚强少年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泪水。



……少年用衣袖拼命擦眼,又抬起脸来,狠狠瞪着那个带头捉弄他的小霸王,发誓要将仇人的样貌一生一世记在心中——然后,他便看见了。他看见有人将那男孩儿推进了深夜漆黑的荷塘,凶手的衣袖短了四指,手心有三道清晰瘀伤——幻象从未如此清晰明确,泪眼朦胧里,他看到了那孩子确定无疑的死亡。



几乎就在那个瞬间,课室中最好最重要的座位上,一个刚刚入学的五岁女童忽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仿佛中了邪祟,只是哭,无论谁都哄不住。



后来他知道了,那是宗主大人的嫡亲孙女,她叫华镜寒——那一天,“命运”告诉他,原来自己并不孤独,原来她与他是……一样的。



***



望着连长安终于吞下了华氏秘藏的禁药,华镜尘的目光忽然满是悲悯。他薄薄的双唇开合了许久,最终说出的却还是那个句子:“……你放心,我不会叫你白死的。”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已在幻觉中目睹过无数次,每一个细节都在眼前迟缓而静穆地延伸拉长:他看见桌椅翻倒,杯盘落地,白莲宗主的身体因为剧痛而蜷缩成团,痉挛的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唇间溢出悲哀鸣叫;他看见无数血液全都汇于一点,在她的额头中心、两眉之间,一片红云从无到有由淡转浓,最终凝结成大朵凄艳无比的血花……他看见她的冰肌玉肤渐渐深黯下去,就仿佛白昼隐灭,黑夜席卷天空;他看见她再一次睁开了眼,双瞳并非妖紫,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而是深不见底的寂灭——犹如死亡。



华镜尘深吸一口气,像个最卑微的奴仆那般揽衣下拜,朗声道:“恭喜您摆脱五百年的桎梏,重获自由之身——天之君。”



  【八八】焰



四位“红莲之子”肩抬软轿,自星塔别院逶迤而下。此刻天时还早,紫金山上不见行人。他们挂怀着近日族内的变故,一路不免闲言碎语,颔首叹息。



路程将将过半,众人谈兴正浓,忽然,极近处传来木条断裂的声响,其中一个连忙站住脚步,急道:“且慢!”



其余三人起先唬了一跳,紧接着便都醒悟过来,各个面上怫然色变——他们匆忙将轿子从肩上抬下,各自抽出兵刃站成一圈,盯死眼前微微晃动的青布轿帘。难不成……难不成那俘虏竟然醒了?



绝不该有这样的意外才对,昨夜宴会之上,慕容澈手持光风宝剑突杀来去,状若神魔,人人亲眼所见,谁还敢掉以轻心?先是以重击令之昏厥,又下了特别迷药,还用针法封住其身诸多要穴,莫说此人只是白莲宗主的护卫,就是宗主本人,这般“精心伺候”,断也难免要一两日功夫方能醒转。



四位“红莲之子”实在如临大敌,互相交换着眼色;最终领头那个上前一步,用刀尖小心翼翼挑开轿帘,另外三人则全神贯注望向轿里,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毡帘堪堪挑起一半,轿内忽有人大声断喝,一道黑影已夹着劲风直飞而出。说时迟那时快,这关头不假思索,四柄刀中倒有三柄急急向这黑影追去,刀刃从三个方向围追堵截,先后砍入黑影之中,发出“嘭嘭嘭”三声闷响——他们这才看清,那黑影竟非人体,不过是块半人高的木质隔板。



轿中人等得便是这个机会,迅雷不及掩耳之间,他已撞破轿子背面反向冲出,直朝第四名华氏部卒袭去——那动作委实古怪之极,腰身低伏,脚下分明是平地,姿势却像是骑在马背上突进狂飙。第四名“红莲之子”猝不及防,手臂被轿中人借着冲力巧妙一扭,掌中刀刃已堪堪插入了自己的小腹!只一招,那人便击杀一人夺了兵刃,头也不回朝来路疾奔。



慕容澈身份紧要,押送他的自然也非凡手,此刻虽然折了一个,但另外三名只有越发红了眼睛。他们不依不饶猛扑上去,罔顾自身安危,全是两败俱伤的招数。这果然有用,不出半柱香功夫,虽然再伤一个,却已成功将轿中人拦在山路旁,刀光剑影战作一团。



奇怪,那人的刀法路数竟然与前一夜血案时全然不同,一招一式间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而且他一边打斗,一边嘴里还叽里咕噜不绝,仿佛在说着众人听不懂的语言,又仿佛在念咒。



单拳毕竟难敌四手,不过半顿饭功夫,四名护卫又倒下一个,而逃犯却也被剩下两人牢牢制住,身体失去平衡扑倒于地上,两道霜刃交错着切在后颈。



再次成为俘虏的那人终于停止了叽里咕噜,改用口音古怪的汉话大叫起来——这一番红莲之子们听懂了,却只有更为讶异,不禁面面相觑:“阿哈犸!醒过来!”那人竟然在竭力喊着陌生的名子,一声又一声,“长安要死了!她要死了!你快醒醒!”



***



死寂淹没一切,整座红莲别院漂浮于混沌之中。高耸的星塔仿佛一根漆黑蜡烛,融化的触手般的烛油从塔顶第三层的窗口中汩汩涌出。黑暗彻底变成了某种活物,疯狂滋生,肆意吞噬,半空中,灼灼烈日宛若灰白鹅卵;塔基下,森森满地都是枯骨朽灰。



黑暗的源头双足悬空,满头乌发都化作了活生生的黑蛇,在砖地上叠窜游走;黑肤,黑眼,额间闪烁妖艳血光。她分明没有开口,但声音却在虚空中回荡:“汝虽蝼蚁……但吾重临人世,汝功当属第一……很好,很好!”



华镜尘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任粘腻湿滑的蛇发缠上自己的腰,自己的手臂,顺着自己的身体攀上脖颈。



“……凡人不敢当,”他道,“唯有微愿,求‘天之君’听凡人一言。”



“汝且说来。”



“如今白莲尽殁,红莲十去其九,五百年的咒缚俱归尘土,但乞……‘天之君’念及凡人尺寸之功,放华氏余者一条生路。”



“哈……”笑声如同金铁相击,桀桀刺耳,“汝以身为盾,以身为剑,为吾而战;吾自当保汝性命,勿须多言。”



“不,”华镜尘猛地抬起头来,眸光炯炯,“凡人此身毫不足惜,只求……”



“住口!”



随着一声断喝,满身蛇发猛然绷紧,深深陷入他的血肉肌肤,华镜尘忍不住自唇齿间溢出低低的痛呼。



“血还不够……吾尚未破除所有封印,尚无法脱出这具肉胎凡体……无知凡人,吾自有计较!”



微弱光辉在华镜尘眼中一闪,他的脸上分明已勒出血痕,神色却依然未改,头颅又缓缓低垂下去:“原来如此……”他无限谦卑地道,“如此,凡人便知道……该做什么了。”



“天之君”冷哼一声,似乎颇为满意他的态度;蛇发依然缚在他身上,却已渐渐放松。



华镜尘再度抬起头来,忽然道:“凡人想起一事,红莲宗主曾留有旗花火箭,若于星塔燃放,光辉可达方圆百里,红莲其余子弟见了,必然驰援此地,那么……”



“天之君”果然大笑:“好!此物现在何处?”



“正在凡人这里……”



华镜尘言毕,将右手探入宽大的左袖之中,掏摸良久,蛇发自他的胸前、腋底滑落于地……就在他似乎摸到了什么,将要抽出手来的一刹那,袖底忽然明光乍现,一道霜芒划过半弧亮线,先是切断他的手臂,又以伤口中喷涌而出的大股鲜血为掩护,径直刺入了“天之君”毫无遮蔽的胸口,几近没柄!



断臂落地,惨嚎声响彻云霄,满地黑蛇一齐扑窜上来。华镜尘的额间满布黄豆大的汗珠,脸上却挂着她的小堂妹最为喜欢的温暖笑意——他握紧红莲代代相传吹毛断发的“霁月”宝刀,用力扭了扭,轻声道:“我早知道该做什么……既然如此,那你就和我,和这污浊的血一起,化为灰烬吧。”



***



远处传来凄厉哀声,将慕容澈从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又一次看见了扎格尔?阿衍。



那小子的样子丝毫没有改变——即使冷酷犹如岁月,也无法再对他加诸任何摧残。扎格尔此时此刻便站在他面前,袒着一边袖子,怀抱老旧胡琴,笑意慵懒。



“阿哈犸……”他开口唤他。



慕容澈猛地睁大双眼,又急急低下头去,凝望自己的摊开的手。那双手纤细有力,虎口与指腹生着厚茧,手背上只有一道淡淡伤疤。这不是阿哈犸的手,这双手属于慕容澈;扎格尔也不该站在这里,他已死去,他已化为灰烬……原来不过是做梦?



“……你这家伙够本事,不单骗过了我,还骗过了长安;”扎格尔在说,满脸戏谑,“要知道是你,本单于早砍了你的脑袋!”



慕容澈无言以答。不过是个梦,不过是个荒诞无稽的怪梦。



扎格尔将胡琴别在腰间,忽而伸出手去,指向遥远的天边。山顶传来巨大轰鸣,甚至连脚下大地都随之阵阵颤抖。在那蜿蜒的山路尽头,应当是红莲别院所在的地方,高耸的星塔已荡然无存,只有大片升腾而起的烟尘灰雾,只有阴影与火光。



“她在那里,去找她,就像你当初回来找我一样。”扎格尔说,“她不该死在这里,她需要你……”



慕容澈回头遥望,莫名恍惚:“你呢……那么你呢?”



扎格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双臂抱胸,笑着,形体渐渐虚化。他的声音零落在满是灰烬的晨风之中:“去吧,长安需要你——如果是男人,就从‘命运’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



连长安在下沉,一直在下沉。她感觉自己堕入了一口无底深井,天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凝聚成一个针尖般的亮点,最终连那个亮点都消失了,周遭只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我死了么?”她想。身体不能行动,只是不断不断下坠,可是,此刻的黑暗与之前的黑暗不同;这个黑暗,她分明是用眼睛“看见”的。



——或者,又是一个梦?



她曾经做过许多许多梦:干涸龟裂的大地,淹没脚踝的血海,利剑一般的阳光,化为灰烬的城市,还有红色与白色的花……而在这一切的一切之上,是那个黑肤黑眼的魔物,额头上血莲绽放。



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



黑暗之中,一位眉飞入鬓的绝美女子悄然浮现。她随着她一起下落,衣袂狂舞,风华无双……她在骄傲地说着:“我才不需要什么丈夫!男人能做到的,我样样能做,而且做得比他们都强!”



“怀箴。”连长安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胸口满满都是怀念与酸楚,“……我的妹妹。”



第二位女子也自阴影中浮现,身量纤长,眉眼平平,却有种特别的沉稳气质。她轻声开口,一字一顿:“莲生叶生,花叶不离……记着您是……莲花……”



“小叶!”连长安忽然生出无限愧疚,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是……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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