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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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心智,家中人口皆在工事上,无人看顾,她便日日往漕河边去寻大儿,终是跌落水中,再寻不到。”
穆清听得心惊,愈发地感怀昔年在阿爹阿母的膝下欢脱无忧地过活,是何其安逸静好,实不知外头已哀鸿遍野。
“适逢贺遂管事的旧疾复发,不得医治,幼弟年少亦担负不起苦役,左右家中已无人,贺遂兆便起了逃逸之心。好容易趁着守卫不严时,他带着贺遂管事和幼弟逃将出来,一路流落至吴郡。原想改名换姓安定下来,岂知又遇着杜淹征劳役往江都修建行宫,因拿不出籍册,便以逃民羁拿了充作徭役。贺遂兆岂是个任人拿捏的,为着替劳役们每日多讨要一些饭食,累及贺遂管事及他幼弟与他一同遭杜淹当众鞭刑,幼弟本就体弱,当场便断了气。幸有看守人敬他重义,趁夜偷放跑了他们父子二人,他一路向南,逃至余杭,这才在土庙中有了这一遭偶遇。后我又荐他往东都,他本就是个出众的,坚忍机警,很快得了唐国公的赏识,加之他办事牢靠利落,打熬过几年,便有了如今的差事。”
穆清前后细想了一通,无怪乎杜如晦说他与贺遂兆有着过命之交,竟是有这一层。庾立觉着曾见过他也是无错的,只是当时天色黑沉,他又满脸泥垢,并未辨明他相貌,故再见亦不相识。她忽然忆起,他曾在鸡鹿塞的石楼内莫名其妙地向她说过,“是我无福分,每次遇着你皆错了时候。”此时想来,她大致能明白了他的心思。
“既如此,缘何他从不对我说起这些?每每尽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穆清长长叹息了一声。
杜如晦皱了皱眉头,若他猜得不错,贺遂兆倾慕于她,虽有缘无分却也不想她知晓他最狼狈时的模样。他柔声道:“他原也不是这般轻浪的,他既不说,自有他的道理,你便只当不知,待他愿说时必会亲口告诉与你知。”(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略施还敬(三)
正说着贺遂兆的事,英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姊夫可在里头?”
穆清听是英华,忙道:“快些进来说话。”
英华推门而入,有些为难地说:“窨中那医士已足有两日不曾吃饭,直囔着要死,如何是好?”提到罗医士,穆清的面上浮起一层寒霜,眼里似有尖锐的冰棱穿透而过。
杜如晦沉吟了一刻,“已关了有五日了罢,了无生趣了么,想来性子也煞没了。”说着他转向穆清道:“无论是何人支使,终是他下手祸害的你,便交予你处置了。”
将养了五六日,穆清已略缓过劲来,下床榻时腿脚已不如早两日那般无力。杜如晦扶起她,虽说已近暮春,但她尚在月内,怕她出门时受了风,他取过一袭斗篷披在她的肩上。穆清坐于妆镜前,看见自己面色黄蜡蜡的,形容憔悴,也无心敷甚么素粉遮面,只将那斗篷上的兜帽拉起,便撑扶着杜如晦的手臂,往地窨去。
那位罗医士自从睡梦中被人惊起,再醒来时发现已不是在自家的榻上,而是被以铁链条锁了双脚,躺倒在寒气逼人的地窨中,吓得他猛一哆嗦,醒彻底了。再下来三日里无人理会,也无人来问话,他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只每日约莫午时会有人开了地窨的入口,送进一个胡饼,一碗水,却从不与他言语,放下吃食便走。
到了第四第五日,他只觉胸闷难抒,脑中生出各种古怪念头,烦闷异常,直逼迫得他整日里念叨着求赏一个痛快了断。
穆清裹紧斗篷,下到地窨中,后头跟着杜如晦和英华二人。那罗医士已快要没有人样,散乱了发髻,蹲缩在墙角,自言自语地叨咕着甚么。她刚进到窨中时,心中犹怀着切肤之痛所带来的怨怒,恨意如浇洒了热油的火焰,腾地燃至头顶,蹿遍全身。见到他这副形容,她心中隐约有了一丝快慰,却无法熄灭她的怒火,反倒助燃了这把火。
抱头蜷缩在墙角的人感受到有人进了地窨,他抬起头望了望他们,眼珠子灰暗失神,可他的眼神一触及到穆清,立时弹跳了起来,一下蹿到她的脚边,惊得她不由往后退缩了一步。
他趴伏到她的脚步,声调怪异地发出恳求的声音,急得语无伦次,又带着哭腔。“夫人,夫人,求夫人恕了我这一回罢。这原不干我的甚么事,皆是受人支使……”穆清从心底泛出阵阵恶心,却不受控地忆起贺遂兆握持着她的手,挺刺长刀扎穿人的皮肤及咽喉时的触感,彼时可怖的情景,现在却激烈地渴望着。
她回身迅速去抽取英华腰间的短佩剑,英华本随意就可制止住她,可却无动于衷由得她将短剑抽去,杜如晦亦不加干涉,她想如何都使得。
穆清双手牢牢握住剑柄,剑尖朝下,高举起短剑,卯足了浑身的劲,就要往下刺去。医士骇得痛哭流涕,喊叫着:“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啊。小人微不足道,校尉府的命令莫敢不从哇。”
“你是医家,本该怀着慈悲悬壶济世,她命你,你便可以黑了心肠去做那遭天谴的事么!”穆清厉声呵斥到。
“小人做是死,不做也是死,横竖是活不成了的。薛大郎和他夫人的手段,莫说金城,整个西疆人尽皆知,与其被她折磨生不如死,倒不如将命折在夫人手中来的痛快。”罗医士自知已死到临头,梗着脖子一口气嗵嗵嗵地将话说了。
穆清将要落下的剑,霎时顿在了半空,她咬牙狠心又将剑尖往下压了几分,眼看着只要再使上一点点的气力,便要刺入他的脖颈椎骨,她也懂得些医,知道在此处刺入一剑,不会夺了他性命,只会教他今后如朽木一般瘫软在床,动弹不得,无有只觉,远比死来得更令他苦痛,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手段。
然而剑悬在他脖颈上方,迟疑了片刻,她终是闭上双眼,抖了两下手腕,撤去短剑,两行清泪自闭合的眼睑处滑下,滑到下巴,连连滴落。“始作俑者非你,事已至此,即使我将你剔剐了,也无补于事。你走罢,若得见那支使之人,此处有一言请传递予她知,我儿的性命,终将是要她赔抵。远远地走了,莫再教我见着你。”
英华上前替他除去脚上的铁镣,不甘心地踹了他一心窝子。那罗医士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迟疑地看了看穆清,又望向她身后的杜如晦。“还不紧着滚。”杜如晦低喝一声,他惊得一跃而起,连滚带爬地往出地窨石梯上跑。英华在后头跟着,撵着他快走,免得阿姊瞧着戳心窝子。
穆清站在原处失声痛哭起来,杜如晦走近她身边,伸臂揽过她,一手扶着她靠在他肩窝里的脑袋,一手包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圈围在怀中,冷声道:“当年在余杭,我念着她顾二娘究竟是你的亲族,并未同她计较,如今这笔债已然记下,脱赖不得了,终究是要向她讨还的。”
她抽泣得说不出话来,只在他的胸前点了点头。于是他长吁一声,换了声调,低沉柔和地劝道:“莫再伤怀,好生调养了身子,多少孩子要不得?若真要哭坏了可怎好?”顿了顿,他的语调愈发的低沉懊丧,“也当真是怨我思虑不当,未想周全便教你以身涉险,究其根本,仍是我对不住你……”
听了他这些自责的话,穆清倒渐止住了哭,前几日她只一味顾着自己伤痛,却未想到他亦心痛得紧,加之在抵弘化郡之前的那一番呕心经营,倘她再肆意悲伤几日,即便不拖垮他的心神,也只怕是要伤了内里。她不禁暗责自己糊涂,既明白已折损的无处再寻回的道理,如何仍是纵着自己悲戚,不若早作了计较才是正经,到底金城郡于她是虎狼豺豹之口,不得久留的。
他仔细地替她裹好斗篷,揽着她慢慢走回屋子,她心内已渐次明白通透起来,也就自此逐日收敛了悲色。
又养过七八日,神气虽是未复常,行动已是无碍了。穆清自度着此时没了武威精兵的恫吓,金城决计不能久留,弘化军中也已来急函催过杜如晦一回,遂与庾立议定了再驻留两日作些准备便走。庾立知她在金城多一日便多一分险,便也不说挽留的话。只是叶纳与她朝夕伴着两月余,心喜她知礼且不酸腐,待她又是极赤诚的,很是能说到一处去,乍一听她不日要走,心中不免难舍。
第八十章 略施还敬(四)
杜如晦此番来得匆忙,到了金城又是这一副境地,因此连日来庾立也不曾与他好好言谈过。临行前一晚,他便嘱咐叶纳安排着置下一席酒水,一家不分席案,团坐了吃酒,四人皆知,今日聚后不知何日再得见,故席间并不论时事政要,不言其他,只作家人间随意闲话。
晚膳后穆清与叶纳自去房内说话,留了庾立与杜如晦对酌。
昔年在江南,两人皆爱桑落酒,此处置备不出,叶纳令家仆抱来三四个小坛酒,开了坛封,酒气浓烈地四溢开来。“这是西疆的毗梨勒,烈性得很,克明可一试。”庾立双手递上一小盏酒浆予杜如晦。
“既是穆清的阿兄,便也该受我一敬。”杜如晦执起酒盏,拱手向庾立称了一声“阿兄”,仰头一饮而尽。“此番得了阿兄庇护,她幸能保全性命。克明感激不尽。”
庾立摇着头,“惭愧了,到底看护不周,不敢领这盏敬酒,权当是自罚了罢。”言罢他亦尽饮了杯盏中的酒,却捏着酒盏在指间转着,摆放不下。
杜如晦猜度他大约有要紧话要讲,静候着他开口。果然他犹豫了片刻,停下在拇指和食指间来回转捻的酒盏。“克明,七娘当日自坠了楼,缘因你那位叔父……”
他不太好拿捏措辞,一时有些语结,杜如晦淡然道:“我知晓。”
庾立点点头,接着道:“二娘将他引至金城,两人不仅是为了追拿七娘,所谓无利不起早,自是有一桩紧要交易在的,七娘充作了她送出的一件随礼,你可知二娘是为了向他讨要甚么?”
杜如晦聚拢了眉头,坐直身子,专注地看着他。
“粗布。”庾立轻哼了一声,“极大量的粗布,估摸着足够五万兵将制夏衣用。”
“确准么?”这话问得杜如晦自己心中也不觉失笑,以庾立的性子,若无精准消息,又如何会说。看眼下情形,他或已深思熟虑了才与他说起。
果不其然,庾立淡淡道:“朝廷将我这般再无世家宗族牵扯之人远调至此,为的便是日夜监探着校尉府的动静,事无巨细时时通递,不教他趁乱叛离了朝廷。校尉府那边,乱或不乱在于薛公,报或不报,却在于我。七娘不愿我受累,有意不教我知晓你们所举之事,并非我就全无所闻了。眼看着春末夏至,想来粗布一类,你亦是短缺的。运送的商队已自东都调运出布匹,算来不过三五日内,便要途径弘化郡,可要紧着些,莫错失了。”
杜如晦入定般地坐着,忽就扬起嘴角,起身执起酒壶,在庾立面前的杯盏中注满酒浆,又替自己斟满杯,举起酒盏道:“我便借着阿兄的这毗梨勒,敬谢了。”
两人互斟着饮尽了三壶毗梨勒,庾立酒力不若他,面色已然酡红,趁着酒劲上头,向杜如晦道:“七娘她极是不易,宁弃了安宁日子也要跟随于你,只怕是向她索要性命,为了你,她亦会慨然交付。再忆我当年一厢情愿地要带她走确是可笑之举,既是如此,你便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