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谋-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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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究竟如何,也不论她与杜如晦是否名正言顺,只因二郎看重她,眼下却是吃罪不起。
念及此,她站起身,笑着接过穆清抛来的话,“正是这话,都不是外人。阿嫂姊妹多少年未见着了?便在太守府上暂住了罢,外头也未必有此处清静,再者也好姊妹多亲近亲近。”
郑官影如何听不出这话里头的意思,杵在这正屋堂间,只想在地下寻个缝躲藏了,此刻听闻长孙氏这般说,忙不迭地拉了她阿姊的手臂,暗暗一捏,笑向长孙氏谢道:“要不说这一大家子的琐碎,还需妹妹费心打点,果真就是个细致妥帖的。意娘来了这么会儿,我竟全未想到这一层,还多亏了妹妹提醒。”
言罢轻拍着自己的额头,臂上一使力,拉拽着郑官意往门口挪了两步,“我这便去替意娘安排下。”
幸好这一遭郑官意未再逞强,讪笑着向长孙氏道了几声“叨扰”,再谢过,便随她妹子出了屋子。
待郑氏姊妹的身影不见,长孙氏因适才无意听取了他人秘辛,倒有些过意不去的意思,遂赔起笑脸,正欲要说几句场面话,缓一缓尴尬,穆清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径直问道:“可有他们的消息?”
长孙氏怔了一息,才应答,“前日有人传信回来,称连日淫雨,大军行不动,在贾胡堡耽搁至今,尚未开战粮草耗尽。四郎接着信便带人送粮去了。”
“四郎年幼,可堪重任?”穆清眉头间凝起一片忧色。
“闻说贺遂兆会于半途接应。”长孙氏说这话时,胸口牵出了一串叹息。她并不叹前方胶着,亦不叹四郎年幼负重任,惟叹面前这教人揣摩不透的女子,适才为郑氏刁难的情形,若换做是她,定要觉得遭人掌掴了一般难堪,可她竟从容淡泊至此,这姿态,倒真有几分杜如晦的风范,她禁不住替那郑官意捏着一把汗。
却说郑氏姊妹,那郑官影拖着她阿姊,逃似地离了正屋,一路不发一言,直回了她自己的住所,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来。
“阿姊是糊涂了么,好端端的去招惹她作甚。你且往外去探听探听,这夫妇二人,哪一个是好相与的?”郑官影沉下脸,嗔怪道:“虽说是建成命我将你接来,可阿姊你细想想,他若料理得了顾七娘,何故拖怠至今,还要劳动阿姊过来这一趟?”
郑官意此时已静下心气儿,听了妹子这话,愁容满面,只会叹气。
“建成尚撼动不了的人,你我能动得?我原只算计着接你来过一过场,一来算是应了他的交代,二来咱们姊妹见上一见,此事便作罢。他作不成的事,想来也不会苛求咱们必定要作成。”郑官影软了口气,带上些许恳求,“阿姊便听我一句劝,撂开手去,没的再白赔进咱们荥阳郑氏的脸面。”
郑官意站起身,“唉”了一声,又坐下,仿佛锦垫上立着针尖似的,又一下站起身,连叹了数声,终咬了咬下唇,环顾左右无人,凑近郑官影,低声道:“非是只为了应付大郎这趟差遣,不瞒你说,便是我自己,也想趁这时机,挣上一挣。”
郑官影疑惑不解地盯着她,“意娘你……”
“昔年祖母离世,那杜克明分明已被逐出杜家门户,便是连丧仪时,也未曾允他回来。祖母遗下的那些陪嫁产业,阿翁原允下该是由茂行承接着,再不济,也该算上楚客,兄弟二人均分了,与杜克明毫无干系。谁知祖母立下据来,执意要将江都产业尽数给了他,阿翁不敢违逆,他弟兄三人亲和相厚,也无有异议。我私底下却是愤慨不过。”
“给也给了,还能如何?了不得也就一些买卖房产的,不值得甚么。”影娘劝道。
“不值甚么?”意娘重又站立起来,“你竟不知这些产业,有个最善经营的老管事打理着,折算了少说五六百万缗,经了这些年,上达千万缗也未可知。”
影娘一怔,心道,怨不得阿姊不甘,千万缗,确难令人心静。
言及此,郑官意的心头再次掠过一阵得意,“原只知那顾七娘曾许予叔父为妾,临过门前她私逃了去,我却不知她与杜克明竟未有婚聘,不明不白地跟了他这些年,便是有婚贴,未获杜氏宗族首肯,仍是名不正言不顺,且又无子嗣。这便好办,杜克明无子,日后他的家财资产,理应由杜家的嫡长孙继承,便是我的构儿。”
郑官影恍然彻悟,阿姊这一遭,竟是为了她那长子谋夺家产而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长安锦年(五)
回宅的路上,阿柳忿忿不平了一路,气恼得直呼,“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那么多年,从无往来,忽就蹿将出来指手画脚。未好好的煞一煞她那气焰,真个儿是不解气。”兀自怨怒了一阵,她突然想起甚么来,拽住穆清的衣袖,“七娘,你说她究竟为何而来?”
穆清正蹙眉出神,脑中转动的亦是这桩事,仿若没有听见阿柳问,她自言自语道:“无利不起早,兵荒马乱,贼匪四起的世道,巴巴儿地赶着往晋阳来,当真是姊妹情深?亲姊妹……影娘与李建成,意娘与杜家,此事只怕与李家大郎脱不了干系,倒难为他凑出这巧宗来。”
“即便是李家大郎授意,比之他先前那些狠招,现只送一名妇人来挑唆溜边的,未免也太小家子气。”阿柳嘟嘟囔囔接茬道。
“后招或还在后头,这几日必定不会让咱们安稳了。”穆清呵呵一笑,拍着她的肩膀,“倒是你这张嘴,与人掐架嘴仗本不在行,气急起来愈发不灵便,何苦又要强出头?”
阿柳怏怏地拂去穆清的手,“亏你还笑,我不过见不得她仗了杜家的势头欺凌你。今日教她这么一吵嚷,恐怕不几日满城皆知你与阿郎……”
“那她可曾讨了甚么便宜去?”穆清敛去笑意,正色起来:“今时今日,生死都无所畏惧,名节风评又算是个甚么劳什子,怎会惧怕了这么点子小事。”
阿柳深叹着撇开手,稍稍仰后打量起她的小腹,“莫要是生啊死啊的口无遮拦,你无畏,总该替肚里头这位考量考量罢。”
穆清料算得果真不差,这才过了三四日,郑氏姊妹便叩动了她宅子大门上的铜环。
这日又正干呕得昏天黑地,眼眶发红,阿柳一手端着一盏乌梅酪,一手拍抚着她的后背。穆清在干呕的间歇细弱弱地问:“你怀着阿延那会子,怎不见你呕?”
阿柳侧头想了半晌,又看看院中的拂耽延,不明就里地摇摇头。
“大约是阿延乖顺。”穆清自答道:“这却是个不教人省心的。”
才落了话音,门上传来叩动声,杜齐急忙去瞧,跑回院中禀道:“两位脸生的夫人。”
“你瞧,这便来了不是。”穆清大口喘着气,接过阿柳手中的乌梅酪,猛灌了两口,稳了稳气息,向杜齐道:“好生接进来,倒了茶来。”又向阿柳道:“随我去净面,换身衣裳,一股子酸腐味儿。”
杜齐依言去开门,穆清忙往内室去换过一身干净衣裙。
待她出来时,郑官意正挑剔地四处张望,暗忖着这小宅小院的,如何也不能同杜府相提并论,再见穆清一身素面月白衣裙,寻常的苎麻夏布衣料,发髻上的簪子同那日在太守府看到的一样,并未换过花样,面不施粉,唇不点脂,显得面色苍白无神。
郑官意心中起惑,摸不透这杜二郎究竟是何意,若说着紧她,怎不给她婚贴,连一个妾室的名分也不曾给,亦不向族中告禀,又令她过得这般清苦。若说慢怠她,她却听闻这么多年来,他竟再无多瞧过旁的女子一眼,身侧自始便只她一人。
“我这儿简陋,茶也粗淡,委屈二位夫人略坐一坐。”穆清笑吟吟地迎上前,引着二人落座。
郑官意今日倒一改在太守府那日的悍劲,堆起笑脸,“小宅院自有小宅院的精巧。”
穆清随意地摆布起面前的茶案,煮水、洗茶、润盏,一面细声慢语地搭话,一面手中行云流水地调弄出一套茶来,她平常并不喜摆弄这个,幼时因阿母深爱,为讨得阿母绽颜,倒是练得极熟。这煮茶的功夫瞧着随意,实则从容雅致,尽显名门风雅。
一时甜香扑鼻,丝丝萦绕。她在木托盘上置了两小盏茶,亲自端了布于二郑案前。却说这煮茶的风气盛行于江南,北地尚属少见,这一套雅致的手法,配了穆清纤柔的身形,教二郑瞧得只觉清风拂面,心气儿也静下不少。
初见时,郑官意尚不明白杜克明看中了她哪一处,怎么瞧她也并无十分出彩之处,现下她倒约莫领略了少许。
“这茶香气郁郁,似是桂子香。”郑官影抿了一口茶,赞道。
穆清退回案边,明快笑道:“影娘好灵的鼻子,正是这两日新收下的桂子。我这儿名贵好茶觅不到,惟有诚心撷得时令气韵几缕,想来亦是珍贵。”
“真真不愧了顾老先生的亲授,竟养得七娘水中仙一般,脱俗出尘。”郑官意忙接上话,恭维之意显见。
阿柳立在一旁,不屑地撇撇嘴,暗啐,前几日还出身低俗,此时便又成了水中仙,我呸。那郑官意转眸间正瞥见阿柳满面的嘲弄不屑,忆起太守府中那日,正是这婢子非婢子,娘子非娘子的妇人,直冲冲的朝她怒斥,不禁将脸沉了一沉,转脸抛去一个白眼。
郑官意并不将阿柳放在眼里,面上端起笑容,又转向穆清,“七娘莫怪我说话平白,常言说,关心则乱,我因见了七娘清莲似的品貌,心中喜欢还来不及,再顾念起克明这般待着,实是替七娘觉着不值当,一时气急,才说了那些胡话,七娘莫要同我计较才好。”
来了。穆清心中一顿,这便该道明来意了罢。
果然,郑官意执起茶盏,掩口饮了一口,一副贴心贴肺的嘴脸,语重心长道:“想来七娘也知晓,克明原同高家大娘有过聘娶,皆因年轻气盛,互不相让的,负气之下竟是和离了,因此气得阿翁也抛了狠话,不许他再踏入杜府门。可终究是父子血亲,何来隔日的怨恨,眼瞧着阿翁年岁渐大,身子骨也不是从前那光景了,过不了多久,自是要招回克明慰老的。再者,克明到底是嫡子,已过而立,膝下尚虚空着,也说不过去,介时也必定有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
说到此处,她摆起为难的样子,小心地窥视了几眼穆清的神色。
“这……”见穆清显了几分难色,郑官意心内狂喜,按捺下四处蔓延的得意。
穆清故作垂头沉吟不语状,私下猜度,李建成这是想要他撇开这儿的一切,回杜陵去么?以他的歹毒行事,怎会这般心慈手软,以往招招皆是杀招,怎忽地就转了心性。除非……
她抬头望望一脸迫切的郑官意,再望望有些事不关己的郑官影,心下愈发疑惑。若是为着李大郎而来,此刻影娘不应更急切么,怎么反倒不太上心呢?
当她的视线再次回到郑官意脸上时,一个清晰念头乍然而现,除非,郑官意并不为李建成,是为她自己而来。
一时间屋内无人言语,各人俱冷淡淡地啜着茶。足有半刻功夫,郑官意耐不住这无边的寂静,轻轻嗓子眼,“要我摸着自个儿的心底说句话,以七娘的容色才情,这般不明不白地随着克明,终是屈就了,倒不如,趁着年华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