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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冰心作品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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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有了光明了,玫瑰和蒲公英,一同受了光的照耀,

反映到世人眼里;然而他们所贡献的颜色,是迥然不同的。慰

悦感情的程度,也是有深浅的。因为玫瑰自有他特具的丰神,

和草地上的蒲公英自是云泥悬隔呵。

基督说:“我是世界的光。”又说:“你们当趁着有光,

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子。”使徒约翰说,“那是真光,

照亮凡生在世上的人。”

世人也各有他特具的才能,发挥了出来,也是花卉般争妍

斗艳,然而假如他的天才,不笼盖在基督的真光之下,然后再

反映出来;结果只是枯寂,黯淡,不精神,无生意。也和走肉

行尸没有分别。

光是普照大千世界的,只在乎谁肯跟从他,谁愿做“光明

之子。”

蒲公英也愿意做玫瑰,然而他却不能就是玫瑰。─—何曾

是“光明”有偏向呢?只是玫瑰自己有他特具的丰神,因此笼

盖在光明底下的时候,他所贡献的,是别的花卉所不能贡献的。

谁愿笼盖在真光之下?谁愿渗在基督的爱里?谁愿藉着光

明的反映,发扬他特具的天才,贡献人类以伟大的效果?请铭

刻这个方程在你的脑中,时时要推求这方程的答案,就是。

我十基督=?

一九二一、五、廿一。

(以上四题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15日《生命》第二卷第一

册)



自由─—真理─—服务

耶酥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2)

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Freedom  Through   Truth  for Service)

卷面上的安琪儿,仰着头,扬着目光,所望的也便是这几

个字:“自由─—真理─—服务。”

什么是“自由”?

我的意思是“自由”便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我

和宇宙万物应对周旋之间,无一枘凿,无一龃龉,无一不调和,

无一不爱,我和万物,完全是用爱濡浸调和起来的,用爱贯穿

连结起来的,只因充满了爱,所以我对于宇宙万物所发出的意

念,言语,行为,一切从心所欲,又无一不含于爱,这时便是

“自由”。

这等的“自由”,从哪里可得呢?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

“真理”是什么?

耶酥基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3)

真理就是一个字:“爱”。耶稣基督是宇宙间爱的结晶,

所以他自己便是爱,便是真理。

如何可使我和宇宙万物之间,充满着真理,得到圆满的自

由呢?

耶稣基督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就是叫你们彼此

相爱,我怎样爱你们,叫你们也怎样彼此相爱。”(1)

又说:“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

(2)

这便是服务了,看呵!何等的调和,何等的自由,又是何

等的爱!

因此我们将这几个字恭敬的榜在本校季刊的卷面上,我们

也要效法那报信的安琪儿,(3)一面纪念着耶稣基督的言语,

一面仰望着燕京大学的校训:

“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燕京大学季刊》第二卷第—、

二号,署名:谢婉莹。)

───────

(1)

《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节。

(2)

《马太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八节。

(3)

卷面上的报信的天使(Angel

of

Annunciation)是

兰得尔查理画的,事实见《路加福音》第一章,天使预告马利

亚以基督降生。兰得查理(Londelle

charies)是法国很有名

的画家,1821年生于伯特尼(Brittany)他的宗教和历史上的

各种人物画,很受社会上的欢迎钦赞,因为他所画的人物的形

态,不是呆板的按着历史上的事实,乃是以他极强的想像力,

摹拟出来的,1865年,他到东方游历,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又

添了新名色,社会上提到东方画家的时候,也列入他的名字,

在美国纽约和菲德勒菲亚(Pniladelphia)画院中的美人画,

都是他的作品。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一个人的作品,和他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人人都知道,不

必多说。

不但是宽广的环境,就是最近的环境─—就是在他写这作

品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所接触的境物─—也更有极大的关系

的,作品常被四围空气所支配,所左右,有时更能变换一篇文

字中的布局,使快乐的起头,成为凄凉的收束;凄凉的起头,

成为快乐的收束,真使人消灭了意志的自由呵!

坚定自己的意志么?拒绝它的暗示么?─—不必,文字原

是抒述感情的,它既有了这不可抵抗的力量,与我们以不可过

抑的感情,文字是要受它的造就的,拒绝它不如利用它。

怎样利用它呢?就是提笔以前,你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这样,一篇文字的布局,约略定了,不妨先放在一边,深

沉的思想,等到雨夜再整理组织它:散漫的思想,等到月夜再

整理组织它,─—其余类推─—环境要帮助你,成就了一篇满

含着天籁人籁的文字。

也有的时候,意思是有了,自己不能起头,不能收尾,也

不知道是应当要怎样的环境的帮助,也可以索性抛掷自己到无

论何种的环境里去─一就是不必与预拟的文字,有丝毫的关系,

只要这环境是美的,─—环境要自然而然的渐渐的来融化你,

帮助你成了一篇满含着天籁人籁的文字,环境是有权能的,要

利用它,就不可不选择它,怎样选择,就在乎你自己了。

是山中的清晨么?是海面的黄昏么?是声沉意寂的殿宇么?

是夜肃人散的剧场么?─—都在乎你自己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燕京大学季刊》第2卷第

l、

2期,署名:婉莹。)



海 上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岩石下面的一个小船

上的,就要感出宇宙的静默凄黯的美。

岩石和海,都被阴雾笼盖得白

的,海浪仍旧缓进缓退

的,洗那岩石。这小船儿好似海鸥一般,随着拍浮。这浓雾的

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

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凄黯的美。

两只桨平放在船舷上,一条铁索将这小船系在岩边,我一

个人坐在上面,倒也丝毫没有惧怕,─—纵然随水飘了去,父

亲还会将我找回来。

微尘般的雾点,不时的随着微风扑到身上来,润湿得很。

我从船的这边,扶着又走到那边,了望着,父亲一定要来找我

的,我们就要划到海上去。

沙上一阵脚步响,一个渔夫,老得很,左手提着筐子,右

手拄着竿子,走着便近了。

雨也不怕,雾也不怕,随水飘了去也不怕。我只怕这老渔

夫,他是会诓哄小孩子,去卖了买酒喝的。─—下去罢,他正

坐在海边上;不去罢,他要是捉住我呢;我怕极了,只坚坐在

船头上,用目光逼住他。

他渐渐抬起头来了,他看见我了,他走过来了;我忽然站

起来,扶着船舷,要往岸上跳。

“姑娘呵!不要怕我,不要跳,─—海水是会淹死人的。”

我止住了,只见那晶莹的眼泪,落在他枯皱的脸上;我又

坐下,两手握紧了看着他。

“我有一个女儿─—淹死在海里了,我一看见小孩子在船

上玩,我心就要……”

我只看着他,─—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又不言语。

深黑的军服,袖子上几圈的金线,呀!父亲来了,这里除

了他没有别人袖子上的金线还比他多的,─—果然是父亲来了。

“你这孩子,阴天还出来做什么!海面上不是玩的去处!”

我仍旧笑着跳着,攀着父亲的手。他斥责中含有慈爱的言词,

也和母亲催眠的歌,一样的温煦。

“爹爹,上来,坐稳了罢,那老头儿的女儿是掉在海里淹

死了的。”父亲一面上了船,一面望了望那老头儿。

父亲说:“老头儿,这海边是没有大鱼的,你何不……”

他从沉思里,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连忙站起来,一面说:

“先生,我知道的,我不愿意再到海面上去了。”

父亲说:“也是,你太老了,海面上不稳当。”

他说:“不是不稳当,─—我的女儿死在海里了,我不忍

再到她死的地方。”

我倚在父亲身畔,我想:“假如我掉在海里死了,我父亲

也要抛弃了他的职务,永远不到海面上来么?”

渔人又说:“这个小姑娘,是先生的……”父亲笑说:

“是的,是我的女儿。”

渔人嗫嚅着说:“究竟小孩子不要在海面上玩,有时会有

危险的。”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女儿……”父亲立刻止住我,

然而渔人已经听见了。

他微微的叹了一声,“是呵!我的女儿死了三十年了,我

只恨我当初为何带她到海上来。─一她死的时候刚八岁,已经

是十分的美丽聪明了,我们村里的人都夸我有福气,说龙女降

生在我们家里了;我们自己却疑惑着;果然她只送给我们些眼

泪,不是福气,真不是福气呵!”

父亲和我都静默着,望着他。

“她只爱海,整天里坐在家门口看海,不时的求我带她到

海上来,她说海是她的家,果然海是她永久的家。─一三十年

前的一日,她母亲回娘家去,夜晚的时候,我要去打鱼了,她

不肯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跟我去。我说海上不是玩的去处,

她只笑着,缠磨着我,我拗她不过,只得依了她,她在海面上

乐极了。”

他停了一会儿─—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

发的阴沉起来。

“船旁点着一盏灯,她白衣如雪,攀着帆

索,站在船头,凝望着,不时的回头看着我,现出喜乐的微笑。

─—我刚一转身,灯影里一声水响,她……她滑下去了。可怜

呵!我至终没有找回她来。她是龙女,她回到她的家里去了。”

父亲面色沉寂着,嘱咐我说:“坐着不要动。孩子!他刚

才所说的,你听见了没有?”一面自己下了船,走向那在岩石

后面呜咽的渔人。浓雾里,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看不分明。

要是他忘不下他的女儿,海边和海面却差不了多远呵!怎

么海边就可以来,海面上就不可以去呢?

要是他忘得下他的女儿,怎么三十年前的事,提起来还伤

心呢?

人要是回到永久的家里去的时候,父亲就不能找他回来么?

我不明白,我至终不明白。─—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

越发的阴沉起来。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小船上面?─—这浓

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

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默凄的美。─—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燕京大学季刊》第2卷第1、

2期,署名:谢婉莹。)



宇 宙 的 爱

四年前的今晨,也清早起来在这池旁坐地。

依旧是这青绿的叶,碧澄的水。依旧是水里穿着树影来去

的白云。依旧是四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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