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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冰心作品集-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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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百二十日夜之中,变化无穷,使人忘倦。出门南向,出正面荆门,西边是昆明西山。

北边山上是三台寺。走到山坡尽处,有个平台,松柏丛绕,上有石礅和石块,可以坐立,登

此下望,可见城内居舍,在树影中,错落参差。南望城外又可见三景,是龙街子山上之“龙

山花坞”,罗藏山之“梁峰兆雨”;和城南印心亭下之“河洲月渚”。其余两景是白龙潭之

“彩洞亭鱼”,和黑龙潭之“碧潭异石”,这两景非走到潭边是看不见的,所以我对于默庐

周围的眼界,觉得爽然没有遗憾。

平台的石礅上,客来常在那边坐地,四顾风景全收。年轻些的朋友来,就欢喜在台前松

柏阴下的草坡上,纵横坐卧,不到饭时,不肯进来。平台上四无屏障,山风稍劲。入秋以

来,我独在时,常走出后门北上,到寺侧林中,一来较静,二来较暖。

回溯生平郊外的住宅,无论是长居短居,恐怕是默庐最惬心意。国外的如伍岛(Fiv

eIslands)白岭(WhiteMountains)山水不能两全,而且都是异国

风光,没有亲切的意味。国内如山东之芝罘,如北平之海甸,芝罘山太高,海太深,自己那

时也太小,时常迷茫消失于旷大寥阔之中,觉得一身是客,是奴,凄然怔忡,不能自主。海

甸楼窗,只能看见西山,玉泉山塔,和西苑兵营整齐的灰瓦,以及颐和园内之排云殿和佛香

阁。湖水是被围墙全遮,不能望见。论出之青翠,湖之涟漪,风物之醇永亲切,没有一处赶

得上默庐。

我已经说过,这里整个是一首华兹华斯的诗!二

在这里住得妥贴,快乐,安稳,面旧友来到,欣赏默庐之外,谈锋又往往引到北平。

人家说想北平大觉寺的杏花,香山的红叶,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笔墨笺纸,我

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故宫北海,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烧鸭子涮羊肉,我说我

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火神庙隆福寺,我说我也想;人家说想北平的糖葫芦,炒栗子,我说

我也想。而在谈话之时,我的心灵时刻的在自警说:“不,你不能想,你是不能回去的,除

非有那样的一天!”

我口说在想,心里不想,但看我离开北平以后,从未梦见过北平,足见我控制得相当之

决绝——而且我试笔之顷,意马奔驰,在我自己惊觉之先,我已在纸上写出我是在苦恋着北

平。

我如今镇静下来,细细分析:我的一生,至今日止在北平居住的时光,占了一生之半,

从十一二岁,到三十几岁,这二十年是生平最关键,最难忘的发育,模塑的年光,印象最

深,情感最浓,关系最切。一提到北平,后面立刻涌现了一副一副的面庞,一幅一幅的图

画:我死去的母亲,健在的父亲,弟,侄,师,友,车夫,用人,报童,店伙……剪子巷的

庭院,佟府堂前的玫瑰,天安门的华表,“五四”的游行,“九一八”黄昏时的卖报声,

“国难至矣”的大标题,……我思潮奔放,眼前的图画和人面,也突兀变换,不可制止,最

后我看见了景山最高顶,“明思宗殉国处”的方亭阑干上,有灯彩扎成的六个大字,是“庆

祝徐州陷落!”

北平死去了!我至爱苦恋的北平,在不挣扎不抵抗之后,断续呻吟了几声,便恹然死去

了!

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八早晨,十六架日机,在晓光熹微中悠悠的低飞而来;投了三十二颗

炸弹,只炸得西苑一座空营。——但这一声巨响,震得一切都变了色。海甸被砍死了九个警

察,第二天警察都换了黑色的制服,因为穿黄制服的人,都当做了散兵,游击队,有砍死刺

死的危险。

四野的炮声枪声,由繁而稀,由近而远,声音也死去了!

五光十色的旗帜都高高的悬起了:日本旗,意大利旗,美国旗,英国旗,黄B字旗,红

*制欤豢床患饲嗵彀兹掌臁*

西直门楼上,深黄色军服的日兵,箕踞在雉堞上,倚着枪,咧着厚厚的嘴唇,露着不整

齐的牙齿,下视狂笑。

街道上死一般的静寂,只三三两两褴褛趑趄的人,在仰首围读着“香月入城司令”的通

告。

晴空下的天安门,饱看过千万青年摇旗呐喊,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如今只镇

定的在看着一队一队零落的中小学生的行列,拖着太阳旗,五色旗,红着眼,低着头,来

“庆祝”保定陷落,南京陷落……后面有日本的机关枪队紧紧地监视跟随着。

日本的游历团一船一船一车一车的从神户横滨运来,挂着旗号的大汽车,在景山路东长

安街横冲直撞的飞走。东兴楼,东来顺挂起日文的招牌,欢迎远客。

故宫北海颐和园看不见一个穿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只听见橐橐的军靴声,木屐声。穿

长褂和西服的中国人都羞的藏起了,恨的溜走了。

街市忽然繁荣起来了,尤其是米市大街,王府井大街,店面上安起木门,挂上布帘,无

线电机在广播着友邦的的音乐。

我想起东京神户,想起大连沈阳,……北平也跟着大连沈阳死去了,一个女神王后般美

丽尊严的城市,在蹂躏侮辱之下,恹然地死去了。

我恨了这美丽尊严的皮囊,躯壳!我走,我回顾这尊严美丽,瞠目瞪视的皮囊,没有一

星留恋。在那高山丛林中,我仰首看到了一面飘扬的旗帜,我站在旗影下,我走,我要走到

天之涯,地之角,抖拂身上的怨尘恨土,深深的呼吸一下兴奋新鲜的朝气;我再走,我要掮

着这方旗帜,来招集一星星的尊严美丽的灵魂,杀入那美丽尊严的躯壳!

乱离中的音讯(通信)——论抗战、生活及其他叔昭:

得你信真是快慰极了,你们“家”有如此设备,再有好佣人,在乱离中已是如天之福

了,我们也是对于我们的环境万分知足,生活比天还高,可是我们的兴致并不因此减低,从

前是月余吃不着整个的鸡,现在是月余吃不着整斤的肉(一片肉一元六角)我们自慰着说:

“肉食者鄙”等到抗战完结再作“鄙人”罢。其他一切都好,众生整天还在憧憬着“小羊”

的故事,总问我“姊姊几时还来?”我说:“一时怕来不了罢”他就很怅然,大妹学着认字

似乎比宗生聪明一点,二妹是像一只扯着满帆的船,到处驶,到处触礁,可是一天总是笑嘻

嘻的,乱离时代,小孩子是个累赘,也有时是安慰,凡事都有两方面,是不是?文藻昨天飞

渝,赴农建协进会去,假如他这次不到贵阳,再假如他下次是坐小车去,我就希望到你的小

家里去喝一杯贵州茶。景珊好否?工作已开始否?一切均在念中,贵州朋友,见面请都代问

好,别的下次再说,写惯了信,就容易再写,请你以后要Keepup寄无限之爱念。

××:

接你的三信,一直未复,我一辈子最爱得信,也一直没有不回信的,这次理由很多:你

的头两次信,我是因为忙,忙些本地的事,我说“等这一阵子忙过去,我好好地回她一

封”。你的第三封信来,我已经病在床上,且旧疾复发一星期中那接连吐了四次血每次都不

多,我这一年来本来都有一点,最近才逐渐频繁起来,我想不如索性休息一下,就躺起来

了,在第一信里附来文章看了,很好,可惜我未看过那篇“未死的兵”,若看过一定要较亲

切,宗生还在想小羊,那天珏良来,他还问小羊的事,可怜珏良一点都不接头。唯物恋爱观

是谁做的,谁写的?我很想看看,关于你的近况,我很高兴知道你是那样的起劲工作,燕京

同学多,更有意思,请一一代我问好,我们家里一切都好,“无恒产而有恒心”近来时局又

紧张起来,不知将来作何底止?不过现在心中不但不恐慌难过,而且似乎有点高兴,看法国

可怜到那样,似乎我们还不该丧气。走一天是一天。为孩子们打出一个更光明的国家我们这

一辈人都不会活到老年,这我也知道!前途很难预测,聚散也没有一定,所准知道的只是一

个信念,就是“中国不亡”其余的一切也就是身外事了,我长记得西厢一节“有一日柳遮花

映雾障霭屏……”那种踌躇志满之状,我们也只可以那种境界为想象中之目的地而前进了,

文藻身体还好,这人我越来越佩服他,很稳,很乐观,好像一头牛,低首苦干,不像我的S

entimental。小孩子们无忧无愁的,叫人看了又高兴,又似乎有点难过,这个年

头做“个人”真没有什么意思,你看全世界往那里走?窗外新秧绿得像块绒,本地人送来一

瓶小红美人蕉,摆在窗前衬着天光云影,怪好看的。世界的意义还该是“美”。不多谈。祝

好。

冰心倚枕二九年六月廿七呈贡简易师范学校校歌歌词

西山苍苍滇海长绿原上面是家乡师生济济聚一堂切磋弦诵乐未央谨信弘毅校训莫忘来日

正多艰任重道又远努力奋发自强为国造福为人民增光致梁实秋

实秋:

文藻到贵阳去了,大约十日后方能回来。他将来函寄回,叫我作覆。大札较长,蕨诵之

余,感慰无尽。你问我除生病之外,所作何事,像我这样不事生产,当然使知友不满之意溢

于言外。其实我到呈贡后,只病过一次,日常生活,都在跑山望水、柴米油盐、看孩子中度

过。自己也未尝不想写作,总因心神不定,前作《默庐试笔》断续写了三夜,成了六七千

字,又放下了。当然,我不敢妄自菲薄,如今环境又静美,正是应当振作时候,甚望你常常

督促,省得我就此沉落下去。

呈贡是极美,只是城太小,山下也住有许多外来的工作人员,谈起来有时很好,有时就

很索然。在此居留七八月MainSnecl风味渐渐的会感到孤寂。(当然昆明也没有什

么意思,我每次进城,都亟欲回来!)我有时想这不是居处关系,人到中年,都有些萧索,

我的一联是“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庶几近之。

你是个风流才子,“时势造成的教育专家”,同时又有“高尚娱乐”,“活鱼填鸭充

饥”,所谓之“依人自笑冯老,作客谁怜范叔寒”两句(你对我已复述过两次),真是文

不对题,该打!该打!只是思家之念,尚值得人同情耳!你跌伤已全愈否?景超如此仗义疏

财,可惜我不能身受其惠。我们这里,毫无高尚娱乐,而且虽有义可仗,也无财可疏,为可

叹也!文藻信中又嘱我为一樵写一条横幅,请你代问他,可否代以“直条”?我本来不是写

字的人,直条还可闭着眼草下去,写完“一瞑不视”(不是“掷笔而逝”)!横幅则不免手

颤了。请即复。山风渐劲,阴雨时酸寒透骨,幸而此地阳光尚多,今天不好,总有明天可以

盼望。你何时能来玩玩?译述脱稿时,请能惠我一读。景超、业雅、一樵,请代致意,此信

可以传阅。静夜把笔,临颖不尽。冰心拜启十一月廿七鸽子

砰砰砰,三声土炮;今日阳光好,

这又是警报!

“我忙把怀里的小娃娃交给了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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