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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三剑楼随笔-第10章

小说: 三剑楼随笔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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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苏联的小说

这几年来,不论怎样忙,每年我都要读几部苏联新出版的小说,而且有好几部都是一读再读,闭着眼睛就可以想出书中人物的形象。

苏联小说有一种巨大的对生活的热情,不论是在战争艰苦的年月里,或者是在荒凉的西伯利亚森林中,人们都是一样的快乐自信,唱着幸福的颂歌,开辟未来的道路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在意志消沉的时候,还是读一读苏联的小说,你将会在那里汲取精神的力量。

我以前读过英国女作家伏尼契的小说《牛虻》,苏联有一本著名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曾受过牛虻的影响。可是书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却是比牛虻更成熟的战士。他在双眼失明全身瘫痪之后,还能写出伟大的书。书中的故事,都是有事实根据的,原来保尔柯察金正是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化身啊!这本书其实是自传体的小说,他本身的经历,就是保尔的经历。这本书出版后,法国著名的作家罗曼·罗兰,在七十岁的高龄,写信称赞这位年轻的作家道:“在我看来,你的名字就是最稀有、最纯洁的勇敢精神的同义语,我爱你,我因你而欢喜若狂,请你相信,如果你在自己生活中曾有过黯淡的日子,那么你的生活现在是、将来还是千万人的引路明灯,你在意志战胜叛逆的命运上,给世界作出了极好极高尚的榜样!”

另一本我非常喜欢的小说是《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这本书的场面伟大,气魄惊人。作者阿扎耶夫描绘了一九四一年秋天和冬天在远东大森林中所发生的事件,苏联人要在那里用最快速的方法,敷设一条为战胜德国侵略者所必需的输油管。这条输油管原定三年才能完成的,结果只要一年就完成了。书中的三个主要人物,工程局长巴特曼诺夫、总工程师别里捷和副总工程师柯夫少夫,性格都很突出。这三个人是经常吵架的好朋友,书中描写了紧张的工作,也描写了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深情。

有些人也许会有一种错觉,一位苏联的小说,可能是枯燥无味的,专讲“大道理”的东西,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苏联小说对以心理描写的细致,可以说是达到文学艺术的高峰,人类的心灵活动,在小说中可以让你亲切地感知。我只要举出两位女作家的书,就可以说明这一点了。

一本是格林纳尼古拉耶娃的《收获》,这本书的故事很有趣,一个拖拉机手,在战争中受了重伤,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两年,他以为自己的病永远不能医好了,为了不想耽误妻子的青春,两年中都没信给她。他的妻子以为他死了,和另一位青年房客结了婚。可是后来他竟然医好了,而且回到本村担任了集体农场的主席。他的妻子本来是热爱他的,但他们两人的感情上却有着矛盾,因为他不懂得关心自己的妻子,也不引导妻子到集体的生活中去。而且那位房客,性情兴趣和她更为投和,又懂得细致的关心人。因此她虽然和前夫复合,但却念念不忘后夫。这里面有少女的初恋、少妇的美梦、对丈夫的热爱和对情人的怀念,情感上的冲击起伏,震动心弦!直到后来这对夫妇在分居之后,又在劳动中重新认识,这才真正地复合。

另一本小说是威拉凯特林斯卡娅的小说《勇敢》,这本书写苏联青年在远东荒僻的森林中建设一个新的城市。里面描写有各种各式的爱情,女性的心理,描写的尤其细致!有一个女孩子叫托尼亚,幼年生活非常不幸,长大后变得孤僻冷傲,但正因此,她突然被一个浮薄青年的感情所俘虏了,到她发现时她坚决地离开了他。可是那时她已怀了孕了。如果香港的女孩子碰到这类事情,不自杀也会消沉了,但托尼亚却更勇敢、更乐观地生活下去,后来她找到了一个理想的爱人。当然她的感情也不是没有波动的,尤其是当她看到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像他父亲的时候。对托尼亚感情的描写,是书中最感人的地方。另外有一个女子吉娜,却似典型爱享受的那种香港小姐,她很漂亮,但却折磨她丈夫的心灵,最后终于不能不以离婚来结束。

苏联小说中,以学生生活作题材的,也很有趣。如《大学生》、《一年级大学生》、《三个穿灰大衣的人》等,对青年人的性格,有生动的描写。读了之后,再和美国描写学生生活的电影,如《流氓学生》等作一比较,你将会发觉那是有着多么大的不同。

 一部嘲讽武侠小说的小说

我是写武侠小说的,但我却想谈一谈一部嘲讽武侠小说的小说。

这部小说名叫《唐·吉诃德》,作者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的大文学家塞万提斯。这部小说把欧洲的武侠小说迷挖苦透了,从此,欧洲的武侠小说就声沉响寂,简直没有人再敢写了。

西方的武侠小说“正名”是“骑士文学”(RomanceofChivalry),在中世纪曾盛极一时。西方小说的“骑士”(Knight)和中国小说的“侠客”,有相同处也有不相同处。相同处是大家都是勇武豪侠,锄强扶弱。不同处是西方“骑士”的称号,要什么国王或至少什么大公爵之类来封定的,而中国的“侠客”却绝非“钦赐”,而是民间尊敬的称号;西方的骑士总是效忠君主,维护“圣战”(即为拥护基督教而作战),中国的侠客却常常是笑傲公卿、行侠仗义的人物。在我看来,中国的“侠客”要比西方的“骑士”好得多了。

“骑士文学”是欧洲封建制度全盛时代的产物,到了塞万提斯的时代,欧洲的商业资本兴起,封建制度逐渐没落,“骑士”的英雄事业已成为历史的陈迹,“骑士文学”也大不如前,小说中的“骑士”变成了“恶棍”,十六世纪中叶,新兴商业资本的作者甚至借用了“骑士文学”的形式去攻击“骑士”,说这些“英雄们”马上所载的“不是铁,却是酒;不是矛,却是乳酪;不是刀,却是酒瓶;不是标枪,却是炙肉的叉”。

但这些作者的谩骂和嘲讽太低能了,并不能致骑士文学的死命。欧洲上存有大量的“武侠小说迷”,沉醉于前代骑士们英雄浪漫的故事里。直到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一出,才“以嘲笑来埋葬了骑士的世界和骑士的文学”。(弗里奇语)

唐·吉诃德是典型的武侠小说迷,他是古代西班牙小村庄里的老式绅士,年约五十岁,面上无肉,骨瘦如柴,因为搜罗所有的“武侠小说”抄本和孤本而破了产。因为他太入迷了,以致把自己幻想成为盖世无双的侠士,自己决定要去“闯荡江湖”“扶良锄恶”了!他找到了一副曾祖遗留下来的盔甲,用心弄干净了,配补了之后,却发现那盔是不完全的,只有罩在头上的盔顶,没有罩在脸上的“面具”,于是他花了一个星期的功夫,用硬纸做了一套面具,用剑试砍,只一剑就斩破了。他再花了一个星期功夫做了一副,并用洋铁皮衬在里面,这回他不敢再试砍了。

弄好了盔甲后,他又找到了一匹骨头根根耸出的瘦马,给它取名为Rozinante含义为:“此马从前原是平常马,今后则为非凡马。”为什么会“非凡”呢?自然是因为被他这个盖世无双的侠士所骑过的咯。他认为他的“宝马”比亚历山大大帝的马还要好。

塞万提斯把他的“第一次出马”写得很精彩,他到了一村庄的客店里,把胖老板认作城堡的总管,把两个乡下女人认作贵妇。豪气干云,大唱其诗道:“世上没有一个侠士,这样受过美人们的供养,像那高贵的唐·吉诃德,第一次离开了可爱的故乡,贵媛们趋前为他解甲,公主们又照料他的马。”

当然,像这样的一位“侠客”,碰钉子是免不了的,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大战风车的故事,他把风车当成巨人,挺矛向它冲去,结果被风车打破了头!

塞万提斯并没有谩骂“骑士”,向他前辈作家所作过的那样。相反,他把唐·吉诃德写成一个极其善良、心地仁慈的人。这样,才更显得在十六世纪之时,还梦想去做骑士的可笑。

塞万提斯是个穷文人,他这部小说只卖了一千多里尔(约合四百元港币),但出版后风行一时,在初版出世后数星期,里斯本一地就出现了三个翻版本。(和现在我们的武侠小说被人翻板的情形很为类似,古今同慨,一笑。)出版家赚了大钱,后来又送他四百五十里尔。

拜伦很欣赏这本书,说塞万提斯微笑地挥去了骑士制度。

说老实话,我自己虽然写武侠小说,但却不希望武侠小说一直流行下去,所以我也很欣赏者部嘲讽武侠小说的小说。

 后记

《三剑楼随笔》自一九五六年十月开始刊登,一共登了三个多月。我们三人,一共写了近百个题目,约为十四万字。

我们这三个多月来所写的东西,印成书时,编排次序照旧,但在文末依次注上三位著作人的名字,以资分别。我们这样做,一方面是有意一仍其旧,另一方面也是顾到读者的趣味,因为我们觉得:在我们而言,每一个人懂得的东西总是有限,而兴味也有所偏,若任一人絮絮不休,未免自己乏味,人家也乏味。以己之心度人之心,在读者而言,集中地看我们一个人的,反不如分散开来看,食而兼味,倒胃口的可能性或会少些。其中只百剑堂主在结集时删去了几篇。

《随笔》陆续发表后,我们除了接到许多读者的来信外,还接到一些文稿,或者是就我们所写的东西提出补充的,或者是提出不同意见的,我们接到后,真是又兴奋,又感谢。为了把大家的意见都拿出来商讨,我们都介绍与报纸的编者,有些已发表出来。其中如高唐先生的《乌头马角终相救》,知今先生的《吴汉槎案始末》,何鲁荫先生的《棋坛掌故二三事》,我们都收在这本书里,一以补我们的不足,一亦志文字的因缘。因为与《随笔》中的文字也有相关,也一并借录入内。这些“剑”外之文,为了使《随笔》内容更充实一些,都让我们借光了。

写文章是乐事,但有时也是“苦”事,我们有时为写一篇千多字的随笔,也常常要翻几本书,查不少材料。老实说,下笔千言,其实也并不难,最多一个半钟头担保了事,“倚马”的滋味如何,我们未尝试过,“倚桌”的速度还是有一点把握的。问题只在于“下笔”之前,要费相当时间去组织材料,核对材料。我们总求能给读者一点东西,所以自问是认真的。至于工或不工,那就不敢说了。这次所以敝帚自珍,一方面是因为有人要印;另一方面,也因为我们看到南洋有些报纸,都在转载这些随笔;内地呢,也有人写文章来,补我们之不足。这些情形也鼓励了我们,使我们减少了脸红,增大了胆量,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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