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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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边的马打了个响鼻,惟海皱了皱眉,抬手梳拢了它的马鬃,才转向我道:“若帝易大人除了闲聊再无其他事,我便告退了。”
我忽然道:“陶梦是你的人吧。”
惟海身体微不可见地一僵,抬眼像是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笑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玄契的妻妾里十个有五个是你送去的,你用这种方式掌控他,可在这种地方,纵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又能有多少权势?”
四周一时安静得让人心悸。
惟海垂下眼睫,掩住一闪而过的冷锐目光:“我不求权势,只求效忠玄契大人,为他鞠躬尽瘁。”
“当然,我也不会要求你背叛他,他的身上流着与玄嚣一样的血,注定要踏上权利之巅,将所有逆臣的尸骨踩在脚下。”惟海的野心如破闸之水一般漏了出来,我勾起唇角,抬手抛给他一件东西。
惟海接住,半眯起眼睛。他的手中是一枚玉简,上面雕琢着繁复的卷云,玉质透亮,其内隐隐有血丝。
我轻轻道:“我在外流离,没什么东西拿得出手,这玉简便送给你吧,算是我的一点诚意。”
“里面是什么内容?”
“《风神》。我想你会是最适合修炼这本功法的人。”
惟海呼吸一滞,平凡的面容上有了别样的热烈,一把攥紧了玉简:“这……不是已经失传了很久?你怎么会有这样宝贵的功法?”
我缓缓地笑起来,一字一顿道:“你忘了,我是帝家的人。”
惟海直视我的眼睛,久久地不说话。半晌,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简收了起来,道:“多谢帝易大人厚礼,可我着实不知自己有什么地方能让您看的上眼。”
“这块玉简,也只有在你的手里才能发挥出足够的功用。”我放开了声音:“我们有着一样的目的,不是么?”
我们对视良久,忽然同时大笑起来。惟海行了个礼,翻身上马,道:“帝易大人有什么事,可直接来寻我。”
他胯。下的枣红马嘶叫一声,扬起前蹄,雪花四溅。惟海挥鞭,马像一支利箭般窜了出去,啼声如豆,转眼就不见了一人一马的身影。
背叛会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常常只需要一颗微小的火种。
我微笑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仰首,朔风割面,细雪簌簌而落,像是永远也不会停。顿了顿,我对浮游道:“你进去吧,不必陪着我吹冷风,我想在这里再站一会儿。”
浮游立在我的身后,没有半点要移动脚步的征象。这份忠心,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我也不赶他,只顾自将视线穿过阴沉的夜空,过了一会,忽然心血来潮地淡淡问道:“你会一直跟着我么?”
浮游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硬邦邦地回答道:“会。”
他答得斩钉截铁,我却轻笑:“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谁都会背叛的,单看筹码够不够。像玄契那般全心全意地依靠相信一个人,只会死无葬身之地。幸好我与玄契不同。”
我和玄契不一样,不会去全心全意地依靠相信谁。
……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对象。
☆、第19章
以玄契的性子,我大概要等上一两日方才会有结果。这宅院里外两进,虽小却也精巧,我随意选了一件单房,便有侍女上前整理出来,倒也不错,住着便也住着,过了几日,还算习惯。
第三日的四更天,我披了件大氅,袖手看着窗外,等着一群人计划之内的造访。后半夜雪停了,只是长年天寒地冻,畴华的月光仿佛也比别处更沧冷些,天际吊着几颗昏星,无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这便是畴华之野,北陆最贫瘠的土地,积聚着千百万年来的寒冷与严苛。它地处极北,上面立着两座城池,外城与内城,形成一对不算规整的同心圆,两城之间是一圈广袤的雪原,那里有成片的冷杉林,神出鬼没的狼群,铺天盖地的白色,朔风卷起漫天的雪尘,空中有变幻的壮丽极光,如上古诸神飘扬的裙袂。
但畴华也并非处处都这样寒冷。越向内去,温度就高一些,在内城的正中间伫立着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岩浆在地底翻腾,上面温暖如春,玉姜城顺着山势而建,在万仞峭壁之上,易守难攻,住着畴华一族最有权势的人。
以往是玄嚣,现在则是玄姚。
这片土地为居住在其上的人们划好了三六九等,所有人都想朝中间爬,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却死了。死了,便连尸骨都不会留下。这是一个屠宰场,漫天的雪也遮掩不住它的血腥味。
活在这世上,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纵然尊贵如天帝,虽手握这四海八荒的权柄,却也还是不能真真正正地号令天下。妖族的诸多部族像是人族的诸侯,雄踞一方,难以管束。
如今我在这里悠闲度日,恐怕就要轮到常羲埋首于一堆奏章文书之中处理那些大小事务,从此积劳成疾,未老先衰,英年早逝,真是令人同情,可真要他交出那个位子,他却是万万不肯的,常羲一向是个有追求有理想的人,且权力的味道大概着实美好。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呼出的气息凝成一团白雾。敲了敲窗柩,我招呼侍女进来为我添茶,却不想浮游冷着一张脸推门而入,身上带着积夜的寒气。
我微愣:“你在外面呆了一晚上?”
看来我的法力确实不同以前,门外有个人一直守着,竟然也未能察觉。又或者浮游在我身边久了,我已经开始习惯他的气息。
浮游一脸理所当然:“你不让我守在床前。”顿了顿,又道:“很多人埋伏在外面,这里很危险。”
别人做这种事,多半是为了感动想感动的人,于浮游来说,做了便是做了,这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职责。
虽说妖族与神族的身体普遍比人族要好,因为有先天真气充盈全身,从来不会头疼脑热、肾虚失调,十分方便我压榨,可让浮游日日守在外面,饶是脸皮厚如我也终于觉得似乎不大好。
不可思议地将他望着,我于是有些无奈,索性漫步而出,在寒阶上兀自掀起衣摆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浮游迟疑了一下,还是挨着我坐了,表情有点小小的茫然。
月光洒下来,蓝色的小花盛开在雪里,四周无比的静谧。
我望着院中姿态萧疏的松树,半晌,开口道:“我睡不着,索性由你陪我说几句话吧。”
浮游道:“心事太多,一直压着就会睡不着。”
我挑眉:“是么?那你呆在这里一晚上,在想些什么?”
浮游老实地回答:“想睡觉。”
我:……
想和他闲聊想必是个错误。沉默片刻,我开门见山道:“我和共工很不同,你其实不怎么喜欢我,是不是?”
我猜以他心直口快地性子,大概会直截了当肯定地回答这句话,如此我也能顺势劝他别在我卧房门口站着,他睡他的,我睡我的,谁也不欠谁,挺好。
可浮游却愣了愣,黑沉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迷茫,开口道:“我不讨厌你。”他仰头,无意识地用手指扣着身边的积雪,说:“当年共工大人被擒,所有人都作鸟兽散,我救不了他,独自在荒原上游荡,过了很久,我提着刀去找颛顼,心里想,死了也比一个人漫无目的活在这世上要好。”
顿了顿,他轻轻道:“你不在了,我又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做什么。”
“哪怕我不值得信任?”
浮游沉默了一会,望向我,目光不错道:“就算是这样,我也跟着你。”
这像是假话,可他说得这么认真。
我忍不住笑起来,觉得这人实在很有意思。浮游平时没有多少表情,照理该像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我却不知为何很容易便能看出他的情绪心思。可有的时候,我却又会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顿了顿,我忽然起了一点兴味,便说道:“我同你讲个故事吧。曾经有个神族的孩子,因为太过强大又还不懂控制自己的力量,常常不小心伤到人,所以没有谁愿意跟他玩,所以总是很孤单。后来有一天,有个小姑娘忽然过来自愿接近他,小心翼翼地陪了他半天。那孩子很高兴,可半天一到,小姑娘便如释重负地跑开了。他听到那小姑娘对远处那群小孩子们喊,‘赌局我赢了,我在他身边呆了半天’,孩子愣住,硬生生地吞下了快要出口的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怕我,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那个孩子……”浮游怔住,看向我,有些犹豫地问道:“是你?”
“当然不是我,是帝晨,那时候父神还未称帝。我后来将那群小崽子打了一顿,那小姑娘差点被我打死。我把她绑在一颗樟树上三天三夜,强迫他们即便强颜欢笑,也要陪着帝晨玩。”
浮游:……
“但这是不够的。”我站起身,看着他的表情不由笑起来,觉得他不知怎么地一下子顺眼不少:“所以我将自己做的事告诉了帝晨,他拉着我,让我一个个对那些小鬼道歉,然后罚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天一夜,我照做了。自此以后,帝晨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融入到了那些小崽子之间。”
浮游沉默了一会,道:“那你呢?”
我勾起唇角,并不回答。笑意蔓延到眼角眉梢,我的眼底却是一片无所谓的漠然。
“闲聊到此为止,我的客人来了,该去迎一迎。”摸了摸浮游的头顶,我轻声道:“说不准就是一场恶战,小心些别死了,我身边,可是只有你一个了。”
☆、第20章
门被侍女打开,身着铁甲的兵士们拥着玄契进来。他躲在重重刀剑之后,肥腻的脸上是犹疑而惊恐的神色,仿佛被团团围住的是他,而不是我。
但他的身边站着惟海,那面目平凡的年轻人在他胳膊上虚扶了一把,玄契抖了抖肥肉,忽然就有了一点底气,奋力地瞪大了细缝一样的眼睛,对着我说道:“帝易,你那天晚上让我丢尽了面子,这件事我也不想和你计较,但留着你对我有害无益,我会直接将你交给高阳,你若识相,就束手就擒。”
果然如此。玄契生性懦弱,宁可偏安一隅做个鸡头,也不会愿意搏上一把,以帝晨的名义讨伐常羲,来夺取北陆的霸位。三天时间,足够他下定决心了。
来的共有五十人左右,除去惟海,尚有三人本事不错。我失了内丹,至今仍未复原,若靠浮游一人,对付这些杂碎自然是够的。可惟海却不容小觑,没有一天时间,他二人分不出胜负,而这里毕竟是玄契的地盘,拖得久了,必定会有援兵。
形势危急,我却好整以暇地袖手笑道:“你只带这些人来便想擒我,我也当真是被小觑了。玄契,我以为你会更惜命一些呢。”
“笑话!”玄契的脸扭曲了一下:“上次不过是我大意了。如今这么多人,你还在这里大言不惭,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单纯的武力是不够的,即便有千万人,又怎么可能伤得了我?”我勾唇:“可惜啊,玄契,你仍旧什么都不懂。玄嚣有你这样的兄弟,真是耻辱。”
提到玄嚣,就像是戳到了玄契的逆鳞,他全身都颤抖起来,脸猛然涨得通红:“混蛋,给我上,把他的头给我砍下来!”
然而他的暴怒像是投入水中的一颗盐粒,悄无声息地融化,没有激起半点水花。兵士们静静地站在原地,惟海看着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