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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堂的圣歌-第22章

小说: 天堂的圣歌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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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军,那个军,也是他调去的,全能接。外国人的国魂平平安安的退下来,只剩下我们被外国人打得魂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我们是他爸爸的兵,他反倒不照应我们,给我们放在死地!我们有一个人活着便不能叫他好好的死!他爸爸已经有意把我们撤回来,他,他不干!人家那平安退却的,既没受伤,又可以回去抢些东西;我们,现在连根木棍也没有了,叫我们怎么活着?!”他似乎是说高兴了,我和小蓝一声也不出,听着他说;小蓝或者因心中难过也许只是不语而并没听着,我呢,兵的每句话都非常的有趣,我只盼望他越多说越好。



“我们的地,房子,家庭,”兵继续的说:“全叫你们弄了去;你们今天这个,明天那个,越来官越多,越来民越穷。抢我们,骗我们,直落得我们非去当兵不可;就是当兵帮助着你们作官的抢,你们到底是拿头一份,你们只是怕我们不再帮助你们,才分给我们一点点。到了外国人来打你们,来抢你们的财产,你叫我们去死,你个瞎眼的,谁能为你们去卖命!我们不会作工,因为你们把我们的父母都变成了兵,使我们自幼就只会当兵;除了当兵我们没有法子活着!”他喘了一口气。我乘这个机会问了他一句:“你们既知道他们不好,为什么不杀了他们,自己去办理一切呢?”



兵的眼珠转开了,我以为他是不懂我的话,其实他是思索呢。呆了一会儿,他说:“你的意思是叫我们革命?”



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么两个字——自然我是一时忘了妖国革命的次数。



“不用说那个,没有人再信!革一回命,我们丢点东西,他们没有一个不坏的。就拿那回大家平分地亩财产说吧,大家都是乐意的;可是每人只分了一点地,还不够种十几棵迷树的;我们种地是饿着,不种也是饿着,他们没办法;他们,尤其是年青的,只管出办法,可是不管我们肚子饿不饿。不治肚子饿的办法全是糊涂办法。我们不再信他们的话,我们自己也想不出主意,我们只是谁给迷叶吃给谁当兵;现在连当兵也不准我们了,我们非杀不可了,见一个杀一个!叫我们和外国人打仗便是杀了我们的意思,杀了我们还能当兵吃迷叶吗?他们的迷叶成堆,老婆成群,到如今连那点破迷叶也不再许我们吃,叫我们去和外国人打仗,那只好你死我活了。”



“现在你们跑回来,专为杀他?”我指着小蓝问。“专为杀他!他叫我们去打仗,他不许我们要外国人给的国魂!”



“杀了他又怎样呢?”我问。



他不言语了。



小蓝是我经验中第一个明白的妖人,而被大家恨成这样;我自然不便,也没工夫,给那个兵说明小蓝并非是他所应当恨的人。他是误以小蓝当作官吏阶级的代表,可是又没法子去打倒那一阶级,而只想杀了小蓝出口气。这使我明白了一个妖国的衰亡的真因:有点聪明的想指导着人民去革命,而没有建设所必需的知识,于是因要解决政治经济问题而自己被问题给裹在旋风里;人民呢经过多少次革命,有了阶级意识而愚笨无知,只知道受了骗而一点办法没有。上下糊涂,一齐糊涂,这就是妖国的致命伤!带着这个伤的,就是有亡国之痛的刺激也不会使他们咬着牙立起来抵抗一下的。



该怎样处置这个兵呢?这倒是个问题。把他放了,他也许回去调兵来杀小蓝;叫他和我们在一块,他又不是个好伴侣。还有,我们该上哪里去呢?



天已不早了,我们似乎应当打主意了。小蓝的神气似乎是告诉我:他只求速死,不必和他商议什么。迷自然是全没主张。我是要尽力阻止小蓝的死,明知这并无益于他,可是由人情上看我不能不这么办。上哪里去呢?回妖城是危险的;往西去?正是自投罗网,焉知敌人现在不是正往这里走呢!想了半天,似乎只有到外国城去是万全之策。



但是小蓝摇头。是的,他肯死,也不肯去丢那个脸。他叫我把那个兵放了:“随他去吧!”



也只好是随他去吧。我把那个兵放了。



天渐渐黑上来;异常的,可怕的,静寂!心中准知道四外无人,准知道远处有许多溃兵,准知道前面有敌人袭来,这个静寂好像是在荒岛上等着风潮的突起,越静心中越紧张。自然妖国灭亡,我可以到别国去,但是为我的好友,小蓝,设想,我的心似乎要碎了!一间破屋中过着亡国之夕,这是何等的悲苦。就是对于迷,现在我也舍不得她了。在亡国的时候才理会到一个“人”与一个“国民”相互的关系是多么重大!这个自然与我无关,但是我必须为小蓝与迷设想,这么着我才能深入他们的心中,而分担一些他们的苦痛;安慰他们是没用的,国家灭亡是民族愚钝的结果,用什么话去安慰一两个人呢?亡国不是悲剧的舒解苦闷,亡国不是诗人的正义之拟喻,它是事实,是铁样的历史,怎能纯以一些带感情的话解说事实呢!我不是读着一本书,我是听着灭亡的足音!我的两位朋友当然比我听的更清楚一些。他们是诅咒着,也许是甜蜜的追忆着,他们的过去一切;他们只有过去而无将来。他们的现在是人类最大的耻辱正在结晶。



天还是那么黑,星还是那么明,一切还是那么安静,只有亡国之夕的眼睛是闭不牢的。我知道他们是醒着,他们也知道我没睡,但是谁也不能说话,舌似乎被毁灭的指给捏住,从此人与国永不许再出声了。世界上又哑了一个文化,它的最后的梦是已经太晚了的自由歌唱。它将永不会再醒过来。它的魂灵只能向地狱里去,因为它生前的纪录是历史上一个污点。



 



第二十九章 懦弱的亡国(结局) 



大概是快天亮了,我蒙卑的睡去。



当当!两响!我听见已经是太晚了。我睁开眼——两片血迹,两个好朋友的身子倒地上,离我只有二尺多远。我的,我的手枪在小蓝的身旁!



要形容我当时的感情是不可能的。我忘了一切,我不知道心里哪儿发痛。我只觉得两个活泼泼的青年瞪着四个死定的眼看着我呢。活泼泼的?是的,我一时脑子里不能转弯了,想不到他们会停止了呼吸的。他们看着我,但是并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们像捉住一些什么肯定的意义,而只要求我去猜。我看着他们,我的眼酸了,他们的还是那样的注视。他们把个最难猜透的谜交给我,而我忘了一切。我想不出任何方法去挽回生命;在他们面前我觉得到人生的脆弱与无能。我始终没有落泪;除了他们是躺着,我是立着,我完全和他们一样的呆死。无心的,我蹲下,摸了摸他们,还温暖,只是没有了友谊的回应;他们的一切只有我所知道的那点还存在着,其余的,他们自己已经忘了。死或者是件静美的事。迷是更可怜的。一个美好的女子岂是为亡国预备的呢。我的心要碎了。民族的罪恶惩罚到他们的姊妹妻母;就算我是上帝,我也得后悔为这不争气的民族造了女子!



我明白小蓝,所以我更可怜迷;她似乎无论怎样也不应当死;小蓝有必死的理由。可是,与国家同死或者不需要什么辩论?民族与国家,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种管辖生命的力量。这个力量的消失便是死亡,那不肯死的只好把身体变作木石,把灵魂交与地狱。我更爱迷与小蓝了。我恨不能唤醒他们,告诉他们,他们是纯洁的,他们的灵魂还是自己的。我恨不能唤起他们,带他们到地球上来享受生命一切应有的享受。幻想是无益的;除了幻想却只有悲哀。我无论怎样幻想,他们只是呆呆的不动;他们似乎已忘了我是个好朋友。不管我心中怎样疼痛,他们一点也不欣赏,生死之间似隔着几重天。生是一切,死是一切,生死中间隔着个无限大的不可知。我似乎能替花鸟解释一些什么,我不能使他们再出一声。死的缄默是绝对的真实:我不知怎样好了,可是他们决定不再动了。我觉不到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就是那么呆呆的守着他们,一直到太阳出来。他们的形体越来越看得清楚,我越觉得没有主张。光射在迷的脸上,还是那么美好,可爱,只是默默不语。小蓝的头窝在墙角,脸上还不时的带出那种无聊的神气,好像死还没医治了他的悲观,迷的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没有了。



我不能再守着他们。这是我心中忽然觉出来的。设若再继续下去,我一定会疯。离开他们?这么一想,我那始终没落的眼泪雨似的落下来。茫茫大地,我到哪里去?舍了两个好朋友,独自去游浪,这比我离开地球的时候难堪得多多了。异地的孤寂是难以担当的,况且是由于死别,他们的死将永远追随着我。我哭了不知好久,我双手拉住他们,几乎是喊着:迷,小蓝,再见了!



顾不得埋掩他们,我似乎只要再耽误一秒钟,便永不能起身了。咬一咬牙,拾起我的手枪,跳出破墙。走开几步,我回头看了看;决定不再回去,叫他们的尸身腐烂在那里,我不能再回去!我骂我自己,不祥的人,由地球上同来的朋友死在这里,现在又眼看着他们俩这样,我应当永不再交朋友!往哪里走?回妖城,当然的。那是我的家。



路上一个人不见,死笼罩住一切。天空是灰的,灰黄的路上卧着几个死兵,白尾鹰们正在啄食,上下飞舞,尖苦的叫着。我走得飞快,可是眼中时常看见迷的笑,耳中似乎听到小蓝惯说的字句,他们是追随着我呢。快到了妖城,我的心跳得紧;是希冀,是恐怖,我说不清。到了,没有一个人。街上卧着,东一个,西一个,许多妇女。兵们由此经过,我猜得出其中的道理。“花也跑了!”我似乎又听见迷在我耳旁说。是的,花要是不走,也必定被兵们害死。我顾不得细看,一直往前跑,到了怪鸟的头悬挂所在,他还在那里守着这空城,头上的肉已被鹰鸟啄尽。他是这死寂妖城的灵魂。跑到小蓝的住处,什么也没有了,连墙都推倒了两处。兵们没有把小蓝的任何东西留下,我真愿意得着一点,无论是什么,作个纪念物。我只好走吧,这个地方的一砖一石都能引下我的泪。



我往东去,我知道人们都在那边。回头看了看,灰空中立着个死城!



向蓝蓝的迷林走去,这是我认识的一条路。路上那个小村已经没人了,我知道兵们一定已由此经过了。到了迷林,没有人。我坐在树下休息了一会儿。还得走,静寂逼迫着我动作。向前走到我常洗澡的沙滩那里,从雾气中我看见些行人往西来。我猜想,这或者是大局已有转机,所以人们又要回妖城去。一会儿比一会儿人多了,有许多贵人还带着不少的兵。我坐在河岸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人越来越多,带兵的人们似乎都争着往前跑,像急于去得到一些利益似的。一来二去,因为争路,兵们开始打起来,而且贵人们亲自指挥着。我莫名其妙。妖人的战争是不易见胜负的,大家只用木棍相击,轻易不致打倒一个;打的工夫还不如转的工夫多,你躲我,我躲你,非赶到有人失神,木棍是没有碰到身上的机会。工夫大了,大家还是乱转,而且是越转相距越远。有一队,一边打,一边往前转,大概是指挥人要乘着大家乱打的当儿,把他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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