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亡一叹-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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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轻轻将她面上几丝散乱头发拂到耳后,道:“还睡么。”玉藻摇摇头,坐起身来,定了定神,偶然想起方才那一青一白两个女子,道:“殿下……”一语未毕,李承乾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笑道:“我听你叫我殿下叫了大半年,早就听的不耐烦了。”玉藻一笑,道:“承乾,方才那两个女子,我总觉有些蹊跷,你能看出是什么来历么。”
李承乾道:“你都看不出,我又怎么看得出来。”
玉藻闻言,粉脸顿时一寒,怒道:“我便知道,你心中总还记着我是个妖怪是么。”
李承乾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方才说错什么,让玉藻突然恼怒。笑道:“妖怪又怎么了,我这些天不是天天和妖怪在一起么,说了全不在意的。”伸手去握她的手。玉藻挥手甩脱,道:“你口中说不在意,其实心里耿耿于怀,哪有一刻忘记。”
李承乾略一沉吟,已然知道是什么缘故。自己方才不该说那句话,听在玉藻耳中,便仿佛是说:“你是狐妖,那两个女子与你同是妖族,你都看不出来,我又怎么看得出来。”既然知晓缘由,当下也不辩解,默想了一想,笑道:“嗯,若说起来,我虽然知道你是九尾妖狐,却还没见过你的本相呢。”玉藻闻言,更加恼怒,道:“好,你想看是么,那便让你看仔细了。”低低喝了一声,脊背弓起,周身白光大盛,刹那间现出本相来,果然是一只妖狐,通身纯白,生具九尾,约有白象大小,一双碧莹莹的眼珠恶狠狠地瞪着李承乾,满是怒气。
李承乾见玉藻现了本相,略不在意,伸手抚mo皮毛,道:“是了,玉藻,你方才一场好睡,我却还没歇息呢。”伸手轻推白狐,要她卧倒;玉藻不明其意,但也顺势卧下。李承乾便在白狐胸腹柔软之处,选了个舒服位置躺下,正待闭目,又道:“有些冷,须得盖些东西才暖和。”伸手一摸,正摸到九根巨大尾巴,毛绒绒的。他拉过两根来,盖在自己身上,便如围脖一般,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醒来,睁开眼睛,见白狐正看着自己,碧眼之中怒气已然消去,全是一片温柔溺爱之色。他微微一笑,站起身来,白狐亦复化为玉藻。李承乾去携玉藻之手,亦再不甩脱,也无别话。李承乾将她揽入怀中,问道:“不生气了么。”玉藻道:“算了罢。你既然不以我妖身为念,我又何必庸人自扰,反见小气。”李承乾低声道:“我本就从未在意过。”
正说话间,叱喝声自远处传来,风声呼啸。李承乾抬头望去,就见空中几道光芒掠过,相互绞缠几合,一齐落下地来,正在树林之外,乃是四个人。
一个光头赤足的中年和尚,身披月白色袈裟,右手执九环锡杖,左手托着一只金钵。站着对面的,乃是两个女子,一着白衣,一着青衣,手中长剑也是一白一青,护住身后的书生模样男子。
“许仙,随我回去,”和尚上前一步,对那书生模样男子道,手中锡杖上的九环叮咚作响,“人妖相恋,本就犯了天条。你若再执迷不悟,到时大错铸成,悔之晚矣。”
许仙怒道:“法海,你我也相识这么多年,何必这般苦苦相逼。我不想做和尚,你硬要我做,我夫妻在钱塘县平静度日,你却偏偏要来拆散,这岂是出家人所为。”法海道:“非是贫僧相逼,实是你与蛇妖婚配,实有大罪,天理不容。降妖伏魔,弘法卫道,正是我出家人本分”
那白衣女子喝道:“法海,你满口天理不容,那我倒要问问,我到底有何罪孽?我和许仙在钱塘县居住这么多年,开医馆,施丹药,济世治病,救了无数性命,不曾害过一个人,我罪在何处,你要杀我?”
法海道:“白素贞,你在钱塘县多年,确是不曾伤生害命。我佛有好生之德,有方便法门,所以我虽然早知你与许仙之事,也并不来打扰。但今日情形不同,天庭已然知晓你与许仙之事,白素贞,我今日若不先斩除了你,只怕天谴立至。”
白素贞冷笑道:“天谴纵至,我又何惧。你要杀我,却也没那般容易。”法海摇头叹息道:“白素贞,你莫以为你那点道行能挡住天谴。十二道神雷劈下,到时只怕你们三人都要形神俱灭,连转世轮回也是不能。”白素贞道:“就算形神俱灭,又有何惧,总是我自家之事,不必你来多管。”
法海闻言,双目一睁,喝道:“白素贞,你不知那天谴厉害。到时候你们纵然性命难保,就是这钱塘县百姓,只怕也没有一个能活命的。你自言济世治病,有功无罪,但你与凡人婚合,触犯天条,到时候天谴到来,全钱塘县几十万百姓,尽皆要因为你的缘故而丧命,你还敢说自己无罪!”
许仙又惊又怒,道:“法海,你莫要胡言乱语欺我。就算人妖婚配,犯了什么天条,有什么天谴,由我一身承担便是,和钱塘县百姓又有什么关系。”法海道:“你我相识多年,当知道我从不打诳语。你不曾听说过么,上天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天谴若至,不但有十二道神雷要诛杀你,还要天降大雨,洪水泛滥,将这方圆百里尽数湮灭。”
许仙踌躇不语,法海道:“许仙,随我回金山寺罢。你有慧根,与我佛大有缘法,何必在这红尘俗世中打滚。”上前就要拉许仙回金山寺,白素贞和那青衣女子横剑一拦,法海见她阻拦,将手中金钵抛在空中,放出万道金光来,将两个女子都罩住。白素贞和那青衣女子也有几分道行,仗剑掐诀,勉力抵御那金钵。许仙见状,冲上来便要夺金钵,他是凡人,法海不欲伤他,用九环锡杖隔开,喝道:“许仙,你真要为一己私情,害了这钱塘县几十万百姓?”
许仙正要说话,突然旁边有个女子道:“法师此言,大错特错了。”
※※※
玉藻原本在树林中看热闹,听法海如此说,忍不住道:“法师此言,大错特错了。”从林中走出。她有玉佩遮掩妖气,连李淳风这等高人都看不出,法海其实修为甚低,自然更看不出,只当是寻常凡人,当下合十道:“贫僧所言错在何处,还请施主指教。”
玉藻道:“不敢,只是小女子有个问题,想请教法师。”
法海道:“施主请说。”
玉藻道:“请问法师居住何处?”
法海道:“贫僧在金山寺出家。”
玉藻笑道:“甚好。法师,你在金山寺参禅悟道,不做恶事,自然无有罪孽,是不是。如今有一日,我来到金山寺,说法师在此处参禅,便是天大罪过,要你马上自尽,不知法师答不答应呢。”
法海道:“施主所言甚是无理,只怕贫僧不能从命。”
玉藻道:“好,法师不肯自尽,我便去把这钱塘县百姓尽皆杀了,到时候就都算是法师你害死的——不知法师觉得,这是我的不是,还是法师的不是。”
法海低眉道:“只怕是施主的不是。”
玉藻拍手道:“正是啊。既然这位许仙和白姑娘在钱塘县居住多年,治病救人,只有功德,并无罪孽,是也不是?倘若天庭真要为此降下天谴,害死这钱塘县百姓,那是天庭行事乖戾无理,乃是天帝的不是,却不能把罪责推到许仙和白姑娘身上,说是他们害死。法师,请问是这个道理么?”
法海道:“施主所说,句句在理。”
玉藻正松了口气,却听见法海道:“但今日贫僧定要除了这蛇妖,还望施主不要阻拦。”
玉藻俏脸一沉,怒道:“我本以为法师是得道高僧,原来也是蛮不讲理之辈。”法海道:“不敢,施主方才所说,自然是正论。此事要论起来,确是天庭无理。但这规矩乃是道门玉清教主定下,昊天上帝颁行。贫僧法力微薄,既阻拦不得玉清教主,也阻拦不得昊天上帝,没奈何,只能委屈许仙和白姑娘了。”
玉藻冷笑道:“这我便听明白了。说来说去,法师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法海全不动怒,缓缓道:“施主所言半点不错。玉清教主和昊天上帝都不是贫僧能阻拦的,但天谴一至,数十万生民丧命,贫僧又绝不能坐视不理,只得欺软怕硬一回。”
玉藻大怒,正要发作,李承乾将她一拉,上前施礼道:“法师请了。”他原本不欲插手,但玉藻既然已经说话,自己也就不得不卷进来。法海合十还礼道:“施主请了,不知有何指点。”
李承乾道:“指点不敢当,只是有一事请教:不知是一人之性命珍重,还是万人之性命珍重。”
法海道:“性命无价,不可衡量。一人之性命亦珍重,万人之性命亦珍重。”
李承乾道:“那便是了。我还听闻佛法有云:众生平等。既然众生平等,则人也罢,妖也罢,性命都是一般无二。既然一人性命非轻,万人性命非重,法师缘何要为钱塘县百姓,便要牺牲这位白姑娘的性命,这岂不是厚此薄彼么。”
法海合十道:“只因贫僧是人,非妖。”
第三十六章 风云雷雨换新人
李承乾微微冷笑道:“法师此言差矣。既然众生平等,又哪有什么人妖之分。法师执着于此,不能勘破,只怕于参禅悟道,大有妨碍呢。”
法海道:“施主教训得极是。但贫僧既然今日执迷于此,那便先说执迷的话;等他日勘破,不再执迷了,再说不执迷的话。”言毕再不多说,念诵咒语,那金钵上光芒更盛,紧紧罩住青白两个女子。许仙再上来阻拦,被法海举锡杖一指,使了个定身法,顿时如泥雕木塑一般动弹不得。
李承乾已然看出,那白衣青衣两个女子都是蛇妖,修为甚低,只怕连散仙境界都未曾达到,不过是寻常小妖怪。而这叫法海的和尚,其实也压根没有高明多少,甚至还要略逊一筹,全是靠了手上金钵是个宝物,所以才能占了上风。如果现在要插手干涉的话,以自己的修为,自然能轻而易举控制局面,但他一来不愿多管他人闲事,二来他在心底其实觉得法海所为也并无不当,为免天谴,牺牲一个小小蛇妖又打什么紧了。虽然口头上可以说什么众生平等,但真要论起来,自然还是钱塘县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更要紧。当然这话不能与玉藻说就是。
眼看法海就要把白蛇青蛇都收到金钵中,突然九霄之上雷鸣轰轰传来,浩浩荡荡,杀气腾腾。原本晴朗的天空陡地阴沉下来,黑云自四面八方涌集,片刻间遮天蔽日。伴随着雷声轰鸣,一道道紫红色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法海脸色大变,叹道:“天谴至矣,怎地来得这般快!”锡杖一举,那金钵腾空飞起,急速变大,挡在头上,法海盘膝端坐,将锡杖插在自己身边,也不管地面已经被雨水淋湿,泥泞不堪,喃喃诵经,那锡杖上九只金环叮咚作响,越来越急迫。那金钵变得越发大了,几乎有上百里方圆,将天空中落下的雨水尽数都接住。白蛇青蛇原本已经快要抵御不住,突然金钵飞开,顿时压力一松,连忙退后,先将许仙的定身法解开。法海道:“天谴已至,白素贞,你们早早走罢,再迟延片刻,十二道天雷就要击下来了。”言毕垂眉闭目,诵经不已。他自己虽然修为甚低,但那金钵倒确实是件宝物,居然变做无边无际大小,真将那漫天大雨都接住了。钱塘县之中百姓尚还懵懂不觉,只奇怪为何雷声连连,却半个雨滴都没有真落下地来,议论纷纷。
白素贞见状,欲待说话,就听得云端战鼓轰鸣,急抬头看,只见一队队奇形异状的神人从墨黑云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