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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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颈,微一使劲便即捏死,喜道:“这当真是天上飞下来的早饭。”拔去鹰毛,撕下鹰腿便
大嚼起来,虽是生肉,饿了三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一头兀鹰没吃完,第二头又扑了下来。张无忌便以鹰肉充饥,躺在雪地之中养伤,静待
腿骨愈合。接连数日,旷野中竟一个人出没经过。他身畔是三只死狗,一个死人,好在隆冬
严寒,尸体不会腐臭,他又过惯了寂寞独居的日子,也不以为苦。这日下午,他运了一遍内
功,眼见天上两头兀鹰飞来飞去的盘旋,良久良久,终是不敢下来。只见一头兀鹰向下俯
冲,离他身子约莫三尺,便即转而上翔,身法转折之间极是美妙。他忽然心想:“这一下转
折,如能用在武功之中,袭击敌人时对方固是不易防备,即使一击不中,飘然远*有的。因
此当年觉远大师虽然练就一身神功,受到潇湘子和何足道攻击时却毛手毛脚,丝毫不会抵
御;张三丰也要杨过当面传授四招,才能和尹克西放对。张无忌从小便学过功夫,根底远胜
于觉远及张三丰幼时,但谢逊所传授他的,却尽是拳术的诀窍,并非一招一式的实用法门。
张无忌此时自己明白了义父的苦心,义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倘若循序渐进的传授拆解,便
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眼见相聚时日无多,只有教他牢牢记住一切上乘武术的要诀,日
后自行体会领悟。张无忌真正学过的拳术,只有父亲在木筏上所教而拆解过的三十二势“武
当长拳”。他知此后除了继续参习九阳神功、更求精进之外,便是设法将已练成的上乘内功
融入谢逊所授的武术之中,因之每见飞花落地,怪树撑天,以及鸟兽之动,风云之变,往往
便想到武功的招数上去。这时只盼空中的兀鹰盘旋往复,多现几种姿态,正看得出神,忽听
得远处有人在雪地中走来,脚步细碎,似是个女子。张无忌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手提竹
篮,快步走近。她看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咦”的一声,愕然停步。张无忌凝目看时,见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荆钗布裙,是个乡村贫女,面容黝黑,脸上肌肤浮肿,凹凹凸凸,生
得极是丑陋,只是一对眸子颇有神采,身材也是苗条纤秀。
她走近一步,见张无忌睁眼瞧着她,微微吃了一惊。道:“你……你没死么?”张无忌
道:“好像没死。”一个问得不通,一个答得有趣,两人一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少女
笑道:“你既不死,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的干甚么?倒吓了我一跳。”张无忌道:“我从山
上摔下来,把两条腿都跌断了,只好在这里躺着。”那少女问道:“这人是你同伴么?怎么
又有三条死狗?”张无忌道:“这三只狗恶得紧,咬死了这个大哥,可是自己也变成了死
狗。”
那少女道:“你躺在这里怎么办?肚子饿吗?”张无忌道:“自然是饿的,可是我动不
得,只好听天由命了。”那少女微微一笑,从篮中取出两个麦饼来,递了给他。张无忌道:
“多谢姑娘。”接了过来,却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饼中有毒吗?干嘛不吃?”张
无忌于这五年多时日之中,只偶尔和朱长龄隔着山洞对答几句,也是绝无意味,此外从未得
有机缘和人说上一言半语,这时见那少女容貌虽丑,说话却甚风趣,心中欢喜,便道:“是
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这句话已有几分调笑的意思,他向来诚厚,说话从来不油
腔滑调,但在这少女面前,心中轻松自在,这句话不知不觉的便冲口而出。那少女听了,脸
上忽现怒色,哼了一声。张无忌心下大悔,忙拿起饼子便咬,只因吃得慌张,竟哽在喉头,
咳嗽起来。那少女转怒为喜,说道:“谢天谢地,呛死了你!你这个丑八怪不是好人,难怪
老天爷要罚你啊。怎么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张无忌心想:“我这五年多不
修发剃面,自是个丑八怪,可是你也不见得美到哪里去,咱们半斤八两,大哥别说二哥。”
但这番话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口了,一本正经的道:“我已在这里躺了九天,好容易见到姑娘
经过,你又给我饼吃,真是多谢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问你啊,怎地谁都不摔断狗
腿,偏生是你摔断呢?你不回答,我就把饼子抢回去。”张无忌见她这么浅浅一笑,眼睛中
流露出极是狡谲的神色来,心中不禁一震:“她这眼光可多么像妈。妈临去世时欺骗那少林
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这么一副神气。”想到这里,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眼泪便流了下
来。
那少女“呸”了一声,道:“我不抢你的饼子就是了,也用不着哭。原来是个没用的傻
瓜。”张无忌道:“我又不希罕你的饼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
那少女本已转身,走出两步,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说道:“甚么心事?你这傻头傻
脑的家伙,也会有心事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了妈妈,我去世的妈妈。”那
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妈妈常给你饼吃,是不是?”张无忌道:“我妈以前常给我饼
吃的,不过我所以想起她,因为你笑的时候,很像我妈。”那少女怒道:“死鬼!我很老了
么?老得像你妈了?”说着从地下拾起一根柴枝,在张无忌身上抽了两下。张无忌要夺下她
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她不知我妈年轻貌美,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也难怪她
发怒。”由得她打了两下,说道:“我妈去世的时候,相貌是很好看的。”那少女板着脸
道:“你取笑我生得丑,你不想活了。我拉你的腿!”说着弯下腰去,作势要拉他的腿。张
无忌吃了一惊,自己腿上断骨刚开始愈合,给她一拉那便全功尽弃,忙抓了一团雪,只要那
少女的双手碰到自己腿上,立时便打她眉心穴道,叫她当场昏晕。幸好那少女只是吓他一
吓,见他神色大变,说道:“瞧你吓成这副样子!谁叫你取笑我了?”张无忌道:“我若存
心取笑姑娘,教我这双腿好了之后,再跌断三次,永远好不了,终生做个跛子。”那少女嘻
嘻一笑,道:“那就罢了!”在他身旁地下坐倒,说道:“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
她?难道我也好看么?”张无忌一呆,道:“我也说不上甚么缘故,只觉得你有些像我妈。
你虽没我妈好看,可是我喜欢看你。”
那少女弯过中指,用指节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笑道:“乖儿子,那你叫我妈
罢!”说了这两句话,登时觉得不雅,按住了口转过头去,可是仍旧忍不住笑出声来。张无
忌瞧她这副神情,依稀记得在冰火岛上之时,妈妈跟爸爸说笑,活脱也是这个模样,霎时间
只觉这丑女清雅妩媚,风致嫣然,一点也不丑了,怔怔的望着她,不由得痴了。那少女回过
头来,见到他这副呆相,笑道:“你为甚么喜欢看我,且说来听听。”张无忌呆了半晌,摇
了摇头,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瞧着你时,心中很舒服,很平安,你只会待我好,不
会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错了,我生平最喜欢害人。”突然提起手中柴枝,在他断
腿上敲了两下,跳起身来便走。这两下正好敲在他断骨的伤处,张无忌出其不意,大声呼
痛:“哎哟!”只听得那少女格格嘻笑,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张无忌眼望着她渐渐远去,
断腿处疼痛难熬,心道:“原来女子都是害人精,美丽的会害人,难看的也一样叫我吃
苦。”这一晚睡梦之中,他几次梦见那少女,又几次梦见母亲,又有几次,竟分不清到底是
母亲还是那少女。他瞧不清梦中那脸庞是美丽还是丑陋,只是见到那澄澈的眼睛,又狡狯又
妩媚的望着自己。他梦到了儿时的往事,母亲也常常捉弄他,故意伸足绊他跌一交,等到他
摔痛了哭将起来,母亲又抱着他不住亲吻,不住说:“乖儿子别哭,妈妈疼你!”他突然醒
转,脑海中猛地里出现一些从来没想到过的疑团:“妈妈为甚么这般喜欢让人受苦?义父的
眼睛是她打瞎的,俞三伯是伤在她手下以致残废的,临安府龙门镖局全家是她杀的。妈到底
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望着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她是好人坏
人,她是我妈妈。”心中想着:“要是妈妈还活在世上,我真不知有多爱她。”他又想到了
那个村女,真不明白她为甚么莫名其妙的来打自己断腿,“我一点也没得罪她,为甚么要我
痛得大叫,她才高兴?难道她真的喜欢害人?”很想她再来,但又怕她再想甚么法儿加害自
己。摸到身边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想起那村女说话的神情:“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
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么?”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好看,我喜欢看你。”这般胡思乱想的
躺了两日,那村女并没再来,张无忌心想她是永远不会来了。哪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
着竹篮,从山坡后转了出来,笑道:“丑八怪,你还没饿死么?”张无忌笑道:“饿死了一
大半,剩下一小半还活着。”那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忽然伸足在他断腿上踢了一脚,
问道:“这一半是死的还是活的?”张无忌大叫:“哎哟!你这人怎么这样没良心?”那少
女道:“甚么没良心?你待我有甚么好?”张无忌一怔,道:“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
我没恨你,这两天来,我常常在想你。”
那少女脸上一红,便要发怒,可是强行忍住了,说道:“谁要你这丑八怪想?你想我多
半没好事,定是肚子里骂我又丑又恶。”张无忌道:“你并不丑,可是为甚么定要害得人家
吃苦,你才喜欢?”那少女格格笑道:“别人不苦,怎显得出我心中欢喜?”她见张无忌一
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见他手中拿着吃剩的半块饼子,相隔三天,居然还没吃完,说道:
“这块饼一直留到这时候,味道不好么?”张无忌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
吃。”他在三天前说这句话时,有一半意存调笑,但这时却说得甚是诚恳。那少女知他所言
非虚,微觉害羞,道:“我带了新鲜的饼子来啦。”说着从篮中取了许多食物出来,饼子之
外,又有一只烧鸡,一条烤羊腿。张无忌大喜,这些天中净吃生鹰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韧,
这鸡烧得香喷喷地,拿着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那少女见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
膝坐着,说道:“丑八怪,你吃得开心,我瞧着倒也好玩。我对你似乎有点儿不同,用不着
害你,也能教我欢喜。”
张无忌道:“人家高兴,你也高兴,那才是真高兴啊。”那少女冷笑道:“哼!我跟你
说在前头,这时候我心里高兴,就不来害你。哪一天心中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整治得你死不
了,活不成,那时候你可别怪我。”张无忌摇头道:“我从小给坏人整治到大,越是整治,
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别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