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宫墙作者:清霜洗阶-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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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来他们都是如此默契,简单地扮演着皇帝与宫嫔的角色,从不触碰对方隐蔽的角落。
——默契得,让人觉得寒冷。
“皇上,您这么对柳儿,别宫姐妹会吃醋的……”思索再三,她还是不信。
柳心安然笑着,素绢轻轻擦过他的额头,“皇上连日病着,难免多思多虑,臣妾心里除了您还会有谁呢?皇上是天子,莫说是臣妾的心,全天下女子的心都是属于皇上的。”手忽然被他握住,男子指尖冰凉,柳心微微用力挣开,起身帮他放下帐子。
“皇上,夜色已深,请早些安歇吧。”她绝然转身,将一片温暖烛光甩在脑后。
“好,很好,这次你又准备将朕一人留下来么……”
他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床榻都跟着震动不已。柳心硬是不肯回头,差不多走到了门口,才见宫女内监慌慌张张从门外奔进来,忙不迭地为他擦拭拂拍。
“皇上,怎么又吐血了,这……”
她已经步入漫天飞雪之中,隐隐还能听见寝宫那边宫女慌张的喊声。
是真?是假?
柳心仰起头,冰凉的雪花沿着领口渗入脖颈中,登时清醒了不少。
——他是真的动情,还是只想触动她?不论他意欲如何,都是无关紧要。她的心,从来就牵在另外一人身上,就算名分属于天子妃嫔,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楚天青却不曾入过分毫。
不知怎地,脑中忽然回想起很久之前,她第一次在宫中僻角碰见他时,素白绢帕上遗落的点点殷红,色如梅花。
“皇上,可要召太医?”跪在帝王床榻边上的一名掌事宫女轻声道。
楚天青挥了挥手示意不必。
待到宫女内监都被他遣散开,楚天青缓缓坐起,背靠柔软枕垫,凝眸望向窗外经日不停的雪。
——庭中应是多了一行脚印,或许走得会有些急,痕迹凌乱些。
殿中龙涎香的气息萦绕弥散,烛光依旧温暖。他在这片静谧之中久久地望着窗外。
她一如既往般聪明,再一次,看穿了他。
——只是,不论是不是假装,她就当真没有一丁点儿触动么?
楚天青深深吸了口气,背过身子睡下。
——而他,也是否真的毫无触动?
第四十九章 逝者如斯夫
永安六年的冬日分外寒冷。
京城覆盖在一片苍茫白色之下,雪花由天空簌簌飘落,压得万千树木弯了腰肢,亭台楼榭如裹银装,街头巷口行人鲜少。
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依然不见有停的意思。
从寝宫的轩窗向外望,衣着单薄的宫女捧着衣物来来去去,风掠起她们轻盈的裙角,仿佛随时就能随风飘走。柳心立于回廊之中,手捧一只玲珑精巧的鎏金暖手炉,寒风阵阵,天色一点点趋向昏暗,宫中灯火终于逐渐明亮起来,色泽如锦,七彩琉璃般相交相映的光芒笼罩住整座宫城,反而将白日里的清冷苍白驱散。
轻微的声响,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转眼已靠近男子宽厚温暖的怀中。
“松寒……”柳心将他带往画屏宫僻角,宫中并没有很多灯,此时他立在那里,半边脸隐藏在深黑树影之下。她转身将他抱住,男子身上有淡淡地木兰清香,“松寒,我想问你……”
“我知道。”他的声音柔和一如往常,静谧屋檐之下,男子身上清爽的味道嗅来只觉安稳。慕松寒向来偏爱木兰杜若,而楚天青身上却是略带几分霸道的龙涎香。慕松寒的气息拂在她耳畔:“那日皇宫里慌慌张张来了人,不由分说带走几个家丁婢女,说是宫里有娘娘要问话。”
“什么娘娘,不过是个正五品嫔罢了。”柳心不屑道,“掀风起浪,向来是这些人的本事。就算我们在慕府之时举止透露些什么,也尽可归因于兄妹情谊,他们能耐我何?反倒是……”声音登时有些梗塞,心里一阵阵的发凉,“反倒是楚天青比较……”
“我明白。”他亦是深深点头,侧过头,有几片雪花落上男子长长的睫毛,又迅速融成水滴。儿女情长,终究躲不过幕后操控者一只无形的手,她看不明白,他却是通通知晓。
“如果我愿意出征……他们就不会如此为难你了吧?”他的声音如水一般在她耳畔漾开。“你说什么?”她霍然抬头,“你不是说清闲此生是你的夙愿,怎么都不肯涉及到朝堂中去……”“可是我若不去,那些人怎肯放过你?”他叹了口气,“横竖我现在也撑得住……”
“嗯?”她并未听清他最后一句,“那些人?谁?不就是后宫中的嫔妃争风吃醋么?”
慕松寒低下头笑了笑,那样温雅如春水的笑容让她心安,他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有些贪婪地感受着女子微凉发丝弥散出的阵阵清香,心中用力铭记。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平定西南,少则数月,多则一年,他驰骋沙场,她独守九重宫阙,隔着,万水千山,青鸟可传心中牵念?
“我不在的时候,好生照顾自己。”
转眼已是她一人独立空庭,漫天雪落犹如梨花,淡白清香,风沿着抄手回廊寂静游蹿,混合着冬日里特有的清爽气息,惊起遍地尘埃。
——长相思,可否换得长相守?
楚天青终如所愿,面上却也没有因为欣喜而浮出多少笑容。
永安七年初,西番联合滇南进犯天朝西南角,辅国大将军韩长风奉旨平乱,另派云麾将军慕松寒为副将,二十万大军旌旗猎猎,铁戟寒光,如一片片锋利鳞甲由承天门前整齐列开,密密麻麻竟望不到尽头。
寒风凛冽,吹不灭男儿心中豪言壮志。
承佑帝楚天青身着赤色武服,纂文玉圭绶带,大氅在风中翻涌如云。皇后亦是一身如意缎绣五彩祥云朝服,头戴双凤翊龙冠,帝后并肩立于城门之上,百官分列两旁,共祝平西大军能够凯旋归来。
一月,平西大军与西番战于大震关,初捷。
二月,大军一路南下,直往蜀地。
任西番军队蛮力惊人,在天朝骁勇善战的将士面前,多少还是落了下风。
楚天青笑言,如此看来,半年内平定西南绝非难事,西番向来野心勃勃,滇王却不过是攀附之徒,到了一定时机予其加封,定能收之。
在战火燎不到的京城,奢靡繁华的九重宫阙,新年的喜庆气氛还没有淡去,坐在满宫新赏的绫罗首饰前,她捏一只精巧木簪,挑了点桃色胭脂点在唇上,笑颜如花。
每日听着宫女内监传来的战事情况,心仿佛总悬于高处,她望着宫外逐渐新绽的点点梅花,兀自猜想着千里之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马蹄经过之处是否也能嗅到腊梅的清爽甜香。
雪逐渐融去,清寒依旧。
秋端从外面打帘子进来,在柳心耳边低语几句。
“果然是她么?”柳心霍然站起,随秋端直入宫女住房,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里,三五个人影立着,桌上摆着一只已然打开的木匣子,好些纱绸揉成团状。
“柳姐姐可来了。”邓潇潇迎上来,眉间隐隐有怒意,一指地上低头跪着的青衣宫女,“姐姐料得不错,画屏宫果然是出了内奸,这些日子我一直注意这小蹄子,刚才看她偷偷摸摸在匣子中拿出一物想去丢掉,夺过来才发现……”她双手摊开,让柳心细细看清了那碧色物件。
“同心罗结玉?”柳心冷笑,正是那日唐嫔特有所指的玉佩另一半。
“你怎么说?”邓潇潇厌弃地踢了踢地上跪着的宫女,“卖主求荣,你还真是厉害!”
玉阶姣好面容已是惨白,她抬起头,神情却并不惶恐。“小主,这玉佩奴婢从未见过,今日忽然在匣子中发现,正准备拿出去丢掉。奴婢也知前段时间因着唐嫔的事情一直让小主不快,这才想赶紧处理掉那玉佩,自作主张,还望小主恕罪……”
“你还要狡辩?”邓潇潇气极,“如此大事却不禀报主子,根本不合常理!”
“奴婢没有……”
“好了。”柳心淡声打断,她双手楫于袖中,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宫女,笑容越加寒冷。“如此争下去毫无意义……”柳心眼波凌凌扫过屋子,停留在一只青花瓷碗上。她快步过去,一扬袖将那瓶子“噼啪”打碎,捡了片锋利碎瓷片往玉阶面前一抛。
“本小主需要一个证明。”
第五十章 同生本多纠
女子纤细指尖微微颤抖,将碎瓷片捏在手中。
“小主要奴婢怎么证明?”
“如何做,你不知道么?”柳心反问,并不管她,兀自在边上的椅子坐了,挑起茶盏抿过一口。玉阶面色惨白,迟疑着将那碎瓷片移至面前,抬头,邓潇潇正冷笑着望着自己。
“你这小蹄子存的什么心思我不知道么?”邓潇潇冷冷道,“仗着自己有几分姿容,也想飞上枝头做凤凰?之前的事情清婉仪不予你计较,你竟不知悔改,居然联合了外人陷害主子?若想证明你的忠心,也可,只需用这碎瓷片儿在你白嫩无暇的面上划上一道……”她慢悠悠放缓了调子,“不用太重,留下些痕迹便可。”
“还不照做?!”秋端亦冷声喝道。
屋外寒风阵阵,掀起了窗边厚重的帘子,玉阶青色裙角在寒风瑟瑟中更显单薄,她双手紧紧捏着那碎瓷片,唇角咬得近乎出血。“小主,奴婢真的没有……”“不必多说。”柳心挥手打断,颇觉不耐地望了眼外面天色,“时候不早,本小主还要往皇上那里。”
——毁去一个宫女引以为傲的容颜,等于掐灭她心中不安跃动的火焰,从今以后,她最好的归属便是紧紧跟于主子身边,多年挣得他人一句“姑姑”。并不用严酷的刑罚,淡淡的血痕,足以摧毁韶龄女子心头最绚烂的梦。
这一刻,柳心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已经越来越冷,她是聪慧的女子,懂得在狠毒与宽容之间寻找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既然……小主需要证明……奴婢的这张脸,就送给小主……!”玉阶霍然抬头,凄烈望了眼面前锦衣高髻的两位女子,心一横,将碎瓷片猛地往面上划去。
“啪!”茶盏碎裂,柳心悠然起身,一把打落玉阶手中瓷片。
“好了,近日暂且放过你。”柳心眼中充斥着警告的意味,宽大袖口有意无意扫过玉阶纤瘦肩头,引得她生生一颤。“容颜么,知道你舍不得,就留着吧。只是么,”柳心转向秋端,“花屏宫窄小寒酸,是容不得这个未来的主子了……秋端,明日便将她遣出去!”
“是。”秋端恭敬颔首。柳心拖着长长的流彩暗花裙角错身而过,邓潇潇与秋端紧随在后。
“小主!”忽而听得玉阶凄然道,“不论小主如何想,奴婢是绝不会出这花屏宫的!”
柳心迅速回头,只见玉阶猛地举起那碎瓷片划向脸颊,一道狰狞血红顺着瓷片游走的方向在女子白皙面颊绵延开来,一道,两道,她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出手毫不留情,女子桃花般娇艳的容颜被一道道殷红切割分隔,血珠沿着伤口渗出滴落,迅速坠落在青色裙摆之上。
她的眼睛本就生得很大,脉脉含情,而此时映着满面血红,只觉得说不出的凄烈恐怖。
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柳心退后一步,扣住身后的桌子,“疼么?”她抽出袖中帕子扔到玉阶面上,“行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