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若三千弦-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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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眼眉,深邃双目恢复了冰冷与淡漠,玄色身影凛冽之气尽收,不过片刻,凌傲天下的武林盟主、人中之龙再临。
“姑苏,那人是谁?”低沉嗓音还带着沙哑,正是阁前他苍狂失笑的痕迹。
风姿妖娆的男子稍作沉吟,眼前挟风带雪的冷酷气息令他十分满意:“火神教教主,明砂。”
“火神教……”
遥远南疆的主宰,神秘而诡异的邪教。
“把你所知全部说出,若有半点保留——姑苏相公,从此不会再出现于武林。”
无声笑意蔓延唇角,明明是被人以性命相威胁,掌握天下之秘的组织此代传人却觉得兴奋异常。最传奇的历史,无人可以超越的历史,他终于可以亲眼见证,万世绝代。
是谁为一抹淡漠身影翻天覆地,血染江山,掀起江湖飘摇人间血雨,点就一场旷世的真龙相斗,神魔再现,修罗鬼哭,逆天改命。
而他,将会亲眼、亲笔记录所有。
屏退所有人,议事堂内只留下一身玄裳一身浮夸绮罗,紧闭门外,数人各怀心事,凝眉等候。
冷酷如他,手握生死,杀人如麻,于滚滚红尘中踏遍乾坤,背后怨灵恶泣却伤不得人中之龙半分;淡漠如她,洁净之莲,戾气之鬼,仿若冥河忘川边怒放的彼岸花,容不得任何人接近碰触。
这样的两个人看似无情无畏,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活于人世间不得不被上天玩弄的可悲棋子,跌跌撞撞在黑暗中行走、相遇,而后彼此并肩相守以为那便是永远。
然而,人之力,如何能胜过天道宿命?
与天相抗,不若怜取眼前人。
悠扬呜咽的箫声在纷纷雨幕中传出很远,修长疏离的身影依着扶栏,一曲断肠,肠断一曲。
“这笛声真好听。”遥远而冰冷的屋檐下,少女忍不住叹道。
“这并非笛声,清幽凄婉,当是洞箫才对。”黑袍下双手抱肩的男子浅淡一笑,“破月阁之中不少有趣之人,想来也都是充满故事的,如果阿璃在的话一定会缠着他们不放。”
那个名字让双生少女同时黯然:“教主,阿璃姐姐一定会醒过来的,对吗?有那么纯净强大的灵魂做饵食,至少可以缩短很多年。”
“也许吧。”
雨有些大,被风吹斜时打湿了安静的长袍,男子无奈解下,满头纯白发丝洒落肩头。
“夏倾鸾……那人应该会来找她的,虽然只剩下身体,那也总好过在未知之地化为枯骨。可惜她的寿命本就不长,不然,留下与阿璃作伴倒是不错。”
他没有杀她,是她的寿命走到了尽头,无力回天。
第二十五章 曲终人散湮红颜
兰陵习俗是入夜成婚,日落之前宴饮宾客,暮鼓一响,新人携手而出,拜天祭地。
今日这婚礼,却是与众不同。
天色微暗时新郎便已出现,未着婚服,仍是平素常穿的玄色劲装,袖口金丝蟠龙锦绣紧紧收着,威凛之感与周遭喜庆浑然不搭。
前来贺喜的人均是一脸茫然,如果今天再悔婚,武林盟主韦墨焰就是第三次愚弄众听了,两次与红弦,一次与紫袖,未免说不过去。
“你这是何意?”眉头紧皱的文雅男子飞身跃上白玉石台,语气中指责毫不遮掩。
韦墨焰并不回答,绕开他走向众人面前,眉宇间冰冷无情。
“婚礼取消,诸位请回。”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身为武林盟主屡次食言实在是天下笑柄,笑声背后被中伤的除了他之外,还有显然是遭到抛弃的紫微堂堂主,紫袖。
当年红弦与夜昙公子万俟皓月于剑南成婚,是韦墨焰带人闯入打断了喜事,那次虽成了一场武林人士的浩劫,却也从幸存的人口中得知惊才绝艳冷酷无情的破月阁阁主所中意之人乃是红弦,而后世人更是将其二人视为人中龙凤加以神化,谁曾想,大婚之日形单影只的新郎而今重演旧事,只不过这次被遗弃的,是新娘。
究竟这三人之间有何爱恨纠葛?白日里突然出现的神秘男子又是谁?为什么吉时已到,举世瞩目的龙凤合鸣却又成一场空谈?
无数问题抓挠人心,却无人能够解答,更不敢开口询问。
“去往南疆路途遥远,我已传书于各处驿站备好千里良驹,足够连日换乘。”人群外,华服盛装的妖娆男子牵着枣红骏马浅笑如玉,“安排好阁中事务后在下会跟随少弼堂主等一同前往,在此之前,请阁主务必活着。”
身在局外之人才看得清,拥有了江山无限之后,冷肃王者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浓墨似的淡漠身影方才一动,刺耳呜鸣划破喧嚣。无刀无剑却比利刃锋锐百倍的,是那管曾与人清幽哀婉之音和无限遐思的白竹洞箫,直指几个时辰前才被利刃洞穿的坚实胸口。
“不许走!你答应过我要娶她,陪她走到最后。”隐忍多年就为了那个雍容温柔的女子,性命也好尊严也好,抛下所有求得的这场虚假姻缘绝不能成了她心碎棺椁。
从没人见过如此愤怒的华玉,纵是一身儒雅难改,目光中决然杀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面对的人依旧没有半丝表情,冷硬如铁。
“可为我妻者,只夏倾鸾一人。”从容擦肩,轩朗俊逸的面容微侧,淡然近乎耳语,“华玉,能令她安心的人是你,不是我。”
漫长岁月里他从未让那袭紫衣得到任何安心与满足,尽管她从不求取从不开口,而他心里也清楚亏欠的除了毫无意义的婚姻之外还有什么,只是,他给不了,唯有一直看着她的华玉才可以。
如若墨染般轻扬的玄裳跃于马上绝尘而去,不留半点眷恋,而眷恋的人,相思想念相望,早被揉碎在过往不可追忆的年年岁岁里。
曲未终,人已散,天涯海角,红尘紫陌,早知无他相伴。
“华玉堂主,这……要如何对紫袖堂主说?”
“不必告诉她。”回首,朱阁上并无张望的女子身影,她根本……根本没有力气再站起。
收起洞箫,那张内敛安静的面容已经恢复,空余近乎死寂的宁和:“去把阁主的婚服取来,婚礼继续。”
哪怕天下人都死得干干净净,这场婚礼也要完成,无论如何,绝不让她孤孤单单离开这世间。
否则他会心痛一辈子。
白日一场大雨浇得万物寂静,而后晴空不放,一直阴沉着直到暮色四合,雾霭弥漫,安静没有半点声音。
大婚呵,怎么会这么安静?是他后悔了吗?
病前多思虑,整天委顿在床上容易乱想,施了红妆的雍容女子仍是满面苍白如纸,却寂寥地撑起优雅笑容。许是雨大难行,所以宾客们都提前散去了吧,那人总不至骗她,从来不会。
他若要离去,定是面对她直接说出,没有半点隐瞒,字字如刀。
红烛摇曳,几滴蜡炬蜿蜒滴落,在素白的瓷盏中洼成暖暖一片。
肺腑间剧痛不时袭来,比之前几天更为剧烈,咳声与喉中腥甜却少了许多。记得以前医娘曾说过,这肺腑内的沉疴淤积久了是要枯竭的,到最后便是不再呕血但剧痛无比,此时,离那黄泉碧落、忘川奈何就不远了。
“不求阳寿何长,但求得过今夜,此世此生,再无遗憾。”轻轻拨下灯芯熄灭昏黄光亮,只留红烛晦暗,屋外的夜色瞬间入侵,暗得分不出墙上一幅幅水墨字画——她的眼,几日前便已经看不清东西。
房门忽然响了几声,有人试探着推门。深吸口气,重新将喜帕盖在头上,静静等盼了一生的人走进。
开门,关门,脚步声在桌边停留片刻,蓦地房间一片黑暗。
是他吹了蜡烛。
这夜未免太过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世间只剩她和沉默不语的那人。许久无话,紫袖本想摘下喜帕给他倒杯茶,哪怕说几句闲话也好,极力抬起的虚弱手腕却被捉住,温柔地放在干热掌心。
衣袂窸窣,轻柔、小心翼翼,坐在身侧的男人将她拥入怀中,下颌埋在她颈间时碰掉了大红喜帕,眼前朦胧红色撤去,目光也清晰了一些,只可惜看不到他的脸。
年幼时在风月场挣扎数月,抱过她、碰过她的男人多得难以计数,如何不堪的事她都经历过,可这淡淡的怀抱却让她瞬息间泪如泉涌。
等得太久太久,甚至已经断绝了期望,一心等死时,他却突然回到身边。
“婚后,我带你回百越看看。”某天他云淡风轻的一句话竟让她扛着来自冥界的召唤拖过数日,身心俱疲,终得所愿。
抱着她的那只手拂去面颊泪水,鼻息在耳边温黁低微,安宁而平和,同色婚服交缠一起,在黑暗中分不清楚那上面哪只是龙哪只是凤,只有越来越紧的拥抱真实无比。
如此安心,从未有过。
疼痛渐渐远去,连视线也澄明许多,她自然不会愚笨地以为自己的病好了,回光返照,仅此而已。
最后一刻能够在这样温柔的怀抱中死去没有半点遗憾,尽管……
连连咳声打断宁静,分明感觉到那双有力的手臂一僵,她只是习惯性淡淡微笑:“没什么,有些冷。”
依旧无声无息,拥抱更紧些,仿佛也知道她即将离开似的,不肯放松片刻。
轻轻闭上眼感受最后暖意,就这样听着沙漏轻响,贪恋地记住每一时每一刻,直到晨光扫去黑暗,窗外露出柔和的熹微之色。
纵能骗过日一两日,总有天要面对死亡召唤,上天多给与她的时间已经很多很多,多到让她再没有任何遗憾和惋惜,终于可以在最值得依靠信任的臂弯中了断残生。
“得君垂爱,月影……此生足矣……”
尘归尘,土归土,那双眼眸依然恬淡,容华绝世。
最后一笑,愿你此生可忘我于心外。
“谢谢你……华玉。”
第二十六章 三生七世情扶摇
南疆远比兰陵来的闷热潮湿,那身玄色劲装显得分外突兀又兼着冷冽,看惯素麻粗衣的蛮荒之民一个个唯恐避之不及躲入草房内。村落中,只他携着冷息独行于黄土阡陌。
数百年前火神教曾与中州武林有过交锋,败北后隐遁于重山叠嶂再无人知晓其所在,韦墨焰心里焦灼走得又急,根本不知道要去何处寻找火神教教主明砂。
夏倾鸾如何得到传说中的异梦石、又怎会清楚火神教所在,这些他并不清楚,也不打算去弄清楚,此番来南疆的目的只是找到她带她回去,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当看见溪水边一抹即将淡化消失的血迹时,韦墨焰立刻意识到,也许她曾经在这里与人交手。顺着殷殷血迹一路摸索,越来越多的缠斗遗痕出现眼前,大片大片的狼藉,埋入泥土的血肉碎屑,偶尔,还能见残肢隐没于茂盛草莽间。
那些伤痕都是赤情造成的,脚下的路她曾走过,一边挥弦杀戮一边消耗自己的性命,当她拼尽所有换来那柄新生的墨衡剑时,终于在他心上割开深深一道伤口。
倾尽天下为她,她却为了荒唐的理由转身离去,铸剑焚情。
前因后果,是是非非,议事堂中姑苏相公把所知一切都告诉了他,无涯老人提出的条件,夏倾鸾不辞而别的原因,还有带着异梦石归来兰陵后她决绝的告别。
原来直到现在,他们仍不能互相信任,还在看似已然消弭的隔阂外背对无言。
她不信他可抛弃所有,全不顾信义、祖命而毫无顾虑;他不信她会为守誓挣扎活着,等待再次相聚那日。
分分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