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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警世通言-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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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父守官河朔,来日挈家登程,愿君莫忘旧好。候回日,当议秦晋之礼!”惠寂

辞去。浩神悲意惨,度日如年,抱恨怀愁,俄经二载。一日,浩季父召浩语曰:

“吾闻不孝以无嗣为大,今汝将及当立之年,犹未纳室,虽未至绝嗣,而内政亦

不可缺。此中有孙氏者,累世仕宦,家业富盛,其女年已及笄,幼奉家训,习知

妇道。我欲与汝主婚,结亲孙氏。今若失之,后无令族。”浩素畏季父赋性刚暴,

不敢抗拒,又不敢明言李氏之事,遂通媒妁,与孙氏议姻。

择日将成,而莺莺之父任满方归。浩不能忘旧情,乃遣惠寂密告莺曰:“浩

非负心,实被季父所逼,复与孙氏结亲,负心违愿,痛彻心髓!”莺谓寂曰:

“我知其叔父所为,我必能自成其事。”寂曰:“善为之!”遂去。莺启父母曰:

“儿有过恶,玷辱家门,愿先启一言,然后请死!”父母惊骇,询问:“我儿何

自苦如此?”莺曰:“妾自幼岁慕西邻张浩才名,曾以此身私许偕老。曾令乳母

白父母欲与浩议姻,当日尊严不蒙允许。今闻浩与孙氏结婚,弃妾此身,将归何

地?然女行已失,不可复嫁他人,此愿若违,含笑自绝!”父母惊谓莺曰:“我

止有一女,所恨未能选择佳婿。若早知,可以商议。今浩既已结婚,为之奈何!”

莺曰:“父母许以儿归浩,则妾自能措置。”父曰:“但愿亲成,一切不问。”

莺曰:“果如是,容妾诉于官府。”遂取纸作状,更服旧妆,径至河南府讼庭之

下。龙图阁待制陈公方据案治事,见一女子执状向前。公停笔问曰:“何事?”

莺莺敛身跪告曰:“妾诚诳妄,上渎高明,有状上呈。”公令左右取状展视云:

“告状妾李氏:切闻语云:‘女非媒不嫁。’此虽至论,亦有未然,何也?昔文

君心喜司马,贾午志慕韩寿,此二女皆有私奔之名,而不受无媒之谤。盖所归得

人,青史标其令德,注在篇章,使后人断其所为,免委身于庸俗。妾于前岁慕西

邻张浩才名,已私许之偕老。言约已定,誓不变更。今张浩忽背前约,使妾呼天

叩地,无所告投!切闻律设大法,礼顺人情。若非判府龙图明断,孤寡终身何恃!

为此冒耻渎尊,幸望台慈,特赐予决!谨状。”陈公读毕,谓莺莺曰:“汝言私

约已定,有何为据?”莺取怀中香罗并花笺上二诗,皆浩笔也。陈公命追浩至公

庭,责浩与李氏既已约婚,安可再婚孙氏?浩仓卒但以叔父所逼为辞,实非本心。

再讯莺曰:“尔意如何?”莺曰:“张浩才名,实为佳婿。使妾得之,当克勤妇

道。实龙图主盟之大德。”陈公曰:“天生才子佳人,不当使之孤另,我今曲与

汝等成之。”遂于状尾判云:“花下相逢,已有终身之约;中道而上,竟乖偕老

之心。在人情既出至诚,论律文亦有所禁。宜从先约,可断后婚。”判毕,谓浩

曰:“吾今判合与李氏为婚。”二人大喜,拜谢相公恩德,遂成夫妇,偕老百年。

后生二子,俱擢高科。话名《宿香亭张浩遇茑莺》:

当年崔氏赖张生,今日张生仗李莺。

同是风流千古话,西厢不及宿香亭。

 第三十卷 金明池吴清逢爱爱

朱文灯下逢刘倩,师厚燕山遇故人。隔断死生终不泯,人间最切是深情。

话说大唐中和年间,博陵有个才子,姓崔,名护,生得风流俊雅,才貌无双。

偶遇春榜动,选场开,收拾琴剑书箱,前往长安应举。时当暮春,崔生暂离旅舍,

往城南郊外游赏。但觉口燥咽干,唇焦鼻热。一来走得急,那时候也有些热了。

这崔生只为口渴,又无溪涧取水。只见一个去外:灼灼桃红似火,依依绿柳如烟;

竹篱,茅舍、黄土壁、白板扉,啠А┤吞以粗校搅交起棵淞4奚ミ�

门,觅一口水。立了半日,不见一人出来。正无计结,忽听得门内笑声,崔生鹰

觑鹘望,去门缝里一瞧:元来那笑的,却是一个女孩儿,约有十六岁。那女儿出

来开门,崔生见了,口一发燥,咽一发干,唇一发焦,鼻一发热。连忙叉手向前

道:“小娘子拜揖!”那女儿回个娇娇滴滴的万福,道:“官人宠顾茅舍,有何

见谕?”崔生道:“卑人博陵崔护,别无甚事,只因走远气喘,敢求勺水解渴则

个。”女子听罢,并无言语,疾忙进去,用纤纤玉手,捧着磁瓯,盛半瓯茶,递

与崔生。崔生接过,呷入口,透心也似凉好爽利。只得谢了自回,想着功名,自

去赴选。谁想时运未到,金榜无名;离了长安,匆匆回乡去了。倏忽一年,又遇

开科。崔生又起身赴试。追忆故人,且把试事权时落后,急往城南,一路上东观

西望,只怕错认了女儿住处。顷刻到门前,依旧桃红柳绿,犬吠莺啼。崔生至门,

见寂寞无人,心中疑惑。还去门缝里瞧时,不闻人声。徘徊半晌,去白板扉上题

四句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

风。”题罢,自回。明日放心不下,又去探看,忽见门儿呀地开了,走出一个人

来。生得须眉皓白,鬓发稀疏。身披白布道袍,手执斑竹拄杖。堪为四皓商山客,

做得磻溪执钓人。那老儿对崔生道:“君非崔护么?”崔生道:“丈人拜揖,卑

人是也。不知丈人何以见识?”那老儿道:“君杀我女儿,怎生不识?”惊得崔

护面色如土,道:“卑人未尝到老丈宅中,何出此言?”老儿道:“我女儿去岁

独自在家,遇你来觅水。去后昏昏如醉,不离床席。昨日忽说道:‘去年今日曾

遇崔郎,今日想必来也。’走到门前,望了一日,不见。转身抬头,忽见白板扉

上诗,长哭一声,瞥然倒地,老汉扶入房中,一夜不醒。早间忽然开眼道:‘崔

郎来了,爹爹好去迎接!”今君果至,岂非前定?且请进去一看。”谁想崔生入

得门来,里面哭了一声。仔细看时,女儿死了。老儿道:“郎君今番真个偿命!”

崔生此时,又惊又痛。便走到床前,坐在女儿头边,轻轻放起女儿的头,伸直了

自家腿,将女儿的头,放在腿上,亲着女儿的脸道:“小娘子,崔护在此!”顷

刻间,那女儿三魂再至,七魄重生,须臾就走起来。老儿十分欢喜,就赔妆奁,

招赘崔生为婿。后来崔生发迹为官,夫妻一世团圆。正是:

月缺再圆,镜离再合,花落再开,人死再活。

为甚今日说这段话?这个便是死中得活。有一个多情的女儿,没兴遇着个子

弟,不能成就,干折了性命,反作成别人洞房花烛。正是: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说这女儿遇着的子弟,却是宋朝东京开封府有一员外,姓吴,名子虚。平生

是个真实的人,止生得一个儿子,名唤吴清。正是爱子娇痴,独儿得惜。那吴员

外爱惜儿子,一日也不肯放出门。那儿子却是风流博浪的人,专要结识朋友,觅

柳寻花。忽一日,有两个朋友来望,却是金枝玉叶,凤子龙孙,是宗室赵八节使

之子,兄弟二人,大的讳应之,小的讳茂之,都是使钱的勤儿。两个叫院子通报,

吴小员外出来迎接,分宾而坐。献茶毕,问道:“幸蒙恩降,不知又何使令?”

二人道:“即今清明时候,金明池上,士女喧阗,游人如蚁。欲同足下一游,尊

意如何?”小员外大喜道:“蒙二兄不弃寒贱,当得奉赔。”小员外便教童儿挑

了酒樽食罍,备三匹马,与两个同去。迤逦早到金明池。陶谷学士有首诗道:

“万座笙歌醉后醒,绕池罗泬翠烟生。云藏宫殿九重碧,日照乾坤五色明。波面

画桥天上落,岸边游客鉴中行。驾来将幸龙舟宴,花外风传万岁声。”

三人绕池游玩,但见:桃红似锦,柳绿如烟。花间粉蝶双双,枝上黄鹂两两。

踏青士女纷纷至,赏玩游人队队来。三人就空处,饮了一回酒。吴小员外道:

“今日天气甚佳,只可惜少个侑酒的人儿。”二赵道:“酒已足矣,不如闲步消

遣观看士女游人,强似呆坐。”三人挽手同行。刚动脚不多步,忽闻得一阵香风,

绝似麝兰香,又带些脂粉气。吴小员外迎这阵香风上去。忽见一簇妇女,如百花

斗彩,万卉争妍。内中一位娘子,刚则十五六岁模样,身穿杏黄衫子,生得如何:

眼横秋水,眉拂春山,发似云堆,足如莲蕊。两颗樱桃分素口,一枝杨柳斗纤腰。

未领略遍体温香,早已睹十分丰韵。吴小员外看见,不觉遍体苏麻,急欲捱身上

前。却被赵家两兄弟拖回,道:“良家女子,不可调戏。恐耳目甚多,惹祸招非。”

小员外虽然依允,却似勾去了魂灵一般。那小娘子随着众女娘自去了。小员外与

二赵相别自回。一夜不睡,道:“好个十相具足的小娘子,恨不曾访问他居止姓

名。若访问得明白,央媒说合,或有三分侥幸。”

次日,放心不下,换了一身整齐衣服,又约了二赵,在金明池上寻昨日小娘

子踪迹。分明昔日阳台路,不见当时行雨人。吴小员外在游人中,往来寻趁,不

见昨日这位小娘子,心中闷闷不悦。赵大哥道:“足下情怀少乐,想寻春之兴未

遂。此间酒肆中,多有当垆少妇。愚弟兄陪足下一行,倘有看得上肯的,沽饮三

杯,也当春风一度,如何?”小员外道:“这些老妓夙娼,残花败柳,学生平日

都不在意。”赵二哥道:“街北第五家,小小一个酒肆,到也精雅。内中有个量

酒的女儿,大有姿色,年纪也只好二八,只是不常出来。”小员外欣然道:“烦

相引一看!”三人移步街北,果见一个小酒店,外边花竹扶疏,里面杯盘罗列。

赵二哥指道:“此家就是。”三人入得门来,悄无人声。不免唤一声:“有人么?

有人么?”须臾之间,似有如无,觉得娇娇媚媚,妖妖娆娆,走一个十五六岁花

朵般多情女儿出来。那三个子弟,见了女儿,齐齐的三头对地,六臂向身,唱个

喏道:“小娘子拜揖。”那多情的女儿,见了三个子弟,一点春心动了,按捺不

下,一双脚儿出来了,则是麻麻地进去不得。紧挨着三个子弟坐地,便教迎儿取

酒来。那四个可知道喜!四口儿并来,没一百岁。方才举得一杯,忽听得驴儿蹄

响,车儿轮响,却是女儿的父母上坟回来。三人败兴而返。

迤逦春色凋残,胜游难再,只是思忆之心,形于梦寐。转眼又是一年。三个

子弟不约而同,再寻旧约。顷刻已到。但见门户萧然,当垆的人不知何在。三人

少歇一歇问信,则见那旧日老儿和婆子走将出来,三人道:“丈丈拜揖,有酒打

一角来。”便问:“丈丈,去年到此,见个小娘子量酒,今日如何不见?”那老

儿听了,簌地两行泪下:“覆官人,老汉姓卢,名荣。官人见那量酒的就是老拙

女儿,小名爱爱。去年今日合家去上坟,不知何处来三个轻薄厮儿,和他吃酒,

见我回来散了,中间别事不知。老拙两个薄薄罪过他两句言语,不想女儿性重,

顿然悒怏,不吃饮食,数日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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