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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古文观止-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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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

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谈之间,而遽为人“痛哭”哉!观

其过湘,为赋以吊屈原,萦纡郁闷,趯然有远举之志。其后以自伤哭泣,至于夭

绝,是亦不善处穷者也。夫谋之一不见用,则安知终不复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

变,而自残至此。呜呼!贾生志大而量小,才有馀而识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遗俗之累。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则不能全

其用。古今称苻坚得王猛于草茅之中,一朝尽斥去其旧臣,而与之谋。彼其匹夫

略有天下之半,其以此哉!愚深悲生之志,故备论之。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

则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见用,则忧伤病沮,不能复振。而为贾生者,亦谨其所

发哉!

【晁错论】(苏轼)

天下之患,最不可为者,名为治平无事,而其实有不测之忧。坐观其变,而

不为之所,则恐至于不可救。起而强为之,则天下狃于治平之安,而不吾信。惟

仁人君子豪杰之士,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

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天下治平,无敌而发大难之端。吾发之,吾能收之,然后

有辞于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责,则天下之祸,必集于我。

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

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凿龙

门,决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惟能前知

其当然,事至不惧,而徐为之图,是以得至于成功。夫以七国之强,而骤削之,

其为变岂足怪哉?错不于此时捐其身,为天下当大难之冲,而制吴、楚之命,乃

为自全之计,欲使天子自将而己居守。且夫发七国之难者谁乎?己欲求其名,安

所逃其患?以自将之至危,与居守之至安,己为难首,择其至安,而遗天子以其

至危,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当此之时,虽无袁盎,亦未免于祸。何

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将。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难之矣,而重违其议,是以

袁盎之说,得行于其间。使吴、楚反,错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砺,东向而待之,

使不至于累其君,则天子将恃之以为无恐。虽有百盎,可得而间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则无务为自全之计。使错自将而讨吴、楚,

未必无功。惟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悦,奸臣得以乘其隙。错之所以自全者,

乃其所以自祸欤!

卷十一 宋文

【上梅直讲书】(苏轼)

轼每读《诗》至《鸱鸮》,读《书》至《君姡А罚G员芄挥觥<肮�

《史》,见孔子厄于陈、蔡之间,而弦歌之声不绝,颜渊、仲由之徒,相与问答。

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颜渊曰:“夫

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油然而

笑曰:“回,使尔多财,吾为尔宰。”夫天下虽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

乃今知周公之富贵,有不如夫子之贫贱。夫以召公之贤,以管、蔡之亲,而不知

其心,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皆天下之贤才,则亦足以

乐乎此矣。

轼七、八岁时,始知读书,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其为人如古孟轲、韩愈之

徒。而又有梅公者,从之游而与之上下其议论。其后益壮,始能读其文词,想见

其为人,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而自乐其乐也。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求升斗之

禄,自度无以进见于诸公之间。来京师逾年,未尝窥其门。今年春,天下之士群

至于礼部,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轼不自意,获在第二。既而闻之,执事爱其

文,以为有孟轲之风,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

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馀年间闻其名而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

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

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

传曰:“不怨天,不尤人”,盖“优哉游哉,可以卒岁”。执事名满天下,而位

不过五品,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

轼愿与闻焉。

【喜雨亭记】(苏轼)

亭以雨名,志喜也。古者有喜,则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书;

汉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孙胜敌,以名其子。其喜之大小不齐,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风之明年,始治官舍。为亭于堂之北,而凿池其南,引流种树,以为

休息之所。是岁之春,雨麦于岐山之阳,其占为有年。既而弥月不雨,民方以为

忧。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

与庆于庭,商贾相与歌于市,农夫相与忭于野,忧者以喜,病者以愈,而吾亭适

成。

于是举酒于亭上。以属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则

无麦。’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则无禾。’无麦无禾,岁且荐饥,狱讼

繁兴而盗贼滋炽。则吾与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于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遗斯

民,始旱而赐之以雨。使吾与二三子得相与优游而乐于此亭者,皆雨之赐也。其

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又从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

饥者不得以为粟。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

曰不然;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

名吾亭。”

【凌虚台记】(苏轼)

国于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于终南,而都邑之

丽山者,莫近于扶风。以至近求最高,其势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尝知有山焉。

虽非事之所以损益,而物理有不当然者。此凌虚之所为筑也。

方其未筑也,太守陈公杖履逍遥于其下。见山之出于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

之旅行于墙外而见其髻也。曰:“是必有异。”使工凿其前为方池,以其土筑台,

高出于屋之檐而止。然后,人之至于其上者,恍然不知台之高,而以为山之踊跃

奋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凌虚。”以告其从事苏轼,而求文以为记。轼复于

公曰:“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

所窜伏。方是时,岂知有凌虚台耶?废兴成毁,相寻于无穷,则台之复为荒草野

田,皆不可知也。尝试与公登台而望,其东则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则汉武之

长杨、五柞,而其北则隋之仁寿、唐之九成也。计其一时之盛,宏杰诡丽,坚固

而不可动者,岂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数世之后,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颓垣

无复存者,既已化为禾黍荆棘丘墟陇亩矣,而况于此台欤!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

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则过矣。盖世有

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既以言于公,退而为之记。

【超然台记】(苏轼)

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餔糟啜醨,皆可

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

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人之所欲无穷,而物之可以足

吾欲者有尽。美恶之辨战于中,而去取之择交乎前,则可乐者常少,而可悲者常

多。是谓求祸而辞福。夫求祸而辞福,岂人之情也哉?物有以盖之矣。彼游于物

之内,而不游于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内而观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

挟其高大以临我,则我常眩乱反复。如隙中之观斗,又乌知胜负之所在?是以美

恶横生,而忧乐出焉,可不大哀乎!

余自钱塘移守胶西,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去雕墙之美,而庇采椽之

居;背湖山之观,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岁比不登,盗贼满野,狱讼充斥,

而斋厨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乐也。处之期年,而貌加丰,发之白者,

日以反黑。予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于是治其园囿,洁其庭

宇,伐安邱、高密之木,以修补破败,为苟完之计。而园之北,因城以为台者旧

矣,稍葺而新之。

时相与登览,放意肆志焉。南望马耳、常山,出没隐见,若近若远,庶几有

隐君子乎?而其东则庐山,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西望穆陵,隐然如城郭,师尚

父、齐威公之遗烈,犹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大息,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

台高而安,深而明,夏凉而冬温。雨雪之朝,风月之夕,予未尝不在,客未尝不

从。撷园蔬,取池鱼,酿秫酒,瀹脱粟而食之,曰:“乐哉!游乎!”

方是时,予弟子由,适在济南,闻而赋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见予之

无所往而不乐者,盖游于物之外也。

【放鹤亭记】(苏轼)

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

迁於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冈岭

四合,隐然如大环,独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适当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际

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风雨晦明之间,俯仰百变。山人有二鹤,甚驯而善飞,

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纵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云表,暮则傃东山而

归,故名之曰“放鹤亭”。

郡守苏轼,时从宾客僚吏往见山人,饮酒於斯亭而乐之。挹山人而告之曰:

“子知隐居之乐乎?虽南面之君,未可与易也。《易》曰:‘鸣鹤在阴,其子和

之。’《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清远闲放,超然於尘埃

之外,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隐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无

损者,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周公作《酒诰》,卫武公作《抑》戒。以为荒惑

败乱,无若酒者,而刘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嗟夫!南面之君,虽

清远闲放如鹤者,犹不得好,好之则亡其国。而山林遁世之士,虽荒惑败乱如酒

者,犹不能为害,而况於鹤乎!由此观之,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

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鹤飞去兮,西山

之缺。高翔而下览兮,择所适。翻然敛翼,宛将集兮,忽何所见,矫然而复击。

独终日於涧谷之间兮,啄苍苔而履白石。鹤归来兮,东山之阴。其下有人兮,黄

冠草屦,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馀以汝饱。归来归来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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