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魂道-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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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和他妻子吵得越来越凶了,波动的情绪令他脸部的肌肉时不时的抽搐起来,张豪雨深感到自己用来判断的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也许,从表面上看这只是一个简简单单选择下车或不下车的问题,但在张豪雨的内心深处这却是二十几年的生活阅历与一些让人无法置信的超自然现象之间的斗争。
高度的紧张感导致张豪雨不断的将精力集中到自己的感官上,他开始在这么吵的车子里都能清晰的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他开始感觉到唾沫星子从司机嘴巴里飞出来的速度至少比以前慢了两三拍,时间在自己的感官世界中开始放慢。
突然,张豪雨捕捉到一张下巴脱落眼睛爆裂满脸是血的脸孔出现在驾驶座上方的后视镜上,这张脸出现的功夫只是短短的一刹那,几乎是在一眨眼的时间后镜中的映象便又恢复成了司机原来的脸。但这一瞬对此刻的张豪雨来说已经足够了,他确信自己看的很真切。
“我死了你才安心是不是?”这是暴怒的司机对手机那头吐出的最后一句话。
与此同时张豪雨也用更高的分贝吼道:“停车!”
听到张豪雨几乎疯狂的喊叫,司机在盛怒之余更是震惊地转头看向他,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刺眼的灯光射进出租车内,司机从张豪雨的眼睛眸子里看到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在撞倒一个路边摊后直冲向自己的车子。或许他本来可以避开那辆车的,但他此刻因为转着头而做不到了……
“砰!”剧烈的汽车碰撞声响彻整个街道。
也许是人死前对世界的极度留恋让张豪雨感觉一切的时间都放慢了百倍,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从汽车的后座上飞起,先是撞到了前排的座位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神经反射还在通往他大脑的途中,他只是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在他飞过副驾驶座时,他看到司机的头已将前面的挡风玻璃撞碎,圆球形的有机玻璃正停顿在空中,而司机的脸正如他之前所见的,下巴脱落着眼睛爆裂了。
在世界将要陷入无尽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已飞出车外的张豪雨视线穿过街道上受惊的人群,停留在了一个钟表店内,店内墙上大大小小的时钟在这一刻都指着同一个方向——晚上8点13分。
第三章:炼狱新生
时近凌晨3点,一栋小屋客厅内的电话铃突然响了,这里是距离市中心二十公里外的市立福利院员工住宅区。
张兴国从沉睡中惊醒,宁静的午夜让电话的尖叫声变得格外刺耳,他没有急着去接电话,而是先侧起身看了看此刻正睡在自己身边,患有严重痴呆的妻子。所幸的是,他的妻子并没有被吵醒,否则在挂断电话后,他还得为哄妻子睡觉而折腾上几小时。
擦掉挂在妻子嘴边的口水后,张兴国下了床。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完全看不出这是一副经历了近八十年风雨的身躯,唯有的缺憾是他纯白色的头发秃得很厉害。
打开客厅的电灯后,张兴国缓步走到电话机旁,在接这通电话之前他先调试了下呼吸,好尽量让自己的心放松些。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了解,一般在午夜打来的电话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打错了;第二种是自己的某位老同事去世了;还有第三种就是福利院里的孩子出事了。
但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他必须先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的心脏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差不多了。
“喂,哪位?”张兴国接起了电话。
“您好,我是交警大队的张娇,请问你是市立福利院的张院长吗?”对方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年青女交警。
排除了前面两种可能,张兴国的心揪了一下,这是他最不想接到的情况,但他还是平心静气的回道:“是的,我是。是不是我们福利院里的那些小伙子又惹事了?”
“哦,不是这样的,您别急,慢慢听我说。您是张豪雨的法定监护人对吗?”年青女交警似乎对处理通知噩耗这档子事已经相当有经验了,她尽量试着婉转地表达。
“张豪雨?!他一直很上进啊……不对!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不好的状况?”张兴国激动地捏紧了电话,手心里冒出不少冷汗,可见他对张豪雨除了单纯的抚养关系外还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
“他发生了车祸,情况很严重,我很抱歉不得不在这么晚来通知你这些。”
“他现在在哪,他……有没有……”这位一向比较硬朗的老人,此刻的声音却有些颤抖。
“您先别激动,他没死,让我告诉你我现在手头上有的一些情况。”说着,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翻动案卷的声音,在沉静了一分多钟后,女警的声音再次传来,“是这样的,一辆黑色吉普车撞上了他所乘坐的出租车,出租车司机被认定为当场死亡,他和那吉普车司机现在都还活着。这场事故主要是由吉普车司机酒后驾车造成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现在最想知道,他目前在哪家医院?”
“在XX省第一人民医院,真的很抱歉。等掌握了进一步情况后,我们还会再给您通知,谢谢。”说完,女警挂断了电话。
张兴国将电话放回机座,接着又心急如焚地拨通了医院的电话。XX省第一人民医院现在的院长曾今是自己的学生,他很娴熟的通过各道程序问清了张豪雨目前的情况。之后,他又给福利院里正在值班的员工打了电话,让她们在天亮后找人来照顾自己的妻子。
在换好衣服出门之前,张兴国又想到了一件事,他缓缓的走进卧室,亲吻了还在熟睡中的妻子的额头。
他眼角含泪,哽咽着:“老伴,掐指一算,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五十多个年头了。两年前你得了这病,我都还没缓过劲来,想不到豪雨又……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至少我不用担心你承受不起今天这个消息。你应该还记得豪雨吧?他是我接生的,又是你亲手养大的,我们三个一起走过的这二十几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你几天,我得把一个健健康康的豪雨带回来,我们一起等你好起来,说不定在我有生之年我们三个还能像几年前一样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年夜饭……”
老泪纵横的张兴国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即使自己说得再多,他的妻子也无法体谅到他此刻的痛楚。在最后一次抚摸了妻子花白的头发后,他便把房门轻轻带上然后离开了。
五分钟后,张兴国开着他那辆古董红旗轿车驶向XX省第一人民医院,凌晨的三环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他的思绪被张豪雨牵动着。
张兴国曾今也是医生,一位历经多年峥嵘岁月的医生,在他执刀救人的无数场手术中,他曾亲眼目睹过许多革命英魂的消逝。然而,让他最刻骨铭心的,却恰恰是解放后一场普普通通的剖腹产手术——也就是他生命里迎来张豪雨的那场手术。
时间回溯到二十四年前,地点是一家市立人民医院,当时的张兴国是这家医院的主任医师。
他对那时医院的唯一印象就是,环境条件差而且医资力量很匮乏,这导致包括他在内的三位主任医师时常被工作忙的焦头烂额。好在他们几个都是从革命岁月中磨砺出来的,这点苦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真正让他们头疼的还是医院里的妇产科。
妇产科原本是由那些女医师负责的,但这些年轻的女医师,执刀经验实在太浅。对付自然分娩的产妇还过得去,可一遇到紧急性剖宫产的情况,就必定来找他们三位主任医师去解决。
其实,这原本也没什么问题,问题的根源在于这几位老一辈医师自己的内心,在旧时代环境下长大的他们始终无法接受医患之间无视男女的思想,尤其是对“接生”这门子事相当敏感。所以他们会尽量把剖腹产手术推托给对方,很不幸的是张兴国的耳根似乎是三人中最软的,于是,他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剖腹产专业户。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如此,他和张豪雨的人生可能就不会再有下面的交集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早晨,医院里来了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俩的容貌张兴国实在是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当时的情况很紧急。
女人是在丈夫的搀扶下嚎叫着走进医院的,产前阵痛的确是每位母亲一生中最糟糕的记忆,但当时张兴国眼前的这位准妈妈的情况显然不是单纯的产前阵痛那么简单。在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多年的就医经验就告诉他——这个孕妇很可能是早产。
不出张兴国的所料,在之后的询问中,他得知这个女人的确只怀了七个半月的时间,这种情况的早产,出现的概率不足百分之五,张兴国必须马上组织有经验的女医师对她进行接生。
然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是当时的张兴国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即便是他现在回忆起来,那也是一场恐怖的人间炼狱……
接生的工作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时间已经在孕妇进入产房后过去了二十个小时。
当时是次日的凌晨四点多,年轻的丈夫还在产房外焦急的等待着。张兴国一有空便会从办公室过来和他聊上几句,身为一个尽职的大夫,他知道每个将为人父的男人都一样,他们很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专家来安抚他们心中的焦虑。攀谈中,张兴国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和自己一样姓张,单名一个坤字。
正当两人为打发漫长的等待而闲聊时,一位女医师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产房前标着“缓冲区”字样的走廊上,可惜她并没有带来什么好消息,她无奈的告诉眼前两个大男人:孕妇难产!
张坤顿时一屁股跌坐到靠墙的板凳上,张兴国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有他在,一切都会平安。张坤感激得差点就要当场下跪,而张兴国只是在扶住他后严肃的摇了摇头,这只是他的职责所在,他发过誓:既然自己曾今在战场上无法挽留每一个战士的英魂,那么在这个战火消逝的时代他必须让每一个自己负责的病人平安。这是他作为一个从硝烟中走来的大夫仅剩的尊严。
剖腹产手术即将开始了,看着张兴国走进产房,张坤提着的心也随之放松了许多。然而,要发生的事终将会到来。就在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医院外突然间传来了一连串惊人的爆炸声。
起初,也就在那阵爆炸声刚过去不久,医院里还依旧保持着原有的状态运作着,只是有那么一小部分好奇心特别重的人跑到窗户前向外观望。但很快,骚动开始升级,大楼里响起一些零散的惊叫声;紧接着又有几个人最先往大楼外跑,他们用尽力气呼喊着三个字——“着火了”。喊声随即让整幢大楼都沸腾了,这个原本安静有序的地方就这样慢慢陷入混乱。
原本在产房前安心等待的张坤也感觉到了异样,等他趴到附近一个窗台上往外看时,他惊呆了:即将迎来黎明的灰色天空下,是一片巨大的橘黄色的火海。爆炸还在继续着,医院附近有太多的私人鞭炮厂了,它们助推着火势疯狂的蔓延到了医院大楼的东南角。
这幢在此屹立了五十多年的大楼,似乎早已丧失了防火能力,此刻的它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