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恕与珂雪-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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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左边的珂雪问。“没事。”我说。“你好像是一个气球,正看到一根针逐渐逼近呢。”珂雪说。“这个比喻好。”我反而笑了。“唷!”小梁把手搭在我的右肩上,“怎么不介绍你身旁的美女呢?”
“你好,我叫珂雪。”珂雪说,“请问你是……”“他是爸爸的姨太太。”我说。“嗯?”珂雪听不懂。“小娘(小梁)。”刚好坐在我右手边的李小姐噗哧一声,然后掩嘴对我说:“虽然很冷,但这句话还是有三颗星。”小梁瞄了我一眼后,还是不识相地挤进我们这桌。“委屈大家陪我吃素了。”礼嫣说。
“是啊,委屈大家了。”小梁立刻接着说,“但希望大家能跟我一样,充分享受吃素的乐趣。”“不好意思。”我转头轻声对珂雪说,“忘了告诉你,这桌吃素。”“没关系。”珂雪笑了笑,“我属兔。”“不过看不出来你是吃素的人。”珂雪说。“坦白告诉你。”我声音更轻了,“我坐错桌子了。”珂雪笑了起来。礼嫣好奇地看着她,她报以微笑,然后开始动筷子。吃过饭后,我回到房间,休息了一阵子,准备去泡温泉。但我在旅行袋里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泳裤。虽说这里的温泉是男女分开泡,但我是个生性害羞保守的人,不想在温泉边跟其他的男人比大小。
只好把小说稿子带着,走出这家温泉旅馆。这家温泉旅馆盖在山腰,我往山下走去。山脚下有家咖啡馆,号称有温泉咖啡,我便走了进去。咖啡的味道还可以,视野和气氛也不错。开始构思小说接下来的情节时,脑子里却一直浮现出大东所说的,爱情在哪里的问题。我坐了许久,始终得不到解答。离开咖啡馆,往上走,慢慢走回温泉旅馆。在一个隐蔽却明亮的地方,我看到了珂雪。“泡完温泉了吗?”我问。“嗯。”她甩甩微湿的头发,“很舒服。你呢?”“我没带泳裤,所以没去泡。”“真可惜。”她说,“难怪你看起来闷闷的。”“还好啦。”“告诉你一个会让你振奋的事。”她说,“我有画女体素描哦。”
“真的吗?”我果然振奋了,双手颤抖着接下她递过来的画本。“不过只有李小姐肯让我画耶。”我正准备打开画本时,听到她这么说,叹口气,把画本还给她。“你不看吗?”“为了晚上能睡个好觉,我不能看。”“怎么这样说。”她笑了笑,“其实从某种角度看,她的身体很美。”“哪种角度?”我说,“是指闭上眼睛这种角度吗?”“没想到你嘴巴这么坏。”她又笑了起来。“你小说写得如何?”她笑完后,指着我手中的稿子。“今晚没进度,而且我碰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什么问题?”“爱情在哪里。”
“嗯?”我知道她不懂,于是跟她解释当初开始写小说的情形和大东说的话。“我明白了。”她说,“我画张画给你。”“好啊。”我们找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草地,我陪她坐在草地上。她将画纸放在盘着的腿上,开始低头作画。“画好了。”她画得很快,没多久便完成了。这张画中天空下着大雨,一个女子右手遮住头,向前疾奔。“如何?”她问。“你愈来愈厉害了,我仿佛可以听到倾盆大雨的声音。”
“然后呢?”“嗯……”我说,“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了。”“好。”她顿了顿,说,“请你告诉我,在这张画中,雨在哪里?”“这些都是雨啊。”我指着图上雨的线条。“如果你可以听到雨声,那么雨声在哪里?”
“啊?”“你也可以感觉全身湿透,那么被雨淋湿的感觉在哪里?”我看了看她,无法回答。“你可以听到雨声,但却看不到雨声,不是吗?”“嗯。”“你也可以感受到雨,但却看不到这种感觉,不是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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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停下脚步,看着我,微微一笑。“你知道吗?”她没回答我的问题,“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种。”“我知道,那就是男人跟女人。”“不。我说的这两种人,一种是想成为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另一种是想拥有最好看的发型,这两者之间其实是冲突的。”
“为什么?”“发型最好看的人是谁?”她笑了笑,“一定不是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因为他没办法帮自己弄头发。”“这跟你叫珂雪有关吗?”“从这个道理上来说,”她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许可以成为最好的画家,但我一定没办法完整地画出我自己。”“喔。”我愈听愈纳闷。“但在你的小说中,我却可以看到自己被完整地呈现。”“是吗?”“嗯。”她点点头,“所以我要叫珂雪。”
“好,没问题。”我继续往前走,说,“你就叫珂雪。”“谢谢。”她笑得很开心,也跟着走。“如果这部小说写得不好,你不要见怪。”“不会的。”她说,“不过我对这部小说有一个要求。”“什么要求?”“因为所有爱情小说中的女主角都会流眼泪,所以……”“所以什么?”“这是部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的小说。”“我想小说应该也是如此。从文字中看不到爱情,不代表爱情不存在,因为爱情未必存在于文字中。”她笑了笑,接着说:“你也许可以听到爱情,或是感受到爱情,但这种声音和感觉都不会存在于作者的文字中,它们是出现在读者的耳际和心里。”她这席话让我很震惊,我低头看着画,说不出话来。
“我再画一张画吧。”她说,“接下来的这张画就叫:《爱情在哪里》。”“你好像是急智画家喔,我随便点个图名,你就可以开始画。”“那你应该拍个手吧。”她笑着说,“我画得很辛苦呢。”我啪啦啪啦鼓起掌来,她说了声谢谢后,又低头开始画。这张画她画得更快,一下子便完成。画面上有一对相拥的男女,男的右手搭在眉上,正翘首眺望;女的右手圈在耳后,正侧耳倾听。“我明白了。”我说。“明白什么?”“他们不管是用看的或是用听的,都找不到爱情。”我指着画说:“因为爱情不存在于画纸上,爱情存在于彼此相拥的感觉里。”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我觉得豁然开朗,站起身伸出右手,她把右手交给我,我拉她站起。“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呀。”我带着她又走到山脚下的咖啡馆,点了两杯温泉咖啡。
咖啡端上来后,我问她:“说到声音,我一直有个疑问。”“什么疑问?”“我的老师说过: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听到呼呼的声音;画雨时,会让人听到哗啦啦的声音;而画闪电时,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捂住耳朵。”“这说得很好呀。”“那为什么你的老师不是这样说?”“嗯,没错。”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接着说,“我老师说的是:厉害的画家,画风时,会让人感觉一股被风吹过的凉意;画雨时,会让人觉得好像淋了雨,全身湿答答的;而画闪电时,会让人瞬间全身发麻,好像被电到一样。”
“那么谁说得对?”“两个都对呀,差别的只是程度的问题。”“程度?”“会听到声音,还是属于感官;但如果能感受到,那就更深入了。”“嗯?”“如果你蒙上眼睛、捂住耳朵,便看不到、听不到;但如果感觉钻入心里,难道你要叫你的心不跳动吗?”我突然想起那次雨声钻进心里几乎导致失眠的经验。“再举个例子来说,如果我画一枝箭正朝你射过来,你觉得听到羽箭破空的声音和感觉被箭射中的痛苦,哪一种比较深刻呢?”“当然是被箭射中的感觉。”“所以啰,如果图画是画家射出的箭,那么最厉害的画家所射出的箭,不是经过你耳际,而是直接命中你心窝。”“我懂了。”我笑了笑,“你老师说的厉害画家,才是最厉害的。”
“其实艺术又不是技能,哪有什么厉不厉害的。”她微微一笑。咖啡喝完了,我们离开咖啡馆,又往山上走。走着走着,我转头问她:“为什么你要说你叫珂雪?”“不可以吗?”“不是不可以,我只是好奇。”我停下脚步,说,“因为你的名字不叫珂雪啊。”
第十一章悲伤
我又停下脚步。她往前走了几步后,见我没跟上来,也停下脚步。“为什么女主角从头到尾都没掉眼泪?”“因为我不想掉眼泪。”“那你悲伤时怎么办?”“就画画呀,这样通常可以安然度过悲伤的情绪。”“如果是巨大的悲伤呢?或是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悲伤呢?”“真正的悲伤,是掉不出眼泪的。”我仍然愣在原地咀嚼她讲的话。她看我迟迟没有举步,便往下走,来到我身旁。我回过神,笑了笑,我们又开始往上走。走没多久,远远看到礼嫣和李小姐往下走来。
“嗨!”李小姐挥挥手,高声说:“珂雪!”我和珂雪停下脚步,珂雪也朝她们挥挥手。“我和礼嫣要去喝杯咖啡。”她们走近后,李小姐说,“一起去吧?”“好呀。”珂雪回答完后,看了看我,我点点头。我第三度来到那家温泉咖啡馆。看起来四十多岁的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对我说:“你真是一位神奇的客人。第一次一个人来;第二次两个人;第三次就变成了四个人。下次呢?会是多少人?”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喝第一杯咖啡叫享受;第二杯还可以接受;第三杯就只能忍受了。
我们坐了下来,珂雪坐我旁边,礼嫣坐我对面。李小姐一坐下来,便说:“珂雪有画我哦,礼嫣你要不要看?”“好呀。”礼嫣说。珂雪拿出画本,她们三个便开始欣赏那张画,而且边看边笑。
“很羡慕吧。”李小姐对我说。我干笑两声。“想不想看?”李小姐又说,“想看的话,求我呀。”“我求你不要让我看。”“你这小子!”李小姐敲了一下我的头,珂雪她们则笑得很开心。“你画得好好哦。”礼嫣说,“你是学画画的吗?”“嗯。”珂雪点点头,“我是学艺术的。”“那你做什么工作?”“我在一家美语补习班当总机兼打杂。”“跟我一样耶。”礼嫣说。“真的吗?”珂雪问,“你学的是……”“我是学音乐的。”礼嫣回答。“我们都没有学以致用。”珂雪笑了笑。“可是我觉得做这个工作,可以让我对生活有感觉。”礼嫣说。“我倒是为了生活而做这个工作。”珂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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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沉默了一会,李小姐专注地看着以她为模特儿的画,礼嫣和珂雪相视而微笑,并没有继续交谈。我转头望着窗外,但因窗外流动的温泉水流持续冒着热气,窗户始终是模糊的。
“你最想做什么事?”礼嫣打破沉默。“我想开个人画展。”珂雪说,“你呢?”“我想开个人演奏会。”礼嫣回答。可能是她们的答案很有默契,于是两人便同时笑了起来。“你呢?”珂雪问我,“你最想做什么?”“是呀。”礼嫣也附和,“你最想做什么?”“我想看珂雪的画展,还有听礼嫣的演奏会。”我说。我的回答又让她们两人笑了起来。“你最想做什么?”我试着唤醒仍然低头看着画的李小姐。“嗯……”李小姐缓缓抬起头,指着她的画像说,“我想减肥。”我们三个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我笑得最大声,甚至有些失控。结账时,李小姐坚持要请客,因为珂雪把那张画送给了她。
离开了咖啡馆,我们四人成一列往山上走去。渐渐地,礼嫣和珂雪走在前面,我和李小姐走在后面。礼嫣和珂雪沿路说说笑笑,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晚还是可以听见。
由于李小姐腿短走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