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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呼兰河传-第21章

小说: 呼兰河传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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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点没有阻挡我。我看他不阻挡我,我还在门旁的筐子里抓了四五个大馒头,就跑了。 
有二伯还在粮食仓子里边偷米,用大口袋背着,背到大桥东边那粮米铺去卖了。 
有二伯还偷各种东西,锡火锅、大铜钱、烟袋嘴……反正家里边一丢了东西,就说有二伯偷去了。有的东西是老厨子偷去的,也就赖上了有二伯。有的东西是我偷着拿出去玩了,也赖上了有二伯。还有比方一个镰刀头,根本没有丢,只不过放忘了地方,等用的时候一找不到,就说有二伯偷去了。 
有二伯带着我上公园的时候,他什么也不买给我吃。公园里边卖什么的都有,油炸糕,香油掀饼,豆腐脑,等等。他一点也不买给我吃。 
我若是稍稍在那卖东西吃的旁边一站,他就说: 
“快走罢,快往前走。” 
逛公园就好像赶路似的,他一步也不让我停。 
公园里变把戏的,耍熊瞎子的都有,敲锣打鼓,非常热闹。而他不让我看。我若是稍稍地在那变把戏的前边停了一停,他就说: 
“快走罢,快往前走。” 
不知为什么他时时在追着我。 
等走到一个卖冰水的白布篷前边,我看见那玻璃瓶子里边泡着两个焦黄的大佛手,这东西我没有见过,我就问有二伯那是什么? 
他说: 
“快走罢,快往前走。” 
好像我若再多看一会工夫,人家就要来打我了似的。 
等来到了跑马戏的近前,那里边连喊带唱的,实在热闹,我就非要进去看不可。有二伯则一定不进去,他说: 
“没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 
“你二伯不看介个……” 
他又说: 
“家里边吃饭了。” 
他又说: 
“你再闹,我打你。” 
到了后来,他才说: 
“你二伯也是愿意看,好看的有谁不愿意看。你二伯没有钱,没有钱买票,人家不让咱进去。” 
在公园里边,当场我就拉住了有二伯的口袋,给他施以检查,检查出几个铜板来,买票这不够的。有二伯又说: 
“你二伯没有钱……” 
我一急就说: 
“没有钱你不会偷?” 
有二伯听了我那话,脸色雪白,可是一转眼之间又变成通红的了。他通红的脸上,他的小眼睛故意地笑着,他的嘴唇颤抖着,好像他又要照着他的习惯,一串一串地说一大套的话。但是他没有说。 
“回家罢!” 
他想了一想之后,他这样地招呼着我。 
我还看见过有二伯偷过一个大澡盆。 
我家院子里本来一天到晚是静的,祖父常常睡觉,父亲不在家里,母亲也只是在屋子里边忙着,外边的事情,她不大看见。 
尤其是到了夏天睡午觉的时候,全家都睡了,连老厨子也睡了。连大黄狗也睡在有阴凉的地方了。所以前院,后园,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 
就在这样的一个白天,一个大澡盆被一个人掮着在后园里边走起来了。 
那大澡盆是白洋铁的,在太阳下边闪光湛亮。大澡盆有一人多长,一边走着还一边咣郎咣郎地响着。看起来,很害怕,好像瞎话上的白色的大蛇。 
那大澡盆太大了,扣在有二伯的头上,一时看不见有二伯,只看见了大澡盆。好像那大澡盆自己走动了起来似的。 
再一细看,才知道是有二伯顶着它。 
有二伯走路,好像是没有眼睛似的,东倒一倒,西斜一斜,两边歪着。我怕他撞到了我,我就靠住了墙根上。 
那大澡盆是很深的,从有二伯头上扣下来,一直扣到他的腰间。所以他看不见路了,他摸着往前走。 
有二伯偷了这澡盆之后,就像他偷那铜酒壶之后的一样。 
一被发现了之后,老厨子就天天戏弄他,用各种的话戏弄着有二伯。 
有二伯偷了铜酒壶之后,每当他一拿着酒壶喝酒的时候,老厨子就问他: 
“有二爷,喝酒还是铜酒壶好呀,还是锡酒壶好?” 
有二伯说: 
“什么的还不是一样,反正喝的是酒。” 
老厨子说: 
“不见得罢,大概还是铜的好呢……” 
有二伯说: 
“铜的有啥好!” 
老厨子说: 
“对了,有二爷。咱们就是不要铜酒壶,铜酒壶拿去卖了也不值钱。” 
旁边的人听到这里都笑了,可是有二伯还不自觉。 
老厨子问有二伯: 
“一个铜酒壶卖多少钱?” 
有二伯说: 
“没卖过,不知道。” 
到后来老厨子又说五十吊,又说七十吊。 
有二伯说: 
“哪有那么贵的价钱,好大一个铜酒壶还卖不上三十吊呢。” 
于是把大家都笑坏了。 
自从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后,那老厨子就不提酒壶,而常常问有二伯洗澡不洗澡,问他一年洗几次澡,问有二伯一辈子洗几次澡。他还问人死了到阴间也洗澡的吗? 
有二伯说: 
“到阴间,阴间阳间一样,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条穷鬼。 
穷鬼阎王爷也不爱惜,不下地狱就是好的。还洗澡呢!别玷污了那洗澡水。” 
老厨子于是说: 
“有二爷,照你说的穷人是用不着澡盆的啰!” 
有二伯有点听出来了,就说: 
“阴间没去过,用不用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我看你是明明知道,我看你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厨子说。 
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 
有二伯逼着问老厨子,他哪儿昧过良心。有二伯说: 
“一辈子没昧过良心。走的正,行的端,一步两脚窝……” 
老厨子说: 
“两脚窝,看不透……” 
有二伯正颜厉色地说: 
“你有什么看不透的?” 
老厨子说: 
“说出来怕你羞死!” 
有二伯说: 
“死,死不了;你别看我穷,穷人还有个穷活头。” 
老厨子说: 
“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说: 
“死不了。” 
老厨子说: 
“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个老不死的。” 
有的时候,他们两个能接续着骂了一两天,每次到后来,都是有二伯打了败仗。老厨子骂他是个老“绝后”。 
有二伯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甚于一切别的字,比“见阎王”更坏。于是他哭了起来,他说: 
“可不是么!死了连个添坟上土的人也没有。人活一辈子是个白活,到了归终是一场空……无家无业,死了连个打灵头幡的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嬉嬉地照旧地过着和平的日子。 


十二

后来我家在五间正房的旁边,造了三间东厢房。 
这新房子一造起来,有二伯就搬回家里来住了。 
我家是静的,尤其是夜里,连鸡鸭都上了架,房头的鸽子,檐前的麻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窝里去睡觉了。 
这时候就常常听到厢房里的哭声。 
有一回父亲打了有二伯,父亲三十多岁,有二伯快六十岁了。他站起来就被父亲打倒下去,他再站起来,又被父亲打倒下去,最后他起不来了,他躺在院子里边了,而他的鼻子也许是嘴还流了一些血。 
院子里一些看热闹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大黄狗也吓跑了,鸡也吓跑了。老厨子该收柴收柴,该担水担水,假装没有看见。 
有二伯孤伶伶地躺在院心,他的没有边的草帽,也被打掉了,所以看得见有二伯的头部的上一半是白的,下一半是黑的,而且黑白分明的那条线就在他的前额上,好像西瓜的“阴阳面”。 
有二伯就这样自己躺着,躺了许多时候,才有两个鸭子来啄食撒在有二伯身边的那些血。 
那两个鸭子,一个是花脖,一个是绿头顶。 
有二伯要上吊,就是这个夜里,他先是骂着,后是哭着,到后来也不哭也不骂了。又过了一会,老厨子一声喊起,几乎是发现了什么怪物似的大叫: 
“有二爷上吊啦!有二爷上吊啦!” 
祖父穿起衣裳来,带着我。等我们跑到厢房去一看,有二伯不在了。 
老厨子在房子外边招呼着我们。我们一看南房梢上挂了绳子,是黑夜,本来看不见,是老厨子打着灯笼我们才看到的。 
南房梢上有一根两丈来高的横杆,绳子在那横杆上悠悠荡荡地垂着。 
有二伯在哪里呢?等我们拿灯笼一照,才看见他在房墙的根边,好好的坐着。他也没有哭,他也没有骂。 
等我再拿灯笼向他脸上一照,我看他用哭红了的小眼睛瞪了我一下。 
过了不久,有二伯又跳井了。 
是在同院住的挑水的来报的信,又敲窗户又打门。我们跑到井边上一看,有二伯并没有在井里边,而是坐在井外边,而是离开井口五十步之外的安安稳稳的柴堆上。他在那柴堆上安安稳稳地坐着。 
我们打着灯笼一照,他还在那里拿着小烟袋抽烟呢。 
老厨子,挑水的,粉房里的漏粉的都来了,惊动了不少的邻居。 
他开初是一动不动。后来他看人们来全了,他站起来就往井边上跑,于是许多人就把他抓住了,那许多人,哪里会眼看着他去跳井的。 
有二伯去跳井,他的烟荷包,小烟袋都带着,人们推劝着他回家的时候,那柴堆上还有一枝小洋蜡,他说: 
“把那洋蜡给我带着。” 
后来有二伯“跳井”“上吊”这些事,都成了笑话,街上的孩子都给编成了一套歌在唱着:“有二爷跳井,没那么回事。”“有二伯上吊,白吓唬人。” 
老厨子说他贪生怕死,别人也都说他死不了。 
以后有二伯再“跳井”“上吊”也都没有人看他了。 
有二伯还是活着。 


十三

我家的院子是荒凉的,冬天一片白雪,夏天则满院蒿草。 
风来了,蒿草发着声响,雨来了,蒿草梢上冒烟了。 
没有风,没有雨,则关着大门静静地过着日子。 
狗有狗窝,鸡有鸡架,鸟有鸟笼,一切各得其所。唯独有二伯夜夜不好好地睡觉。在那厢房里边,他自己半夜三更的就讲起话来。 
“说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叫过三个两个来看!问问他们见过‘死’没有!那俄国毛子的大马刀闪光湛亮,说杀就杀,说砍就砍。那些胆大的,不怕死的,一听说俄国毛子来了,只顾逃命,连家业也不要了。那时候,若不是这胆小的给他守着,怕是跑毛子回来连条裤子都没有穿的。到了如今,吃得饱,穿得暖,前因后果连想也不想,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良心长到肋条上,黑心痢,铁面人,……” 
“……说我怕死,我也不是吹,兵马刀枪我见过,霹雷,黄风我见过。就说那俄国毛子的大马刀罢,见人就砍,可是我也没有怕过,说我怕死……介年头是啥年头,……” 
那东厢房里,有二伯一套套地讲着,又是河沟涨水了,水涨得多么大,别人没有敢过的,有二伯说他敢过。又是什么时候有一次着大火,别人都逃了,有二伯上去抢了不少的东西。又是他的小时候,上山去打柴,遇见了狼,那狼是多么凶狠,他说: 
“狼心狗肺,介个年头的人狼心狗肺的,吃香的喝辣的。 
好人在介个年头,是个王八蛋兔羔子……” 
“兔羔子,兔羔子……” 
有二伯夜里不睡,有的时候就来在院子里没头没尾的“兔羔子、兔羔子”自己说着话。 
半夜三更的,鸡鸭猫狗都睡了。唯独有二伯不睡。 
祖父的窗子上了帘子,看不见天上的星星月亮,看不见大昴星落了没有,看不见三星是否打了横梁。只见白煞煞的窗帘子被星光月光照得发白通亮。 
等我睡醒了,我听见有二伯“兔羔子、兔羔子”地自己在说话,我要起来掀起窗帘来往院子里看一看他。祖父不让我起来,祖父说: 
“好好睡罢,明天早晨早早起来,咱们烧包米吃。” 
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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