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五义-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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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一溜歪斜坐在那边桌上,脚登板凳,立愣着眼,瞅着这边。韩爷见他这样形景,也不理他。
豆老儿拧着眉毛,端过酒去。那人摸了一摸,道:“不热呀,我要热热的。”豆老儿道:“狠热了吃不到嘴里,又该抱怨小老儿了。”那人道:“没事,没事,你只管烫去。”豆老儿只得从新烫了来,道:“这可热的狠了。”那人道:“热热的很好,你给我斟上凉着。”豆老儿道:“这是图什么呢?”那人道:“别管!大爷是这么个脾气儿。我且问你,有什么荤腥儿拿一点我吃。”豆老儿道:“我这里是大爷知道的,乡村铺儿那里讨荤腥来。无奈何,大爷将就些儿罢。”那人把醉眼一瞪,道:“大爷花钱,为什么将就呢?”说着话,就举起手来。豆老儿见势头不好,便躲开了。那人却趔趄趔趄的来至草房门前,一嗅,觉得一股香味扑鼻,便进了屋内。一看,见柴锅内煮着一只小鸡儿,又肥又嫩。他却说道:“好啊!现放着荤菜,你说没有。老豆,你可是猴儿拉稀,坏了肠子咧。”豆老忙道:“这是那二位客官花了二钱银子煮着自用的。大爷若要吃时,也花二钱银子,小老儿再与你煮一只就是了。”那人道:“什么二钱银子!大爷先吃了,你再给他们煮去。”说罢,拿过方盘来,将鸡从锅内捞出,端着往外就走。豆老儿在后面说道:“大爷不要如此,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如何使得!”那人道:“大爷是嘴急得等不得,叫他们等着去罢。”
他在这里说,韩爷在外面已听明白,登时怒气填胸,立起身来,走至那人跟前,抬腿将木盘一踢,连鸡带盘全合在那人脸上。鸡是刚出锅的,又搭着一肚子滚汤,只听那人“嗳呀”一声,撒了手,栽倒在地,登时满脸上犹如尿泡里串气儿,立刻开了一个果子铺,满脸鼓起来了。韩爷还要上前,庄致和连忙拦住。韩爷气忿忿的坐下。那人却也知趣,这一烫,酒也醒了,自己想了一想,也不是理;又见韩爷的形景,估量着他不是个儿,站起身来就走,连说:“结咧,结咧!咱们再说再议。等着,等着!”搭讪着走了。这里庄致和将酒并鸡的银子会过。
饭没吃成,反多与了豆老儿几分银子。劝着韩爷,一同出了大夫居。
这里,豆老儿将鸡捡起来,用清水将泥土洗了去,从新放在锅里煮了一个开,用盘捞出端在桌上,自己暖了一角酒,自言自语:“一饮一啄,各有分定。好好一只肥嫩小鸡儿,那二位不吃,却便宜老汉开斋。这是从哪里说起!”才待要吃,只见韩爷从外面又进来。豆老儿一见,连忙说道:“客官,鸡已热了,酒已热了,好好放在这里。小老儿却没敢动,请客官自用罢。”韩爷笑道:“俺不吃了。俺且问你:方才那厮他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居住?”豆老儿道:“客官问他则甚?好鞋不粘臭狗屎,何必与他伛气呢!”韩爷道:“我不过知道他罢了,谁有工夫与他怄气呢。”豆老道:“客官不知,他父子家道殷实,极其悭吝,最是强梁。离此五里之遥,有一个卞家瞳,就是他家。他爹爹名叫卞龙,自称是铁公鸡,乃刻薄成家,真是一毛儿不拔。若非怕自己饿死,连饭也是不吃的。谁知他养的儿子更狠,就是方才那人,名叫卞虎。他自称外号癞皮象。他为什么起这个外号儿呢?一来是无毛可拔,二来他说当初他爹没来由,起手立起家业来,故此外号止于‘鸡’;他是生成的胎里红,外号儿必得大大的壮门面,故此称‘象’。又恐人家拿他当了秧子手儿,因此又加上‘癞皮’二字,言其他是家传的吝啬,也不是好惹的。自从他父子如此,人人把个卞家疃改成‘扁加团’了。就是他来此吃酒,也是白吃白喝,尽赊账,从来不知还钱。老汉又惹他不起,只好白填嗓他罢了。”韩爷又问道:“他那疃里可有店房么?”豆老儿道:“他那里也不过是个村庄,那有店房。离他那里不足三里之遥,有个桑花镇,却有客寓。”
韩爷问明底细,执手别了豆老,竟奔桑花镇而来,找了寓所。到了晚间,夜阑人静,悄悄离了店房,来至卞家疃。到了卞龙门前,跃墙而入,施展他飞檐走壁之能,趴伏在大房之上,偷睛往下观看。见个尖嘴缩腮的老头子,手托天平,在那里平银子。左平右平却不嫌费事,必要银子比砝码微低些方罢。共平了二百两,然后用纸包了四封,用绳子结好,又在上面打了花押,方命小童抱定,提着灯笼,往后面送去。他在那里收拾天平。
韩爷趁此机会,却溜下房来,在卞子门垛子边隐藏。小童刚迈门槛,韩爷将腿一伸,小童往前一扑,唧啦咕咚裁倒在地,灯笼也灭了。老头子在屋内声言道:“怎么了?栽倒咧!”
只见小童提着灭灯笼来对着了,说道:“刚迈门槛,不防就一跤倒了。”老头子道:“小孩子家,你到底留神啊!这一栽,管保把包儿栽破,洒了银渣儿如何找寻呢?我不管,拿回来再平,倘若短少分两,我是要扣你的工钱的。”说着话,同小童来至卞子门,用灯一照,罢咧!连个纸包儿的影儿也不见了。
老头子急得两眼冒火,小童儿慌得二目如灯,泪流满面。老头子暴躁道:“你将我的银子藏于何处了?快快拿出来!如不然,就活活要了你的命!”正说着,只见卞虎从后面出来,问明此事。小童哭诉一番。卞虎那里肯信,将眼一瞪道:“好囚攘的!人小鬼大,你竟敢弄这样的戏法!咱们且向前面说来。”
说罢,拉了小童,卞龙反打灯笼在前引路,来至大房屋内。早见桌上用砝码压着个字帖儿,上面字有核桃大小,写道:“爷爷今夕路过汝家,知道你刻薄成家,广有金银,又兼俺盘费短少,暂借银四封,改日再还。不可诬赖好人。如不遵命,爷爷时常夜行此路,请自试爷爷的宝刀,免生后悔!”卞龙见了此帖,登时浑身乱抖。卞虎将小童放了,也就发起怔来。父子二人无可如何,只得忍着肚子疼,还是性命要紧,不敢声张,惟有小心而已。要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2回 遇拐带松林救巧姐 寻奸淫铁岭战花冲
且说韩二爷揣了四封银子,回归旧路,远远听见江西小车吱吱扭扭的奔了松林而来。韩爷急中生智,拣了一株大树爬将上去,隐住身形。不意小车子到了树下,咯噔的歇住。听见一人说道:“白昼将货物闷了一天,此时趁着无人,何不将她过过风呢?”又听有人说道:“我也是如此想,不然闷坏了,岂不白费了功夫呢!”答言的却是妇人的声音。只见他二人从小车上开开箱子,搭出一个小小人来,叫他靠在树身之上。
韩爷见了,知他等不是好人,暗暗地把银两放在槎桠之上,将朴刀拿在手中,从树上一跃而下。那男子猛见树上跳下一人,撒腿往东就跑。韩爷哪里肯舍,赶上一步,从后将刀一搠,那人“嗳呀”了一声,早巳着了利刃,栽倒在地。韩爷撤步回身,看那妇人时,见她哆嗦在一堆儿,自己打的牙山响,犹如寒战一般。韩爷用刀一指道:“你等所做何事?快快实说!倘有虚言,立追狗命。讲!”那妇人道:“爷爷不必动怒,待小妇人实说。我们是拐带儿女的。”韩爷问道:“拐去男女置于何地?”妇人道:“爷爷有所不知。只因襄阳王爷那里要排演优伶歌妓,收录幼童弱女,凡有姿色的,总要赏五六百两。我夫妻因穷所迫,无奈做此暗昧之事。不想今日遇见爷爷识破,这也是天理昭彰。只求爷爷饶命!”韩爷又细看那孩儿,原来是个女孩儿。见她愕愕怔怔的,便知道其中有诈。又问道:“你等用何物迷了她的本性?讲!”妇人道:“他那泥丸宫有个药饼儿,揭下来,少刻就可苏醒。”韩爷听罢,伸手向女子头上一摸,果有药饼,连忙揭下,抛在道旁。又对妇人道:“你这恶妇!快将裙绦解下来。”妇人不敢不依,连忙解下,递给韩爷。韩爷将妇人发髻一提,拣了一棵小小的树身,把妇人捆了个结实。翻身蹿上树去,揣了银子,一跃而下。才待举步,只听那女孩儿“哎哟”了一声,哭出来了。韩爷上前问道:“你此时可明白了?你叫什么?”女子道:“我叫巧姐。”
韩爷听了,惊骇道:“你母舅可是庄致和么?”女子道:“正是。伯伯如何知道?”韩爷听了,暗暗念佛:“无心中救了巧姐,省我一番事。”又见天光闪亮,惟恐有些不便,连忙说道:“我姓韩,与你母舅认识。少时若有人来,你就喊救人,叫本处地方送你回家就完了。拐你的男女,我已俱拿住了。”说罢,竟奔桑花镇去了。
果然,不多时,路上已有行人。见了如此光景,问了备细,知是拐带,立刻找着地方保甲,放下妇人,用铁锁锁了,带领女子同赴县衙。县官升堂,一鞫即服。男子已死,找地方掩埋。妇人定案寄监。此信早巳传开了。庄致和闻知,急急赴县,当堂将巧姐领回。路过大夫居,见了豆老,便将巧姐已有的话说了。又道:“是姓韩的救的,难道就是昨日的韩客官么?”豆老听见,好生欢喜,又给庄爷暖酒作贺。因又提起:“韩爷昨日复又回来,问卞家的底里。谁知今早闻听人说,卞家丢了许多的银两。庄大爷,你想这事诧异不诧异?老汉再也猜摸不出这位韩爷是个什么人来。”
他两个只顾高谈阔论,讲究此事。不想那边坐着一个道人,立起身来,打个稽首,问道:“请问庄施主,这位韩客官可是高大身躯,金黄面皮,微微的有点黄须么?”庄致和见那道人骨瘦如柴,仿佛才病起来的模样,却又目光如电,炯炯有神,声音洪亮,另有一番别样的精神,不由得起敬道:“正是。道爷何以知之?”那道人道:“小道素识此人极其侠义,正要访他。但不知他向何方去了?”豆老儿听至此,有些不耐烦,暗道:“这道人从早晨要了一角酒,直耐到此时,占了我一张座儿,仿佛等主顾的一般。如今听我二人说话,他便插言,想是个安心哄嘴吃的。”便没有好气地答道:“我这里过往客人极多,谁耐烦打听他往那里去呢?你既认得他,你就趁早儿找他去。”那道人见豆老儿说的话倔强,也不理他,索性就棍打腿,便对庄致和道:“小道与施主相遇,也是缘分,不知施主可肯布施小道两角酒么?”庄致和道:“这有什么!道爷请过来,只管用,俱在小可身上。”那道人便凑过来。庄致和又叫豆老暖了两角酒来。豆老无可奈何,瞅了道人一眼道:“明明是个骗酒吃的,这可等着主顾了。”嘟嘟嚷嚷的温酒去了。
原来这道人就是四爷蒋平。只因回明包相,访查韩彰,扮做云游道人模样,由丹凤岭慢慢访查至此。好容易听见此事,焉肯轻易放过。一边喝酒,一边细问昨日之事,越听越是韩爷无疑。吃毕酒,蒋平道了叨扰。庄致和付了钱钞,领着巧姐去了。
蒋平也就出了大夫居,逢村遇店,细细访查,毫无下落。
看看天晚,日色西斜,来至一座庙宇前,匾上写着“铁岭观”三字,知是道士庙宇,便上前。才待击门,只见山门放开,出来一个老道,手内提定酒葫芦。再往脸上看时,已然喝得红扑扑的,似有醉态。蒋平上前稽首道:“无量寿佛!小道行路天晚,意欲在仙观借宿一宵,不知仙长肯容纳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