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侠五义-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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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韩彰自扫墓之后,打听得蒋平等由平县已然起身,他便离了灵佑寺,竟奔杭州而来,意欲游赏西湖。一日,来到仁和县,天气已晚,便在镇店找了客寓住了。吃毕晚饭后,刚要歇息,忽听隔壁房中有小孩子啼哭之声,又有个山西人唠哩唠叨不知说什么。心中委决不下,只得出房来到这边,悄悄张望。
见那山西人,左一掌,右一掌,打那小孩子,叫那小孩子叫他父亲,偏偏的那小孩子却不肯。韩二爷看了,心中纳闷。又见那小孩子挨打可怜,不由地迈步上前劝道:“朋友,这是为何?他一个小孩子家,如何禁得住你打呢?”那山西人道:“客官,你不晓得。这怀(坏)小娃娃是哦(我)前途花了五两银子买来作干儿的。一炉(路)上哄着他迟(吃),哄着他哈(喝),他总叫哦(我)大收(叔)。哦就说他:‘你不要叫哦(我)大收(叔),你叫我乐子,大收(叔)与乐子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一蹭儿拨(罢)咧。’可奈这娃娃到了店里,他不但不叫哦(我)乐子,连大收(叔)也不叫了,竟管着哦(我)叫一蹭儿。客官,你想想,这一蹭儿是怀什么敦希(东西)呢?”韩爷听了,不由地要笑。又见那小孩子眉目清秀,瞅着韩爷,颇有望救之意。韩爷更觉不忍,连忙说道:“人生各有缘分。我看这小孩子,很爱惜他。你若将他转卖于我,我便将原价奉还。”那山西人道:“既如此,微赠些利息,我便卖给客官。”韩二爷道:“这也有限之事。”即向兜肚内摸出五六两一锭,额外又有一块不足二两,托于掌上道:“这是五两一锭,添上这块,算作利息。你道如何?”那山西人看着银子,眼中出火道:“求(就)是折(这)样罢。我没有娃娃累赘,我还要赶炉呢。咱蒙(们)仍蝇(人银)两交,各无反悔。”说罢,他将小孩子领过来,交与韩爷。韩爷却将银子递过。这山西人接银在手,头也不回,扬长出店去韩爷反生疑忌。只听小孩子道:“真便宜他,也难为他。”韩爷问道:“此话怎讲?”小孩子道:“请问伯伯住于何处?”
韩爷道,“就在间壁房内。”小孩子道:“既如此,请到那边再为细述。”韩爷见小孩子说话灵变,满心欢喜,携着手,来到自己屋内。先问他吃什么。小孩子道:“前途已然用过,不吃什么了。”韩爷又给他斟了半盏茶,叫他喝了,方慢慢问道:“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因何卖与山西人为子?”小孩子未语先流泪道:“伯伯听禀:我姓邓名叫九如,在平县邓家洼居住。
只因父亲丧后,我与母亲娘儿两个度日。我有一个二舅,名叫武平安,为人甚实不端。一日,背负一人寄居我们家中,说是他的仇人,要与我大舅活活祭灵。不想此人是开封府包相爷的侄儿,我母亲私行将他释放。叫我找我二舅去,趁空儿我母亲就悬梁自尽了。”说至此,痛哭起来。韩爷闻听,亦觉惨然,将他劝慰多时,又问以后的情节。邓九如道:“只因我二舅所做之事,无法无天,况我们又在山环居住,也不报官,便用棺材盛殓,于次日烦了几个无赖之人,帮着抬在山洼掩埋。是我一时思念母亲死的苦情,向我二舅啼哭。谁知我二舅不加怜悯,反生怨恨,将我踢打一顿。我就气闷在地,不知魂归何处。不料后来苏醒过来,觉得在人身上,就是方才那个山西人。一路上多亏他照应吃喝,来到此店。这是难为他。所便宜他的原故,他何尝花费五两银子,他不过在山洼将我检来,折磨我叫他父亲,也不过是转卖之意。幸亏伯伯搭救,白白的叫他诈去银两。”
韩爷听了,方知此子就是邓九如。见他伶俐非常,不由地满心欢喜。又是叹息当初在灵佑寺居住时,听得不甚的确,如今听九如一说,心内方才明白。只见九如问道:“请问伯伯贵姓?因何到旅店之中?却要往何处去?”韩爷道:“我姓韩名彰,要往杭州有些公干。只是道路上带你不便,待我明日将你安置个妥当地方,候我回来,再带你上东京便了。”九如道:“但凭韩伯伯处置。使小侄不至漂泊,那便是伯父再生之德了。下说罢,流下泪来。韩爷听了,好生不忍道:“贤侄放心,休要忧虑。”
又安慰了好些言语,哄着他睡了,自己也便和衣而卧。
到次日天明,算还了饭钱,出了店门。惟恐九如小孩子家吃惯点心,便向街头看了看,见路西有个汤圆铺,携了九如来到铺内,拣了个座头坐了,道:“盛一碗汤圆来。”只见有个老者端了一碗汤圆,外有四碟点心,无非是糖耳朵、蜜麻花、蜂糕等类,放在桌上。手持空盘,却不动身,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瞅着九如,半晌叹了一口气,眼中几几乎落下泪来。韩二爷见此光景,不由地问道:“你这老儿,为何瞅着我侄儿?难道你认得他么?”那老者道:“小老儿认却不认得。只是这位小相公有些厮象。”韩爷道:“他象谁?”那老儿却不言语,眼泪早已滴下。韩爷更觉犯疑,连忙道:“他到底象谁?何不说来?”
那老者拭了泪道:“军官爷若不怪时,小老儿便说了。只因小老儿半生乏嗣,好容易生了一子,活到六岁上,不幸老伴死了,撂下此子,因思娘,也就呜呼哀哉了。今日看见小相公的面庞儿,颇颇的象我那……”说到这里,却又咽住不言语了。韩爷听了,暗暗忖度道:“我看此老颇觉诚实,而且老来思子,若九如留在此间,他必加倍疼爱,小孩子断不至于受苦。”想罢便道:“老丈,你贵姓?”那老者道:“小老儿姓张,乃嘉兴府人氏。在此开汤圆铺多年。铺中也无多人,只有个伙计看火,所有座头俱是小老儿自己张罗。”韩爷道:“原来如此。我告诉你,他姓邓,名叫九如,乃是我侄儿。只因目下我到杭州有些公干,带着他行路甚属不便。我意欲将这侄儿寄居在此,老丈你可愿意么?”张老儿听了,眉开目笑道:“军官既有公事,请将小相公留居在此。只管放心,小老儿是会看承的。”韩爷又问九如道:“侄儿,你的意下如何?我到了杭州,完了公事,即便前来接你。”九如道:“伯伯既有此意,就是这样罢。又何必问我呢。”韩爷听了,知他愿意,又见老者欢喜无限。真是两下情愿,事最好办。韩爷也想不到如此的爽快。回手在兜肚内掏出五两十锭银子来,递与老者道:“老丈,这是些须薄礼,聊算我侄儿的茶饭之资,请收了罢。”张老者哪里肯受。
不知说些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059回 倪生偿银包兴进县 金令赠马九如来京
且说张老见韩爷给了一锭银子,连忙道:“军官爷太多心了。就是小相公每日所费无几,何用许多银两呢?如怕小相公受屈,留下些须银两也就够了。”韩爷道:“老丈若要推辞,便是嫌轻了。”张老道:“既如此说,小老儿就从命了。”连忙将银接过。韩爷又说道:“我这侄儿,烦老丈务要分心的。”又对九如道:“侄儿耐性在此,我完了公事,即便回来。”九如道:“伯父只管放心料理公事。我在此与张老伯盘桓是不妨事的。”韩爷见九如居然大方,全无小孩子情态,不但韩二爷放心,而且,张老者听见邓九如称他为张老伯,乐得他心花俱开,连称:“不敢,不敢!军官爷只管放心。小相公交付小老儿,理当分心,不劳吩咐的。”韩二爷执了执手,邓九如又打了一恭。韩爷便出了汤圆铺,回头屡屡,颇有不舍之意。从此,韩二爷直奔杭州,邓九如便在汤圆铺安身不表。
且说包兴自奉相谕,送方善与玉芝小姐到合肥县小包村,诸事已毕。在太老爷、太夫人前请安叩辞,赏银五十两;又在大老爷、大夫人前请安禀辞,也赏了三十两;然后又替二老爷、二夫人请安禀辞,无奈何赏了五两银子;又到宁老先生处禀了辞。便吩咐伴当扣备鞍马,牢拴行李,出了合肥县,迤逦行来。
一日,路过一庄,但见树木丛杂,房屋高大,极其凶险。
包兴暗暗想道:“此是何等样人家,竟有如此的楼阁大厦?又非世胄,又非乡宦,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正在思索,不提防咕咚的响了一枪。坐下马是极怕响的,忽得一声,往前一蹿。
包兴也未防备,身不由己掉下马来。那马咆哮着跑入庄中去了。幸喜包兴却未跌着。伴当连忙下马搀扶。包兴道:“不妨事,并未跌着。你快去进庄将马追来,我在此看守行李。”伴当领命进庄去了。不多时,喘吁吁跑了回来道:“了不得,了不得,好厉害!世间竟有如此不讲理的。”包兴问道:“怎么样了?”伴当道:“小人追入庄中,见一人肩上担着一杆枪,拉着咱的马。小人上前讨取,他将眼一瞪道:‘你这厮,如何的可恶!俺打的好好树头鸟,被你的马来,将俺的树头鸟俱各惊飞了。你还敢来要马!如若要马时,须要还俺满树的鸟儿,让俺打的尽了,那时方还你的马。’小人打量他取笑儿,向前赔礼,央告道:‘此马乃我主人所乘,只因闻枪怕响,所以惊蹿起来,将我主人闪落,跑入贵庄。爷爷休要取笑,乞赐见还是恳。’谁知那人道:‘什么恳不恳,俺全不管。你打听打听,俺太岁庄有空过的么?你去回复你主人,如要此马,叫他拿五十两银子来此取赎。’说罢,他将马就拉进去了。想世间那有如此不讲理的呢?”包兴听了也觉可气,便问:“此处系何处所辖?”伴当道:“小人不知。”包兴道:“打听明白了,再作道理。”说罢,伴当牵了行李马匹先行,包兴慢慢在后步行。
走不多路,伴当复道:“小人才已问明,此处乃仁和县地面,离街有四里之遥。县官姓金,名必正。”
你道此人是谁?他便是颜查散的好友。自服阕之后,归部铨选,选了此处的知县。他已曾查访,此处有此等恶霸,屡屡要剪除他。无奈吏役舞弊欺瞒,尚未发觉。不想包兴今日为失马,特特的要拜会他。
且说包兴暂时骑了伴当所乘之马,叫伴当牵着马垛子,随后慢慢来到县衙相见。果然走了三里来路,便到镇市之上,虽不繁华,却也热闹。只见路东巷内路南便是县衙。包兴一伸马进了巷口,到了衙前下马。早有该值的差役,见有人在县前下马,迎将上去,说了几句。只听那差役唤号里接马,恭恭敬敬将包兴让进,暂在科房略坐,急速进内回禀。不多时,请至书房相见。
只见那位县爷有三旬年纪,见了包兴,先述未得迎接之罪,然后彼此就座。献茶已毕,包兴便将路过太岁庄,将马遗失,本庄勒按不还的话说了一遍。金令听了,先赔罪道:“本县接任未久,地方竟有如此恶霸,欺侮上差,实乃下官之罪。”说罢一揖。包兴还礼。金令急忙唤书吏,派马快前去要马。书吏答应下来。金令却与包兴提起颜查散是他好友。包兴道:“原来如此。颜相公乃是相爷得意门生,此时虽居翰苑,大约不久就要提升。”金令又要托包兴寄信一封,包兴一一应允。
正说话间,只见书吏去不多时,复又转来,悄悄地请老爷说话。金令只得暂且告罪失陪。不多时,金爷回来,不等包兴再问,便开口道:“我已派人去了,诚恐到了那里,有些耽搁,贻误公事,下官实实吃罪不起。如今已吩咐将下官自己乘用之马备来,上差暂骑了去。俟将尊马要来,下官再派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