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至河上-第3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就带了一个人,笑呵呵的,要见老爷。”
徐荷书立即道:“父亲,我先走了。”
“你还是先别走,沈判这会儿来访,又没带什么人,显然是为了见你。”
“有什么好见的!您告诉他我不在不就得了。”
“荷书,”徐珏忽然笑了,“你想想锦衣卫和东厂是什么关系,沈判和江太监是什么关系,——你真的不见他?”
满朝形形色色的大臣,江太监能放在眼里的不过一二人,但对皇帝的亲信锦衣卫指挥使沈判却一向礼敬有加。两人关系也一直甚好。这个“甚好”其实并非沈判和江太监沆瀣一气,他只是不和江太监作对,即便在公务上常常联合,他也从来不失自己的立场。如果说江太监有立场,那么他的立场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皇帝除外,对皇帝他是用哄的。而沈判的立场则是,保住自己,忠君敬业。皇帝宠信江太监,也视沈判为心腹。江太监不能不对他三分忌惮,他也不能不对江太监三分容让。
徐荷书迅速地想了一下,道:“父亲,稍后您让人叫我过去。”
“这就对了。”徐珏赞许地笑着,大步走去。他要亲自迎接沈判。
两方见面,少不得一番哈哈大笑和寒暄谦虚。“我说今日怎么是东风徐徐,原来是沈指挥要大驾光临老朽寒舍”华灯初上,徐珏将沈判让进了东华厅。早有丫鬟设座沏茶。
三十四五的年龄,暗金色飞鱼服,脚蹬皂靴,腰间佩刀,眉目深沉,宽厚的肩膀更衬托出身材的高大威武。连说起话来都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小丫鬟瞥了一眼,只觉得气势慑人,不敢久留,不待老爷吩咐就自己退了出去。
以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也来过,也是这小丫鬟倒茶,但每一次见都一样的害怕。
沈判吃着茶,与徐珏漫不经心地聊着。
醉翁之意不在酒。
徐珏忽然一拍椅子扶手,道:“沈指挥来得正巧,小女荷书远行数月今日方回。——来呀,去叫小姐来!”
沈判哈哈笑了:“说来,令爱真是令人羡慕啊。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想我等须眉男子倒是束手手脚”
徐珏理所应当地谦逊道:“小女顽劣,让沈指挥见笑了。”
“哪里!令爱——”沈判略一停顿,正打算还是说出来,门上却已然出现了一个淡黄衣裳的倩影。
徐荷书轻轻走过来,浅浅施礼:“父亲。沈大人。”
“徐小姐!”沈判不由得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这个他将近一年未见的女子。不但美,好像比以前更美。端庄而不失娇柔,纯净而不失神秘。薄施粉黛,清香幽传。当她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怀疑她的明眸在专为他而灵动多情。
“沈大人请坐。”徐荷书微笑着,退后在父亲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了。
沈判这才回过神来,用洪亮的声音温和地道:“徐小姐这次出远门,一路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徐荷书想了想,笑道:“有啊,多着呢。刚出京城不远,就有”
徐珏忽然站了起来,抱歉地说:“沈指挥,老朽身体不好,这会儿又不舒服了,先请告退。”
沈判惊讶道:“这可是沈某的不是了,老先生请——”
“好,好。荷书,替为父好好招待贵客。”
“是,父亲。”徐荷书走上前去,向门外叫道:“来人,扶老爷回房歇息。”
临去,徐珏给女儿一个关切的眼神,徐荷书点点头,表示无需担心,她掌得住分寸。
回过身来,她发觉沈判仍然毫不掩饰地注视着她。没错,这个受万人瞩目的锦衣卫指挥使,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遮遮掩掩。
在过去的三年里,他四次向徐家提亲。徐荷书四次拒绝了。
她不是讨厌沈判,更没有不满意沈判。事实上,十七岁的时候她第一次见到他,还着实被他迷了几天。这样一个男子,相貌堂堂,位高权重,人品不坏,最重要的是,非常爱她。她为何最终拒绝了他?
只因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她对锦衣卫没有一点好感,对锦衣卫头子这个身份更是天然地排斥。也许,还因为他曾经休了他的妻子?
沈判是在认识徐荷书之后休妻的,所以她心底一直认为是自己害了那个据说很贤惠的可怜女人。更要命的是,听说他把这个女人配给了一个仆人。
于是,最初的那些好感渐渐殆尽,徐荷书对他充满了畏惧和戒备。
她以主人的身份给他杯子里续茶,然后接着刚才的话讲下去:“京城南边大概五十里,我遇到一个奇怪的人,躺在路中央”
“荷书。”沈判不想听她说无关痛痒的话,直入主题,“沈判请问,你到底想要嫁给一个怎样的男人?”
停了一会,徐荷书方道:“我常听家里的老仆人说,天上有个月下老人,看到将来会结为夫妇的两个人,他就会拿一根红线系住他们的脚。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也就是如此。我不是非要怎样,一切不过由天意冥冥中安排罢了。”
“假如我就是天意安排而来的人呢?”
“可是天意没有安排我去。”
“徐荷书,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沈判声音有点发狠。他已习惯了失望,却也从来不甘心。
“沈大人,你又不缺女人,何必执着于我?”徐荷书抱歉地笑道,“其实,我们的性格倒有几分相似呢,做朋友正好。以前我们比武切磋的时候,不是很好么?”
沈判沉默着,不经意地两手互握着,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徐荷书有点胆颤,勉强笑道:“沈大人,最近很忙吧?”
“忙。所以以后不能经常来找你。”骨节依然在响。
“听说明天北镇抚司要审吏部的杨尚书,你会去吗?”
“不去,那不在我的职能范围。”他有点疑惑地看着她。
徐荷书厚着脸皮,道:“其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你放心,那桩公案与令尊毫无瓜葛。”
“但是,这案子里有个犯人其实还有一封问候书信要替县令送给家父,没有来得及”
“你想要回那封信?”
徐荷书点点头,哀怨地说道:“那个县令是家父的一个学生,家父一向器重、关心他,我知道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很想看看那封信。”
“那犯人是个捕快,名叫谢未,是吗?”
“是。”
“好。我去北镇抚司的大牢,问他要来。”
“我去要行吗?”
沈判看着她期待的表情,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好,我陪你去,他们不敢不放行。”
徐荷书欣喜道:“真是麻烦你了,谢谢你,沈大人!”
“总之,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我做得到。”沈判拉住了她的手,“你会笑我一厢情愿?别笑,我是有目的的,我就是为了讨你欢心”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死生契阔(1)
更新时间:2010…10…15 10:54:41 本章字数:3815
在夜色中,锦衣卫指挥使沈判与一个美丽的女子像情侣一般地走来。三言两语,那狱官便殷勤地带领两人进入牢狱探人。徐荷书回望了沈判一眼,那意思他也懂得。
“好,我在这里坐着等你,你去吧。”
走在阴森的大牢里,徐荷书不禁想起了在黄河畔的邻县时,她去牢狱探望谢未的情景。那种感觉绝不同于现在。那时大约就是有些急切。而现在,她紧张,她害怕。
而当狱卒指示说“就是这里了”的时候,她还不相信自己已经看到了谢未。
借着昏惨惨的灯光,可以隐约看见里面有个人躺在草席上,蓬头垢面衣衫污烂,仿佛已经半死不活。徐荷书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仔细再看,终于看到那张脸庞是他没错。
可是,为什么他腿上流着一道道的血,胸膛上伤痕累累沾满了鲜血,连脖子上都是血道徐荷书一时之间好像幻听了,她好像听到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近在耳边,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他受刑了。
他们对他用了大刑。
“谢谢未”徐荷书像是怕惊扰了他的呼吸一般轻轻地叫。
谢未没有反应。
“谢未”
仍然没有反应。他听不到了吗?
“谢未!”徐荷书哭着用力叫了一声,“我来看你了!”
终于,里面的血人动弹了一下,艰难地抬起了头。他失神而茫然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是她?
是她!
徐荷书忙止住哭泣,手忙脚乱地打开包袱卷,语无伦次:“谢未,你靠近来,我,我带了很多药,我给你洗伤口,上药,包扎好,就不痛了!慢慢地靠过来,我够得着你可以了”
谢未努力地让自己坐起来,虚弱地笑道:“真没想到是你”
“是我。你过来可以吗,让我看看”她向他伸着手。
谢未依墙坐着,一手翻开地上的草席,拿出一片东西来。是王素给徐珏的那封信。
“你先不要看我。我走过去,样子会比较难看”
“好!“徐荷书忙背过身去。
谢未一手扣着墙壁,努力站起来,让布满伤口的两腿艰难地支撑起身子,然后一步步颤抖着向窄小的牢门处走去。
“好了”
徐荷书回过头来,见谢未已坐在了铁栅门下,与自己仅是咫尺之远。
谢未把那封信递给了她:“请转交令尊。”
“嗯。”徐荷书收了塞进腰间。然后低下头去,默不作声地撕着纱布,接着打开药瓶,将药水倒在纱布上。伸出一只手,揭开他腿上血污的囚衣布片,多到简直分辨不清的大小伤口流着血,有的还流着脓,刺激了并不怕见血和伤的徐荷书。她颤着手,用纱布小心地擦拭伤口和血污。
谢未很痛,却痛得很好忍。“谢谢你。”
因为紧张,手就忽轻忽重,手一重,她立即就感到他在发抖。她忍着不哭,道:“你要是疼就喊出来,没事的。”
谢未却道:“你不用难过,也不用担心,明天就公审了。我本无罪,一定会没事。”
“可是他们还对你用刑”话声带着哭音。
“这,是没办法的事,除非我逃出去那伙人想逼我‘认罪’,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在刚才又对我用刑我要等到明天,咱们一并算账”
“啊,你的左臂断了?”
“没事,没事,暂时断了而已。”谢未温和地笑着,“又不是第一次了。你把纱布和药放进来吧,我自己来也可以的。
“只用一只手,怎么可以”徐荷书给他腿上重伤处上好了药,缠上了纱布,然后又去揭他的上衣。胸至腹,一整片皮肤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
徐荷书不敢想这是怎么造成的。
“他们还算客气了,因为顾忌明天要公审,没有对我用那种酷刑”
“明天过后,如果你被释放出来,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你被判刑——”徐荷书压低了声音,“我会救你,尽快救你。所以,你要坚持住。”
谢未看着她,果决地道:“如果我被判刑,我就不再做捕快,我要杀出去,做一名‘逃犯’。”
徐荷书握住了他手:“那么,我与你一起不是,我是说,我助你逃走。明晚我会再来,咱们再做打算。”
她的手端秀而柔白,他的伤难看而骇人。这只手正在给他涂药治伤。他忽然起了一种思念的感觉。这思念,不合时宜而又不合道理。
徐荷书忽然道:“回来之前,我是在本县的,与王素大人谈过,我建议他置身事外我还去你家了,桃桃非常惦记你,要你好好的。”
谢未总是需要提醒自己才记得自己已经娶了苑桃,他叹了口气:“桃桃但愿不要因为我的牵累,东厂派人去为难她。”
“有王素他们呢,放心。她就只盼着你能早日回家。”
谢未忘情地握住了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想要看清那最深处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徐荷书,你不恨我吗?”
徐荷书侧着头,面带天真的笑:“我不知道恨不恨你,只是心里会很难受。大概,就跟你身上这些伤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