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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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对本国军队的作战能力估计得过高,总以为山东人胳膊粗膀子圆,单兵能力强就必然群体作战能力强,其实非也。打仗是个很复杂的组织工程,一帮刑事犯不一定胜过组织严密的一帮女秘书。
齐国老一辈有产阶级革命家齐恒公曾经北伐山戎,存卫、救邢,联合诸侯大举南征,不可一世。但实际上,齐桓公的这些军事行动,一直是胡萝卜加大棒的吓唬,并没有真正地跟诸侯打过恶战,也没有大决战经验。从某种意义上讲,齐国是一个纸蜥蜴,一捅就破。在整个春秋加战国时代,齐军的战斗力并不强。不管怎么样,这次“鞍之战”,齐顷公算是尝到了第一滴血,知道打仗不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了。
“余勇可贾”的左军将高固,战前逞了一点儿小能,就认为晋军“不足畏惧”,齐顷公凭着自己射艺高强,更妄想“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轻率战前组织下,就挥兵冲击,结果,把自己的金舆华盖和马车都输给了晋国,就端了一个喝水的瓢逃跑了。
看来,总以东方霸主自居是不行的。陶醉并骄傲于旧日不可一世的辉煌,是齐国人的硬伤。
鞍战失利后的齐顷公,像一个初生的牛犊一样,终于知道老虎厉害了。晋军在齐国人的粥锅旁边饱餐之后,拨发部分兵力绕过临淄,进攻临淄以东的战略要地马陉,形成东西对进,夹击齐都临淄的态势,形势对齐顷公极为不利。
齐顷公派人向郤克说好话,带来了一组打击乐器玉磬当见面礼,要求讲和。那时候,金子不如美玉值钱,好的玉器可以熏陶人的灵魂,而黄金只能扯低人的心性。
郤克趴在床板上,手术已经完成了,伤口敷了草药,糊上了牛皮(这次负伤太重了,三年后死去),郤克说:讲和是可以的,但必须把齐顷公老妈拿到晋国作人质,谁让她笑话我来着。另外,齐国的田塍必须变成东西向的,方便我们随时开坦克来打。
齐国使者不高兴了:打人不打脸,骂人别骂妈啊,你骂我们主公的妈,我们主公的妈就相当于你们主公的妈,晋主席的老妈也可以骂吗?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先王以孝治天下,怎么能诸侯之间拿老妈当人质呢,真是笑掉了大牙。田塍变成东西向,更不符合先王古制耶。别把我们逼急了。我们收拾余烬,背城借一(成语出处),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几句话气冲斗牛,铿锵有力,郤克这人虽然脾气急爆,但并不是莽夫。齐国毕竟是老牌恐龙,虽然现在已经堕落为蜥蜴,但依旧皮糙肉厚,真较量起来,未必好啃。而且此次战役目的,并不在“歼灭敌有生力量”,而是降伏齐国这个“大蜥蜴”为晋国座下的“鼻涕虫”,联合对楚。
于是,在鲁、卫两国建议下(这两国是齐国邻居,也怕真跟齐国翻脸),郤克决定——讲和!
然后,趴在床板上得胜回国了。
“袖中血洒地,车上旌拂云。”这是古人歌颂郤克的诗。
郤克在鞍之战,用自己的坚强毅力,赢回了为人的尊严。
不过,郤克负伤太重了,腿本来就瘸,回去落了个严重偏瘫,又带病工作了两年,在灭掉山西中北部地区的赤狄,为晋国再立新功之后,就以半身不遂之身殉职了。
从此,齐顷公开始像鼻涕虫一样粘住了晋国,他不远三千里过来朝拜,甚至提议尊晋景公为王,跟周天子平起平坐,晋景公连称不敢,但是钻在被窝里乐了三天。齐顷公从此捐粮、捐钱、捐军队,和晋国联手对抗中原公敌——蛮楚。
既然齐国人对自己变得忠心耿耿了(就像战败的日本人对美国人那样),晋国出于回报,命令,鲁国把汶阳之田交割给齐国。
汶阳之田本来是鲁国的,从齐桓公时代起开始在齐鲁之间抢来抢去。鞍之战之后,作为对战败国的惩罚,晋国命令齐国退出对汶阳之田的占领,交还给战胜方的盟军鲁国。这块肥肉在鲁国嘴里没叼几天,晋国又要它再吐出来还给齐国。鲁国人牢骚满腹,差点搞了个“五四”爱国运动。一些鲁国人引用《诗经》“氓之蚩蚩,抱布贸丝”那一段,嘀咕晋国无德无信。在这首诗里,鲁国人把自己比喻成了被泡过之后又遭抛弃的妞。
齐顷公不再走军事救国路线,也不囤积粮食了,齐顷公变得很低调,他周济穷人,照顾鳏寡,让流浪汉拿着麻袋和肥老鼠一起住进施粥棚,养着。一直到齐顷公死,国人都很敬服他。齐顷公成为我们“春秋十大蜥蜴”出场之第一,名为“灭此朝食蜥蜴”。
(附记:齐、晋鞍之战还有另外一个小插曲,仗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平阿邑的一名齐国士卒在战斗中把他的戟给丢了,但是他却捡了一条矛。撤退的时候,他很不开心,对路上的人说:“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这么回去可以吗?”
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这个小卒继续走,心里还是不高兴,遇上高唐邑的大夫,就站在他的车前问:“今天作战时,我丢失了戟,得到了矛,就这么回去可以吗?”
大夫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得到了矛,怎么向祖国交待呢?”
这个小卒一个立正敬礼,答了声:“嗨!——!”然后返回战场,奋勇作战,终于战死了。
高唐邑的大夫说:“君子不能单让别人赴死。”于是也催车杀过去,死在战场上。
唉,春秋人的性子,真可爱啊。
关于戟和矛,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矛是什么,可以不多说了,就象削尖了尖儿的甘蔗。
戟,则是“卜”字型,矛头下面加一个横枝。横枝象镰刀那样,可以钩割;戟尖可以象矛那样,刺。是多功能武器。但是不能砍,这是青铜材料的弊端。等坚韧的铁器时代来临以后,劈砍类武器如关老爷的大青龙偃月刀,才孕育出炉。
戟,是戈矛联装的兵器,既可以冲刺,又可以勾杀,是当时最厉害的家伙,比矛有面子。
戟的杆,两到四米长不等,战车兵用的长,步卒短。最短的手戟用于投掷,“三国”典韦使的那种。吕布的戟,实际上是戟刀,横枝外端铸了个月牙儿型竖刀,样子好看,我国从前机关大院愚蠢而保守的大铁门顶子上,还有过这种尖东西的缩型呢,一排十几个小戟刀立在门上,八十年代你如果回家晚了,就得爬门,从这戟刀顶上翻进去。回忆起来,郁闷而有趣得很。
如今,美国人的警棍仍是戟形的,而且用途多样。曾经有过一位警察巡逻时候,用警棍伸到饼店的橱窗里面,拿警棍上横生的小枝,挑出一个多纳圈(Donut)来吃——那个戟枝正好可以穿进多纳圈的中心洞子。不料这事被饼店的摄相机录下来了,这警察为偷一个饼而丢了饭碗。
又及:最近看新浪新闻,河北定州发生村民遭二百暴徒袭击事件,四人致死。暴徒还“自制了一种长短不等的钢管,一端磨尖,管侧焊有镰刀”云云——这,不就是戟吗,今人跟古人一也。哈哈。
长江文明与黄河文明,历来是相生相克的一对冤家姐妹。南北母亲河和大姨河的霸,是春秋时代的主旋律,争霸的焦点就是对中原地区的控制权(即黄河、长江所夹持的中原地带,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河南省,也就是我所谓的“巴尔干”火药桶)。火药桶的药捻子,通常都是郑国这个墙头草。
自从楚庄王邲之战战胜,郑国就当了楚的小弟,许国也是楚的小弟。这两个小弟之间,由于离的近,也互相打架。郑国攻打许国,抢了许的庄稼地。许灵公于是跑到楚国那儿告郑国,郑灵公于是也去楚国应讼,楚国还给他预备了一个律师叫皇戌,替他答辩。虽然皇戌能说会道,在司马子反听讼的时候获得胜利,但是到了最高法院楚共王那里的时候,还是输了。
这是公元前585年的事情。于是郑国就叛离楚国,改投奔晋国。晋景公乘机把手伸入中原巴尔干地区,楚国来打郑国(讨伐它的叛离之罪),晋国新任三军元帅栾书就带兵救郑。
有晋国罩着,郑国就乘机又狠狠揍了许国一顿,大抢了很多东西。
看见晋控制了郑这个中原轴枢国家,楚国很不爽。楚国人很急,就花了好多贿赂使劲拉拢这个从前的“老相好”——郑国回来。郑国于是叛出晋联邦,投奔回楚国怀抱。(你看,作为小国,也是可以前后大赚好几笔的,只要有两强对峙的局面供它可以利用,日本二战后可以说就是这么利用美苏对峙不断给本国捞到好处的。)
但是玩火玩大了也会烧身。当年晋三军元帅栾书即讨伐郑国。郑使者求和,被晋人杀死,并拘捕郑国国君。楚国见机并不救郑,而是选择攻陈,以压迫晋国放弃围郑(围陈救郑)。中原巴尔干地区上演起“与蜥蜴共舞”的闹戏。
在这场混战中,晋国弄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囚徒,这个人的名字“钟仪”和他的身份“楚囚”,在未来的2500年中,砥砺激扬着中华儿女,特别是国家板荡衰亏时机。
钟仪的职务不算大,但也不算小,他是楚国陨县县长。
楚国的县长钟仪先生被俘以后,被存放在了晋国战车库里边,一放就是一年,差点长毛。
(古代的监狱不多。犯人一般不蹲监狱,而是直接割掉鼻子、砍掉腿,砍完了就可以回家了——好像从医院回来似的。大约在监狱里蹲着还有饭吃,不受风吹雨打,在当时看来这不是处罚而是享受。因为没有监狱,或者说只有级别够高的少数人才能进监狱,所以钟仪就被关进了战车库。)
钟仪之所以能活下来,多半是啃军人的皮甲充饥,以及抓老鼠当点心吃。晋景公视察战车库,瞥见胡子邋遢的钟仪,吓了一跳:“呔!是人是鬼?”
对方没有动静。
仗胆走近这个发霉了的东西细看,却是一个活人,卧在一堆老鼠骨头中间。解开他的桎梏,衣服已经被老鼠或者他自己快吃光了,惟独冠还端坐在头上。我们知道,冠对于古人,就像阿拉伯族妇女的面纱,是不能摘的,它像地主的金牙一样,标志着身份。只要戴着冠就表示你是个人物。一个当官的或者读书人即便再落魄,也是要戴着冠的——而且冠并不等于帽子。老百姓是没有带冠的权利的,但他可以戴块抹布——类似擦桌子的抹布,顶在头顶(其实,戴块抹布更舒服)。钟仪先生能保住自己的冠,不知道是如何地和老鼠英勇搏斗的,估计一年都不敢睡觉。
“可是,你为什么戴南人之冠?”
有司说:“这是来自楚国的囚犯,名叫钟仪!”
虽然政治经济丝毫不逊于中原,甚至冶炼、郡县制度领先于中原,楚国的文化却被北方佬所歧视,视同蛮夷。楚国人怒了,故意穿奇装异服,跟中原唱对台戏——如同80年代不被主流承认的社会小青年儿,穿喇叭裤,烫大波浪头。
于是,楚国人衣冠个性显著,一看就知。什么长冠、远游冠、法冠、切云冠,名目很多,屈原在《楚辞》里多有描述,包括他老人家自己戴的巍峨高冠,象个火锅烟囱,都是出洋相,中原没这样的。
是啊,这家伙光着身子也要坚持戴故国的南冠,为保住自己的民族帽子,跟老鼠们不知英勇搏斗了多少次,估计一年都没敢睡大觉,不忘本,
这个“楚囚”钟仪同志,蹲监狱期间这种顾不上讲礼节的场合还坚持日日戴故国的南冠,不忘本,不懈怠,民族感情忠贞。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