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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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子可不是铜浇铁铸,雍大哥,你这么不眠不休法。吃得消么?”雍狷浓眉扬起,意气昂昂的道:
“你放心,姬姑娘,我别的长处没有,就这副身子骨还挺硬朗,休说─晚上不睡,便三天三夜骑在马背上,也包管连个哈欠不用打,你看我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么?正好相反,上山下海,水里火里,才是我这种皮粗肉厚的人适合生存的环境,日子越艰苦,我越过得带劲!”忍不住掩嘴笑了。
姬秋风道:
“这岂不叫‘劳碌命’?”雍捐哈哈笑道:
“大概就是这么个说法吧。”姬秋风道:
“雍大哥请再宽坐些时,我去把那几道莱端─来─一─”雍狷忙道:
“吃饱了,姬姑娘,我不是客气,委实吃饱了,这样吧,菜不用再上,倒是你熬的小米粥,劳驾赏赐一碗就成。”姬秋风答应着进入厨下,雍狷抚肚打了个饱隔,目光移动,正好和藤榻上的君仍怜眼神相触,他不禁有些尴尬的放下筷子。
咧着嘴道:“真是太叨扰了,君姑娘,这这一顿,约莫耗掉你们三日粮吧?”君仍怜的声音稍带暗哑,却十分柔馨:
“你知道,你吃得越多,我越高兴,雍狷,一顿对你所给予我的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姐妹欠你实在太深……”乖乖,语气、态度,居然在这一夜之间完全不同了,昨天的君仍怜,不但冷若冰霜,尤其不可理喻,现下的君仍怜,则何其温润可亲、体贴达情!雍狷大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呢,不算什么,君姑娘,这实在不算什么,小事情嘛,你千万别挂在心里……”叹了口气,君仍怜低声道:
“下午,你真的要走?”突的觉得脉搏加快,雍狷差─点就脱口说出“待两天也不要紧”的话来,他赶忙定了定神,不住点头:“是要走,我还有事等着办……”君仍怜轻抚鬓角,幽幽的道:“那么,我也不强留你了,雍猖,几时可打回头?”雍狷不由自主的道:
“如果事情顺利的话,用不了太久,大概两个月的功夫就能打回转。”君仍怜目光下垂,弯而长的睫毛微微眨动:
“你……还会来吧?”舔舔嘴唇,雍猖道:
“当然,我会再来看你和姬姑娘,呢,我们到底也曾共过患难,同船相渡,都得有十年的缘份呢,不是么?”君仍怜的笑颜泛着苍白:
“昨晚上,我对你很不礼貌,希望你能谅解,我不是有意的……”雍狷十分体贴的颔首道:
“我明白,一个单身女人混生活很不容易,设若又在江湖上讨饭吃,日子就更难险了,你必须保护自己,或许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方,正是你自我防御的壕堑之一,当时我是生气,事过之后想想,亦不能完全怪你。”君仍怜感激的道:
“多谢你的包涵和曲容……”雍捐道:
“其实,你的本质很善良,是个至情至性的人,单以你对姬姑娘的事所秉持的态度与立场来说,已可充分表现出你为人处世的慈悲的理念,挚真的胸怀,君姑娘,一个人的天性,是无法拿外貌完全掩饰的,尽管你的冷峻形象扮得相当成功。”君仍怜笑了:“老江湖不愧就是老江湖,雍猖,难怪他们称呼你为‘二大爷’。”雍狷拱拱手道:
“见笑见笑,浪得虚名罢了。”这时,姬秋风已捧了一碗喷香滚烫的小米粥上来,双手端置在雍捐面前,笑容可掬的问:
“雍大哥,你和我姐在聊些什么呀?看你们笑得怪有趣的。一。”撮唇吹拂着粥碗上弥散冒升的热气,雍狷先深深一嗅,才笑道:
“真叫香……我跟令姐只是闲扯,她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转回来看望你们……”姬秋风惊喜的道:
“你会再回来吧?雍大哥,你会吗?”瞧着这两个女人,雍狷用力点头:
“一定,等我办完事,马上就来这里探视二位姑娘,在此期间,还盼二位姑娘善加保重,你们一个创伤未愈,一个有孕在身,旁边又缺少能以帮忙的人,日常起居,伯不越发辛苦了。”姬秋风坚强的道:
“雍大哥不用为我姐妹担心,再苦再难的日子我们也经历过,我相信我们照顾得了自己,但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会记住雍大哥的一片关怀……”雍狷有再出声,他表面上似是专注于啜饮那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实则思潮起伏,感概良多;一个家,不能缺少一个女主人,然而,又何尝少得了一个男主人?乾坤失调,家便不成其为家了。
屋里沉静下来,君仍怜在藤杨上轻合双眼,睫毛不时袁颤,也像是心事重重,情绪不宁;姬秋风看看君仍伶,又瞧瞧雍狷,忽然联想到他们手按手的那一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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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第五章皓首西风不辞贪
“乘黄”仍以小碎步沿着道路朝前走,蹄声极富韵律的响动着,雍捐也在鞍端一上一下的轻轻摇晃一一说是铜筋铁骨,体力过人,耐得水里火里的辛劳,不知怎的,这阵子竟然有些迷迷糊糊打起吨来。
秋日的天气,也似几分女人心,不大稳定,昨天当头的阳光,今日却温柔多了,暖洋洋、轻绵绵的,晒在人身上别有一股畅酣的感受,雍捐吁一口气,长长伸了个懒腰,一边思付着,可要先找个地方合合眼。
就在他目光四顾,犹豫未决的当口,面前道路弯角处,已蓦地现出一条人影,正吃力狂奔却速度不快的往这边冲来。
虽说距离尚远,雍捐也看得出来人年纪不小了,满头白花花的皓发,随着他奔跑的势子丝丝飞扬,配着那矮胖发横的身子,隐隐可闻的喘息,连骑在马上的雍狷都感觉累得慌。
这是何苦呢?雍猖放缓了骑速,不由摇头,偌大─把岁数了,消消停停倘徉于山水之间不是挺好吗?犯得着像有人在背后追杀似的奔命?那人来近了,呢,果然是个老者,圆团团的一张脸孔上满溢汗水,大红的鼻头朝天扬起,肥厚的嘴巴扁咧,白发蓬乱,气喘如牛,瞧着就要虚脱啦。
雍狷本能的把马头圈向路旁,用意是别挡了老人家的路,同时仍在暗里疑惑:这个老小于到底怎么回事?中了邪啦?约莫隔着还有十来步远近,那老人突然双臂前伸,活脱一个将要灭顶的溺者好不容易抓住了─块浮木,声嘶力竭的狂喊起来:
“老弟……老弟台……快,快请帮我一把……”雍猖不由自主的骗腿下马,迎一几步,一把扶住了老人,边皱着眉道:
“我说老大爷,你敢情是吃撑了没事做?荒郊野地,信步溜达溜达不行么?何苦这么折腾自己,看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还没说完,雍狷已候而住口,因为他发觉他搀揽着老人的手掌上触摸到一些什么,一些粘湿的、稠腻的什么,赶紧抽回手,入目的赫然是满掌的鲜血!老人仍在吁吁喘气,身子不住的摇晃着,他翕合着嘴巴,直着舌头道:
“请……请帮我个……忙,老弟台……我,我他娘实在……跑不动了!”雍狷又伸手过去扶住老者,无可奈何的道:
“我已经在帮你的忙了,老大爷,你好象受了伤哩,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好送你过去……”老人拼命咽着口水,一面频频回头朝后探望,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不止是送我一程……老弟台,你得救我一条老命才行……有人正追杀我,这就追来啦……”雍狷木然望向来路,来路上却空荡荡的不见什么异状,他耸耸肩,道:
“是谁在追杀你?我怎的没看到他?”老人大大喘了几口,一只手朝后乱点:
“如今没看到人,─点也不奇怪,他那种快法,你连想都想不到,可是说来就来了哇……老弟台,我虽求你帮我,可也不能连累你……我把话说在前面,你要罩不住,赶紧拿腿逃命,我决不怪你……”雍猖啼笑皆非的道:
“老大爷,如今只有你一个人在自说自话,且不提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帮你,问题在于需不需要我帮你,到此刻为止,除了你,就是我,荒郊野道,哪来的第三者?”还不待老人回答,就似是有意印证雍狷的疑窦,另一条身影亦自道路的拐角处蓦然闪现,那条身影在阳光的照耀下,以惊人的快速往这边接近……宛如托在空气之上,顺着风势驭空而来,几乎脚不沾地,且双肩水平,肢体动作极少显现,不但快,简直快得玄了!老头年纪不小,眼睛却尖,他一下子就发觉了对方的形迹,禁不住骇然大叫:
“来了来了,那杀干刀的老杂碎来了,老弟台。你瞧瞧你快瞧瞧,他那身法,是不是快得和他娘的凶神恶鬼一样哇?”雍捐根本来不及表示任何意见,只老人这几句话的功夫,人家业已到了近前,离着丈许远,那人悠闲而止,面不红,气不喘,意态安详平静,仿佛这阵掠走,仅如常人随便踱上几步而已。
老人瞪视着对方,十分的咬牙切齿,不过恨归根,恼是恼,他犹记得往雍狷身侧略略移靠,并憋着嗓音低语:
“这老杂碎就是刁不穷,刁不穷就是‘人面鹏’,刚才在我背脊上剐了一记的正他!”雍捐端详着站对面的那位“人面鹏”刁不穷,却─点看不出姓刁的五官生相和“鹏”扯得上什么关系;木讷平实的一张脸孔,憨厚的神态,甚至连身形亦粗粗壮壮的并不起服,从头到脚没有丝毫特异之处,寻常得与任何一个田间老农或市井贩夫一样,然而,他却是刁不穷。
这边雍狷在打量人家,刁不穷亦似带几分愣气的观察着雍捐,双方僵默半晌,还是雍捐先发了话:
“阁下是刁不穷?”点点头,刁不穷的声音粗浑而沉厚:
“我是刁不穷,‘人面鹏’刁不穷,你却是任非这老不死的什么人?”雍狷怔了怔:
“任非?任非是谁?”身边,老人轻轻一扯衣角,形色微见尴尬的道:
“老弟台,任非就是我啦……”刁不穷有些意外的道:
“你们原来竞非旧识?”雍捐坦白的道:
“我只是刚刚才见到这位……呢,任老丈,比见阁下的时间不过早了半炷香的兴景,这种情形,我想还不能称做‘旧识’。”刁不穷抽抽鼻子,道:
“这就怪不得了,我先前还在纳闷,任老不死的哪来这好的运气?此时此地,居然被他遇上了朋友?原来你们之问并无渊源,任老不死是急病乱投医,临死抱佛脚,随便在路上拉个陌生人就当做救命的菩萨啦,老家伙想得挺天真……”雍狷陪笑道:
“若照一般的人情世故来说,任老丈的想法是有点天真……”挥一挥手,刁不穷道:
“既然是这么个情形,我也不难为你,朋友要不一拍屁股上路,想看热闹亦无不可,且请旁边站开,别碍我的手脚就行!”任非怪叫一声,圆敦敦的肥脸涨得通红:
“姓刁的老杂碎,你未免欺人太甚,把我任非看扁了,头一次我让你,谁知你却不依不饶,苦苦相逼,非要置我于绝地不可,娘的个皮,人急上梁,狗急跳墙,你当我真个含糊了你?”刁不穷不愠不火,神色平淡得彷若乡下老农在田问随手拔起一丛野草般无动于衷:
“任老鬼,你说什么也白搭,我找了你一年又七个月,此番吃我堵到,你不把那个招页交出来,我恁情豁出去不要,也得─丁一点活剂了你,叫你带着招页一起去见阎王!”任非气愤填胸,口沫横飞的大吼:
“招页不是从你口袋掏出来的,我凭什么要给你?这种东西,唯有德者据之,你拿了去,不啻如虎添翼,为恶越甚,从哪’方面来说,我都不能给你,要打要杀,我和你拼了便是!”嘿嘿一笑,刁不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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