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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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但嘱小人务屈降临。”徐乃行。至则中亭宴馔,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
相迎之旨。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主人辄言:“无事。”但劝杯
酒。谈话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颇佳胜,而竹树蒙翳,景物阴森,杂花
丛丛,半没草莱。抵一阁,覆板之上,悬蛛错缀,似久无人住者。酒数行,天色
曛暗,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肴器,尽纳阁之左
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
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袱被来伴,久之,人声杳然,乃自起扃户就寝。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心中怛然,寝不成寐。顷之,
板上橐橐,似踏蹴声,甚厉。俄下护梯,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急引被蒙
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见一物,兽首人身,毛周遍体,长如马
鬐,深黑色;牙粲群蜂,目炯双炬。及几,伏餂器中剩肴,舌一过,数器辄净
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
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跃逾短垣,则主
人马厩。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
将旦,主人使伺徐,不见,大骇。已而出自厩中。徐大怒曰:“我不惯作驱
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橐中蓄有如意钩,又不送达寝所,是欲死我也!”
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初亦不知橐有藏钩。幸宥十死!”徐终怏怏,
索骑归。自是怪绝。后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终不忘徐生功也。”
异史氏曰:“黄狸黑狸,得鼠者雄。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
骇惧,公然以怪之绝为己能,则人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矣。”
○柳秀才
明季,蝗生青兖间,渐集于沂,沂令忧之。退卧署幕,梦一秀才来谒,峨冠
绿衣,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
子,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
独控老苍卫,缓蹇北度。即爇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驴不令去。妇问:“大
夫将何为?”令便哀求:“区区小治,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
泄我密机!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
后蝗来,飞蔽天日,竟不落禾田,尽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
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诚然哉!
王阮亭云:“柳秀才有大功德于沂,沂虽百世祀可也。”
○念秧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所在皆然;南北冲衢,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御人
于国门之外者,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攫货于市,行人回首,财货已
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甘言如醴,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
认倾盖之交,遂罹丧资之祸。随机设阱,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名曰“念
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余乡王子巽者,邑诸生。有族先生在都为旗籍太史,将往探讯。治装北上,
出济南,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
自言:“张姓。为栖霞隶,被令公差赴都。”称谓捴卑,祗奉殷勤,相从数十里,
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在后,则祗候道左。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
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
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谦若厮仆,稍稍问讯。王亦以泛泛适相值,不
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朝暾已上,
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约四十许,衣帽整洁,垂首蹇分,盹寐欲
堕。或先或后,因循十余里。王怪问:“夜何作,迷顿乃尔?”其人闻之,猛然
欠伸,言:“青苑人,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家兄设帐于官署,我往探省,
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
“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
与同休止,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以此丧资斧。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
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寒温,
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谋,迟留不进,相失,
遂杳。
翼日卓午,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修整,貌甚都。同行久
之,未交一言。日既夕,少年忽曰:“前去曲律店不远矣。”王微应之。少年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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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不图竟落孙山!家兄为部中主政,遂载细小来,冀得排遣。生平不曾跋涉,
扑面尘沙,使人薅恼。”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
子。王心好之,稍为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
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晚投旅邸,
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
“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
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
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
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资,堆累颇重,秤两余,付主人,嘱治肴酒,以供夜
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
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题,少年悉告之。且自
诵其承破,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少年又以家口相失,
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王因命仆代摄莝豆,少年深感谢。居无何,忽蹴然曰:
“生平蹇滞,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与恶人居,掷骰叫呼,聒耳沸心,使人不
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
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相欢饮。酒既阑,许请共掷,
赢一东道主,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
子颇充裕,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二人乃入隔舍。
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
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
曰:“汝赢几筹矣。”王睡梦应之。
忽数人排阖而入,番语啁嗻。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时赌禁甚严,
各大惶恐。佟大声吓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笑请复博
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混。”许
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
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
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
我。不过暂掩人耳目,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交,遂实取君偿耶?”
王故长厚,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佟
乃转索许、张而去。
少年遂袱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
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暱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
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王颇闻之,虽其骇怪,
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
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
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以实告。王始惊曰:
“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
秧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
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
说篡夺而去。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后数年,又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
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
人不能睹。吴客都中,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曰:“勿
须,此行无不利。”
至涿,一人系马坐烟肆,裘服齐楚。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渐与吴语,
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
共食,必代吴偿值。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曰:“不妨。”吴意释。
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
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
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资,治具共饮。少年风流蕴藉,
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罚黄,强使,鼓掌作笑。吴益悦
之。既而更与黄谋赌博,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嘱曰:
“倘闻人喧,但寐无哗。”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则赢。更余,计得二
百金。史、黄错橐垂罄,议质其马。
忽闻挝门声甚厉,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
破扃启关,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
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检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吴急出
呜呼,众始惧,曳之入,但求无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卤簿既远,众乃出门
去。
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览寝,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方伸被
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
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颦呻殆
不可任,窃窃哀免。吴固求讫事。手扪之,血流漂杵矣。乃释令归。及明,史惫
不能起,托言暴病,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
夜来卤簿,皆狐所为。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
暖洁,吴以为狭。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