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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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
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
又二年余,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父又病卒,倍益哀伤;
因而病惫,苫次弥留,不能受吊。方昏愦间,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坷務叱�
亭也。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啜泣,抚之良久,渐苏。曰:“我疑已
死,与汝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得严父心,尼归三载,诚所
负心。适家人由东海过此,得翁凶信。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不敢循乱命而失
翁媳之礼。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而泣曰:
“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
备,石乃大慰。然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唁。丧既闭,石始能
杖而起,相与营谋殡葬。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
未几,有人来言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归耶?”石许
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则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
阁,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固诘之,
乃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僦居赵缙绅
之第。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
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
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
妾与君琴瑟数年,止有相好而无相尤。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即不为父伤,
宁不为妾吊乎!闻之忭舞,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
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女俱伏。惊问其故,又俱哭。女曰:
“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要求人复何颜面!”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
卿之情,所不敢忘。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
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乃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
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
即刻治任如汴,询至玄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拜,师问:“何来?”石视
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
“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始许之。石因备述
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
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石不遽抽,而顿挫之,笑
问之曰:“翁痛乎?勿抽可耶!”狐睛睒闪,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
石辞归。
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
“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音
问可以不梗。妾欲归省,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
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
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女去,二日即返。
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叨;妾不欲复闻,
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
异史氏曰:“狐情反复,谲诈已甚。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诡可知矣。然
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犹在初也。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
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何怪其没齿不忘也!天下之有冰玉而不相能者,类如此。”
○席方平
席方平,东安人。其父名廉,性戆拙。因与里中羊富室有郤,羊先死;数年,
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
怛不食,曰:“我父朴讷,今见凌于强鬼;我将赴冥,代伸冤气矣。”自此不复
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入城。其父已收
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流涕,曰:“狱吏悉
受赇嘱,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
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写状。趁城隍早衙,喊冤投之。羊惧,内外贿通,
始出质理。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席愤气无伸,冥行百余里,至郡,以官
役私状,告诸郡司。迟至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仍批城隍赴案。席至邑,
备受械梏,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
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
说,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
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殆矣。”席犹未信。俄有皂衣人唤入。升堂,见
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
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
下,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
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
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
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王曰:“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
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
二,仰置其上,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
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
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忍,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
“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
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
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
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
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
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
席念阴曹之昧暗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其
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二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
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疑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
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
家,何用汝鸣呼为。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于愿足乎?”乃注籍
中,嵌以巨印,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
频频反复,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
“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
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
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开,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二鬼乘其不备,
推入门中。
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
十里,忽见羽葆来,幡戟横路。越道避之,因犯卤簿,为前马所执,絷送车前。
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
或当能作威福,因缅诉毒痛。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余
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诉,
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
二郎,修躯多髯,不类世间所传。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则其父与羊姓
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席所
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刻,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
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
墨以速官谤。而乃繁缨棨戟,徒夸品秩之尊;羊狠狼贪,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
斫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江西之水,
为尔湔肠;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
羊之牧。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即或势逼大僚,而有志者亦应强项。
乃上下其鹰鸷之手,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
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是宜剔髓伐毛,暂罚冥死;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
隶役者:既在鬼曹,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庶还落蓐之身;何得苦海生波,
益造弥天之孽?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隳突叫号,虎威断九衢之路。肆淫
威于冥界,咸知狱吏为尊;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当以法场之内,剁其
四肢;更向汤镬之中,捞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
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余腥犹能役鬼,大力直
可通神。宜籍羊氏之家,以偿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
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使两人送之归里。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
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又索抄词,则已无矣。
自此,家道日丰,三年良沃遍野;而羊氏子孙微矣;楼阁田产,尽为席有。
即有置其田者,必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
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于席。席父九十余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
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异哉席
生,何其伟也!”
○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赴试入都,舍于郊郭。时见对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