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银瓶-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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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忠为人虽向来不惹气,可是一听见别人侮辱了他的媳妇,他就动了火儿,若不是旁边人给劝,他几乎跟神手张打起来,可是神手张也有报应,有一回他正跟人在野地里赌钱,叫戴家庄的几个壮丁给按在野地上饱打了一顿,他的两条腿跛了足有两个月,幸亏太平店掌柜的张三跟他是表亲,拿出钱来请接骨匠,才给他治好了的。冯老忠心里是又解恨,可又觉得他可怜,自动跟他和解了,请他喝了一回酒,并劝他以后别再惹戴大老爷。神手张却拿鼻子哼哼了一声,并撇了撇嘴。
冯老忠家里有个手儿能干的媳妇,戴家上下全都知道的,这一天是初一,冯老忠背著货匣子又进了城,直头儿先到戴家新宅前,那么砖对缝的魏魏高墙,广梁大门高台阶,他看了就觉得心里尊敬,将货匣放在门左的上马石上,就握著耳朵歪著脖子,吆喝了一声:“花样子来……买!”
待会儿,就从门里出来一个男仆,向他问说:“老忠来啦?今天你有甚么新鲜的花样子没有?”
老忠也笑著说:“那有新鲜的?高二爷!现在连凤穿牡丹都不敢多预备了,因为那绣著太麻烦,现在有些个姑娘的活计都不如早先啦,至多了买几朵海棠花、松鼠偷葡萄、蝴蝶儿,都为的是省事。”
高二笑著说:“你倒都知道。幸亏你老忠,你要是个漂亮小伙,由我这儿简直就不敢叫你到这门口来。喂!我要做一条绸裤带,上边打算绣八仙过海,我找人画样子,叫你媳妇给刻出来。还得管绣,行不行?可不是白做,做完了你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
冯老忠却说:““我媳妇成天净拿小刀子,哪里还会拿针绣活?你找人把样子画好了,我叫她去刻,您再找别人去绣好啦。”
高二说:“我要的就是你媳妇的活计嘛。”
冯老忠听了这话,虽然立刻心里不大高兴,可是又不能得罪高二,他就笑一笑说:“高二爷别拿我开心啦!”又问说:“劳高二爷的驾,问问里边的姑娘大嫂们,今天花样子要不要?”
高二说:“你得等一等,今天初一,她们都上城隍庙烧香去了,要不然你明天再来吧。”冯老忠笑著说:“我等一会也不要紧,里边那位有麻子的嫂子,还叫我带荷包样子,我给她带来啦。”
高二脚登著上马石,跟他说笑,有个小厮出来问说,“老忠!你媳妇昨晚上没有罚你的跪呀?”
老忠就回答说:“没有。”引得那两个人都笑。
正在这时,就听一阵咕噜噜的响声,由南面来了两辆簇新的、青骤子的车,高二就把话止住了,车到了门前停住,有两个仆妇搀著两位衣饰富丽、年轻貌美的太太下去,并有两个小丫鬟,一下车就跑过来挑选花样,冯老忠将嵌著玻璃的匣盖儿打开,由著两个丫鬟挑选,他却不由得直著眼看那位后下车来的太太,因为这位太太太年轻,个子又很矮,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两个太太也都向他的货匣子看了一眼,就轻轻移著莲步,上了高台阶,走进大门去了。
高二拍下冯老忠的脑袋一下,说:“你的眼睛都直啦?你没瞧见过吗,那身量矮的,就是我们这儿的新太太,你看漂亮吧?比这两位……”他又摸著两个丫鬟的头发,两个丫鬟都打他。高二露著牙笑,说:“我夸人家漂亮,你们也生气?”说著,忽然一扭脸,他就赶紧收住了笑容,变成了恭谨的样子,两个丫鬟扔了几个钱拿了几个花样子也往门里走去。
冯老忠自从卖花样子以来,不知看见多少女人,可是他绝没见过有比他的媳妇荷姑更美的,刚才进去的那个大太太儿,当然更不能提啦,他心里未免有些得意。由于高二问的那句,他就笑著说:“我瞧她干甚么?她的模样,连我媳妇一成儿也不如呀。你们不知道我媳妇长得多好啦,再过两月我就请你们喝喜酒哩!”他说到这儿,见高二和那个小厮都直直地立著,不说话,他不由得有点诧异,赶紧扭头一看,不由吓了一大跳,原来他身后立著一位高身材、长脸、黑胡子,不太胖,满身的绸缎衣棠耀眼的人,原是正是戴大老爷戴阎王,看这样子也是才由城隍庙回来,没到门前就遇见小厮将马接过遇去啦,他故意闲散地走这么几步,在冯老忠的身后边已站了半天,一切的话都已被他听去了。
冯老忠就弯著腰,笑著叫声:“大老爷!”
戴阎王却也微微带著笑,过来,低著头看了看玻璃盖里的花样子,连说:“很好,很好。”冯老忠受宠若惊,只是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二在旁边指著说:“这些花样子都是他媳妇做的。”说出这话来,还扬著脸瞧了瞧他家的老爷。戴阎王也没作甚么表示,站著看了一会,就迈上了台阶,走进大门里去了。
冯老忠这才松了口气,挠挠脖子,高二就又向他笑著说:“看你有多走运!连我们大老爷都跟你说话了,以后你有甚么事求我们大老爷也就好办了。”冯老忠的心里也很是欢喜,又跟高二谈笑了半天,里面就出来人叫高二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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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冯老忠见里面也没人出来买他的花样子了,他就背起匣子来离开了这大门。对了两条胡同,吆喝了半天,也没有人叫他,心里未免有点儿著急,正在走著,忽听身后有人叫他:“老忠,老忠。”他急忙回头,一看,又是高二,他就问说:“怎么!又叫我回去吗?还要照顾照顾我吗?”
高二却笑著说:“我没跟你说吗?你的运气来啦,我们大老爷看了你的花样子,回到里院百夸好,我们那位新太太可就想起来一件事,她娘家有个妹妹,到夏天就要出阁啦。我们新奶奶当然得给送点活计,作为填箱的东西啦。可是绣花作出的那些样子,连我们大老爷都觉得太俗气。”
冯老忠就笑著说:“求二爷给说一说,照顾照顾我吧。”
高二点头说:“就是这个意思,明天把你所有的样子无论大的小的,都拿一样儿来。”
冯老忠点头说:“好呀好呀,我家里有本子,上头贴著二百多种花样儿呢,随便挑都能定做。”
高二点头说:“那更好!可是明儿送本子时你别自己送来,我们宅里的规矩严,你大概也知道,三尺童子都不能进里院,我们那位新太太整天在烟盘子旁边躺著,你的花样子拿进去,她不定挑一天两天才能拿定主意,碰巧就许扔在一边,她忘了,就许给弄丢了。”
冯老忠说:“那可不行!我们一家全靠著那样本子吃饭,那样本是祖传的,没有那个,我就别作这行买卖啦,我媳妇也就刻不出来啦。”
高二说:“所以啊,我想明儿顶好叫你媳妇打扮得干干净净地直头进内宅,把本子当面给我们新奶奶看,我们新奶奶也是个外行,你媳妇要是在旁边一说,这个绣在荷包上最好啦,那个扎在鞋上最好不过啦,我们的新奶奶听了一高兴,一定会照顾你们多少银子呢。”
冯老忠听了,闭不上嘴的笑著说,“好吧,好吧,明天我一定来,甚么时候呢?”
高二想了一想,说:“顶好是下午吧,因为我们的新奶奶起来得晚,你们要是来早了,又得白等半天。”冯老忠连连地点头,高二又笑著拍了他的匣子一下,说:“明儿我也得看看我的老忠嫂子。”
冯老忠说:“二节你可别逗她,她现在还没娶过来呢,别人一逗她,她一定会害羞。”
高二摇头说:“不会不会,我不过说著玩一玩罢了,说真的,咱们这些日来,交情真不坏,我看你老老实实的,人很不错的,我才这么给你揽买卖。要换个别的卖花样的,在我们门口儿多待一会也不行,我早给赶走啦。”
冯老忠说:“我知道都仗著高二爷支持我,将来我一定给高二爷道谢。”
高二又笑著说:“不客气!你走吧!咱们明天见。”冯老忠又笑著向高二点了点头,他就转过身来,背著货匣子,虽然今天他的生意不佳,仅仅卖了几个钱,应当在城里再串几条街,再找几号儿买卖才对。然而这时他的心里是又喜欢、又紊乱,想著明天戴家的新奶奶不定要照顾他多少钱,一下子就许是十两,那么娶亲足够了,还可以给荷姑做好几件新鲜的衣棠。……他也没有耐心再串街道去吆喝了,就背著货匣子兴兴头头,紧紧急急,出了城回到距城三里地的他那个村子。
他一进了家门,倒把他母亲跟荷姑吓了一大跳,冯老太太就变著色问说:“今天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呀?”冯老忠笑著,当著荷姑,他就把将要做成一作好买贾的事情,全都说了。荷姑面上也隐隐地露出来喜色,可是冯老太太却带著点忧闷,半天,她才点了点头,说:“那么,你们就赶做点好样子吧。明天你带著荷姑到城里去一趟,可是也不必叫她又换甚么干净的衣棠,咱们本来是乡下人,又是做小买卖的,人家也不会笑话咱们。”
荷姑回到屋里去了,冯老忠也抱著货匣随著进屋,荷姑很高兴,手儿不停,在炕上放了小桌,拿抹布拭干净了,随后又打开包袱,取出里边的七八个纸夹子,及一大本厚厚的原样子,冯老忠就接过来,一篇一篇的翻阅著,先挑出来几样,叫荷姑赶做,荷姑铺上几张雪白的纸,拿起尖锐的小刀,盘膝坐著,抬脸将眼皮儿掠了掠,看见冯老忠的那忠厚的脸上带著一种温情的笑,她不禁也笑了,同时脸儿觉得通红。
当日,寂静的小村、寂静的小屋里,只有小刀划在纸上之声,声音是那么细微,如春蚕食著嫩桑叶,随著一叠一叠的由荷姑的纤纤手里,镂出来各种精致玲珑的样子,冯老忠看著笑。晚间小窗上染著通明的灯光,他们工作直到深夜,冯老忠见荷姑的俊美可爱的眼晴已现出倦意来,他就低声说:“你也别太累著了,现在预备的这十几样儿,也差不多够了,明天连样本拿了等他们挑出来,咱们再给他们做,你也回屋里睡觉去吧。”荷姑点了点头,羞颜对著她的丈夫。冯老忠也一边收拾著,一边转著头望她笑。荷姑又笑一笑,就走回她婆母的房中去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荷姑又忙了一阵,然后,不用别人催促,荷姑就去做午饭,午后她就净脸擦粉、梳拢辫子,虽然有婆母的吩咐,可是她仍换了一条红布的裤子。上身是剪裁得很合身的新洗得很平展干净的月白小挂,鞋也换了一双笼缎子,上绣著几朵梅花,冯老忠从昨天就跟邻居借妥了一头驴,如今牵了来,荷姑拿著个包袱,出了柴靡,骑在驴上,冯老太太还倚著门嘱咐说:“早一些回来。”冯老忠就挥著短鞭催著驴跑,他在后边跟著跑,身后却有许多邻人在大声地笑他。
冯老忠很是高兴,小草驴驼著他的娇艳如花的未婚妻,踏著芳草小径向城里去,到了城襄戴阎王的宅门前,驴子靠近了下马石,冯老忠把货色儿交给荷姑,这时高二,跟几个小厮都由台阶上下来,他们望见了荷姑,眼睛都不由得呆了。
冯老忠就跟荷姑说:“你进去吧。把样子交给宅里的新奶奶看看,说话可留点神,别净说愣话。”荷姑提著包袱下了驴,她的脸儿低著,显出来发怯害羞的神态,冯老忠又暗中嘱咐一声:“别发怯,你随著高二爷进去吧。我牵驴到大街上海泉居茶馆等你,你知道吧?就是金牛香粉铺对面的那家茶馆。”荷姑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本来金牛为记的香粉铺,是城里的老字号,那里的胭脂粉最为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