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骑银瓶-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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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地以鞭抽马,马来到骆驼的临近,却又不住的向后退,对面的拉骆驼的客商,背著阳光把她这里看得很具清楚,都一齐愕然,都彼此说著话,骆驼也就都站住了。
春雪瓶就下了马,问说:“你们可曾看见有个汉人,骑著红马,拿著刀,被个哈萨克的使剑的姑娘追赶著?”对面的拉骆驼的就有人“啊呀”了一声,一个汉人过来,先打了躬,然后惊惊惧惧地叫著说:“大王爷!”春雪瓶的心中倒很觉不好受,知道此人是错以为我就是我的爹爹,爹爹她老人家在新疆,尤其是在沙漠里名气也太大了!听这个人又说:“我们没有看见甚么哈萨克的姑娘,只是刚才,我们走到东边……”他回身一指,说:“很远呢!距离这边有三十多里地呢,那里的一个沙岗的后面,趴著一个人,我们以为是个死人,因为他趴在那里不动,本想走过来细看看,或是救救他,可是又见他怀里有一把刀,不远之处有一匹马,那时天色还没大亮,马是甚么颜色我们可也没有看清楚,我们还以为他是趴在那里等著劫人的强盗,或是半截山手下的探子呢,我们也就没敢过去理他,就赶快地走过来了!”
春雪瓶听到这里,就赶紧骑上了马,问说:“那人是在正东吗?”
拉骆驼的好几个人都回手指说:“就在正东!那个沙岗子很大,你不细看,看不出那里还趴著个人!”
春雪瓶就点头说:“好!我这就去找他!那个人并不是贼人,他原是我的朋友。”立时就有个拉骆驼的人现出后悔的样子,把脚顿一顿说:“早知道他是王爷的朋友,我们就把他救了,拿骆驼给歇来啦!”
春雪瓶此时却顾不得再答话了,她鞭马向东,越过了这一行骆驼队就一直走去,身后的骆驼之声又“丁郎当郎”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她的马也向东越行越远,走出了六七十里地,太阳也越升越高,她就注意地看沙漠中一条一条的起伏不平的沙岗,本来这些沙岗都是被风堆成的,一起风就变了原来的位置,譬如现在是一片丘陵似的沙岗,但一遇著风刮起来,大的沙岗就能够将人畜活埋,风定之后也许变成一片平沙,而别处却又可能堆起了一座沙出来,这些东西就像是爬在大漠中,时常变形的一群怪物。
春雪瓶自量今天还没有风,沙岗或许还不会变形,韩铁芳所趴伏的地点,一定还可以找得到,那人一定是韩铁芳无疑了,那个爹爹的好友,侠骨热心的少年人实在是可怜,他竟被无耻的小霞给逼迫在这里,他不能完成他为友起灵,盛敛的宿愿,倘若他是已经死在那里了呢,那就连爹爹的尸骨也找不著了,那我就非得杀死小霞不可!
她忿忿然,咬著嘴唇,目中且时时滚著眼泪,这股直路两边的大沙岗和小沙岗,以及平坦的沙地,总之十步内外之地她全都详细看过了,结果竟连一个活动的东西也没有,她的马又往前行著,目光触遍,马蹄踏尽这无数的沙砾,她不寻著韩铁芳,就决不回去。这时,忽听有人声尖叫了一下,她一惊,就将马收住了,脸向两边一转,又听有人失声喊叫,是用著哈萨克的话问说:“你干甚么也来啦?”待了一会,才见南边发现了也是一匹白马,飞似的绕过了一道沙岗,就往近来了。雪瓶一看,正是小霞,就见她骑在马上,穿著一身红衣,脸黑得跟地下的沙子一般的颜色,她头上的五条细辫子,有的在前,有的在后,都乱莲蓬地,她一手摇著鞭子,一手提著缰绳,腰间系著红绸的带子,挂著的宝剑颤动著发出来响声,她还带著些笑,又问说:“你干甚么也来啦?”
雪瓶却气得要抽宝剑,想把她杀死,但又一想到美霞姨姨,却又不得不忍著点气,就怒目瞪著她,厉声问她说:“我还得问你呢?你为甚么由尉犁跑到这沙漠里来?你真坏了我爹爹的一生名声,我爹爹当初不该教给你武艺,叫你如此妄为!”
小霞来到了十步之外就也将马收住了,脸儿往下一沉,瞪得眼睛更大,说:“你说甚么?”
雪瓶又哼了一声说:“你为甚么来到这里?为甚么追赶那姓韩的?”
小霞忽然暴怒说:“你能管我?他抢了我的马,还偷了人家的马,他们跑到这地方锯树,钉甚么?他见了我还敢还手,我为甚么饶他?我还认定了三爹爹是他给害死的呢!我非杀死他不可!可是从昨天他就跟我在这里绕来绕去,我抓也抓不住他,射也射不死他,我在这儿整整的生了一夜的气……”
雪瓶突然发出比她更为尖厉的声音,说:“你别说了!你也不细想一想,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上次人家找我就是好意,是有事,因为我爹爹……”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反想:我爹爹病故,被韩铁芳埋在沙漠之事,我何必要跟她说呢?她这个人,听见了这个凶耗,也未必心里感动,也未必能帮助我,还许她以为没有她惧怕的人了,她倒许在这里面搅乱,更妄作非为,春雪瓶就把话噎住,忿忿地说:“我劝你快些回去!韩铁芳原是个好人,即使见了他的面,我也不许你逼迫人家。绣香姨姨,跟幼霞妹妹,她们都往迪化去了,她们都恨不得找到韩铁芳,好向人家道谢……”
小霞冷笑著说:“她们为其么要找韩铁芳道谢?莫非她们作了大媒,把你嫁给姓韩的了?”
雪瓶脸红著唾道:“呸,……我也没有工夫跟你多说话,你回去问美霞姨姨去好了!她能把实情全都告诉你,我劝你赶快回去,不然,我将来把这些事全都去告诉美霞姨姨,我还从此不认识你!”
小霞却哼哼地冷笑著,拿眼睛瞪著,雪瓶却忿忿地将马一转,挥鞭又往东去了。
跟小霞说了这半天话,招得她的心里更生气,遂走遂回头,又过了几条沙岗,却没见小霞追来,她马往前行,眼睛更注意向两边去看,正在走著,忽然见两边的沙岗之后,露出了一个马头,虽然离著很远,但也能够看得出那匹马正是红色的,雪瓶一惊,又一喜,便拨马向那边快走,越走离著越近,而那匹马却不住的长嘶,大概是饿得它太难受了,马上没有鞍妫,也没有人,春雪瓶心中又惊讶地想:莫非韩铁芳真的受伤死了?不然怎么只有这匹马跑到道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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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
她急急地挥鞭,少时马就来到了沙岗前,这堆沙岗还是很高很长,雪瓶催马向沙上去爬,但沙子太松,马的四蹄都深深地陷入沙中,拔不出来,爬不上去,也嘶叫起来,春雪瓶就跳下了马,不料自己两只脚也都陷在沙里,她如在河底跋涉一般,好不容易才爬到沙上,那一边正有一个人在卧著,手中环持著一把刀,见了人来,就翻身爬起,刀也向上抡来,厉声骂著说:“你这个女人!逼我到了甚么地步?我不怕你!”
雪瓶却将身子向后一闪,她看见这个人正是韩铁芳,但连头发带全身满是沙上,脸上黑瘦得不成样子,手臂上都有血迹,瞪著两只红得跟灯似的眼睛,他看出来这女子不是那小霞,却是秀树奇峰春雪瓶,他不由就发呆了,也不气忿了。
雪瓶也发了一阵呆,脑裹想了半天,不知怎样说才好,结果她才悲痛地,又带著些感谢之意,说:“韩……”她叫不出来“韩大爷”,也不能称呼人的名字,只往下说:“我已见过了那个木匠,事情我都已知道了,您实在是个好人,在尉犁城的事,全是我的错,您既是我爹爹的朋友,又与我爹爹一同西来,我爹爹死在了沙漠,您将她……”说到这里,雪瓶就不禁悲泣流泪,但极力忍抑著心痛,就又说:“我们本来误以为她老人家现在迪化,所以都往迪化去了,半路上我遇著贼,因与贼人争战,我才与他们分手,我过了黑沙漠,在乌尔土雅台又见看一个姓徐的商人,听了他的指示,我才进到这白龙堆里来,想寻著我爹爹的一点下落,并想能找著您……”说到了这儿,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儿来。
韩铁芳也长声地叹气,就劝雪瓶不要伤心,他就把自己由家中出来,他可没说出是为甚么原因出来的,接著就说出灵宝地面与病侠相遇,一同西来,他只说是为到新疆来游一游,并未说出病侠带他来,为叫雪瓶帮助他往祁连山,及甚么将来永久相伴,住在这新疆之事,说得很是简略,但一说到病侠惨死在这沙漠的大风之中,却又详详细细将当时的情形都感叹著说了出来,春雪瓶就坐在沙岗上听著痛哭,手中的鞭子都扔在一边了,阳光正照著她的脸,睫眉边挂著泪莹莹如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地掉在沙子上。
韩铁芳是半卧半坐地靠著沙岗,他又说:“我往尉犁去访姑娘,就是为酬答春前辈待我的一片友情!我想将春前辈葬埋的地方告诉姑娘,并将那四名驹、那口宝剑、那个我分文未动的包里著金银的包袱,我都想交给姑娘,我就走!……因为我还要东返,有要紧的事情须要办,只没想到,也是太卤莽了,所以才招恼了姑娘,以致未容我把话说明白,姑娘就把我驱走了!”
雪瓶拿绸帕拭了拭眼泪说:“这件事原是怪我……”
韩铁芳说:“也不怪姑娘!只是那哈萨克的姑娘,她逼得我太厉害了!那天在尉犁,我若不抢了她的这匹红马走,我就无法逃脱,我负著箭伤连夜回到了黄羊岗子,因为我在那里住过,还认识几个熟人,我想向人借钱,以便钉一口棺材,来这里将春前辈盛敛起来,重新埋起,我的心就安了!春前辈待我如同子侄,我备了棺材将她葬埋,使她的尸骨不至腐烂,交朋友如此,我觉得也就够了,至于姑娘不许我说,其实我也不愿使姑娘听说亲近的人已死而难过。”
雪瓶哭得更厉害,韩铁芳又说:“但是黄羊岗子的驿吏跟店家都无人肯借给我钱,没法子,我才将这匹红马上的鞍鞯卖了,得了几十两银子,即这点钱,跟匹马,将来我若办完了事,我也要再到新疆去找那哈萨克女子,加倍地还给她!我韩铁芳的为人向来不妄取,不难人,敢称磊落光明。”
雪瓶点头说:“我知道您的人很好,我爹爹平生没有一个朋友,她肯与您相交,可见您是不同别人,我爹爹必然是很钦佩您的!”这句话倒叫韩铁芳的心里很难受,因为自己本来明白,病侠为甚么带自己来找雪瓶,可是这话又不能说,只好承认自己是与别人不同!遂又把雇了木匠,携带家具,连同那瞎子乐人遗下的侄子,到这里来锯木做棺材之事,及小霞忽然追来,逼赶他,小霞的剑法他能够敌,只是那弩箭,他实在不能应付,战了一天一夜,被她赶到这沙漠之中,受了她三枝弩箭,一支在左臂上,一支在后腰,一支却射在右腿上,这他都说了,春雪瓶也看出他所受的箭伤实在很重,已经不能行走。
此时秋阳熙得遍地的黑沙,十分炎热,远处是烟气腾腾,白云与那种迷茫的幻景,相联地镖纱著。雪瓶就拾起来鞭子走下了沙岗,就说:“您受这些伤、受冤屈,总都是为我们的事,我真……说不出心中是怎样难受了。昨夜我遇见那做棺材的木匠,我已叫他们快生去做,这时大概都做好了,他们的工钱,也应当由我给,只是我不知道您将我的爹爹葬埋在哪裹了?这地方又是这么荒旷。”
韩铁方说:“那个地方很易找,风景很好,若不是没有棺材,只埋的是他老人家的尸身,这回真不必再做开坟,又翻动尸骨,使著老人家的灵魂不安。”
雪瓶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