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志异-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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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一片慈悲,岂不都成了白搭?”
柴化赶忙道:
“你过虑了,钱来发,我娘一向尊重我的决定!支持我的立场,尤其这件事,我乃是为了大局着想,我娘必不致反对——”
摇摇头,钱来发道:
“话只是你在说,并非令堂亲口认定,我看,还得老夫人表示表示才好。”
柴化咬咬牙,提高嗓门道:
“娘,你老人家听到钱来发的话了,他既然要你老亲作承诺,你老就应了他吧。”
柴老奶奶的断腕处,鲜血仍在滴滴淌落,且流得不多的原因,是她早已运用内力将伤口上缘的筋脉封闭,肌肉绷紧,但这并不是说就没有痛苦了,相反的,不仅痛苦依旧,更增加了贯气耗劲的辛劳;目前的状况,她自然看得十分明白,如想保命,就必须按照人家的要求亲口作下了仇息争停的应承,否则,必为死路一条,然而应承一句容易,这颜面及尊严的折损可就大了,要立时拉下脸皮,还真不那么简单……
等候了一会,见老娘尚没有反应,柴化不禁急了起来,他焦灼的叫道:
“娘,场面已经是这个样子,你老人家又受伤甚重,事情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儿子知道你老的顾虑,也清楚娘的难处,可是人到屋檐下,安能不低头?求你老人家憋憋气,张张口,暂且委屈委屈,过了此关,便自海阔天空,虚名虚誉,到底比不上现在活命来得实际呀!”
钱来发笑道:
“这话倒是不差。”
柴老奶奶突然感到一阵晕眩,身子大大的摇晁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才努力撑持住,同时已警觉到体能情况不对了。
深深吸了口气,她语声暗哑的开口道:
“好,钱来发,我同意化儿对你所做的承诺……”
钱来发重重的道:
“什么承诺?”
柴老奶奶的面颊肌肉微微抽搐,极为勉强的道:
“只要你放过我们母子,新仇旧恨,一笔勾销,我‘柴家府’上下,与你钱来发自此秋毫无犯!”
钱来发大声道:
“一言为定?”
柴老奶奶孱弱的道:
“当然,一言为定。”
猛一抬头,钱来发道:
“二位,请便吧。”
柴化望着面对面的楚雪凤,楚雪凤转身走开,柴化这才敢奔向他的老母,娘儿俩低促的说了几句话,柴化又急忙牵过两乘马来,与柴老奶奶分别骑上,不招呼,不回头,二人二骑很快便消失在坡下的夜暗中。
朝着柴家母子驰离的方向狠狠吐了口唾沫,鲁元标悻悻的骂道:
“也不知他们是哪辈子烧多了高香,今天才碰上这位活菩萨,若是换成了我,要不把他们母子毙在当场,我就不姓鲁!”
钱来发皱着眉头道:
“鲁元标,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还不快去看看卢毓秀的伤势如何,大伙也好准备上路了!”
鲁元标嘴里仍在咕嚷,人已到了卢毓秀身边,他轻轻拿开卢毓秀捂住腰肋的左手,凑近察看,猛—下叫了起来:
“我的天爷,姓卢的这道伤口,怕没有半尺来长?皮开肉绽,连肋骨都看见啦,亏得他还沉得住气,—声不坑……”
钱来发平静的道:
“毓秀,伤口深不深?”
青白着面孔的卢毓秀提着气道:
“还好,不算深……似乎没有波及内脏……”
坐在草从里的焦二顺觉得受了冷落,不甘不愿的扯开嗓门嚷嚷:
“来发爷,来发爷,我也受了伤啦,我这伤口可深了,那王八羔子一戟戳穿我的大腿,如今竟是连站都站不直了……”
没有理会焦二顺的叫嚷,钱来发迅速指派鲁元标照顾卢毓秀,楚雪凤搀扶焦二顺,招过坐骑各自登鞍,朝着柴家母子离开时的反方向绕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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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
第二十六章缕缕幽情
在这次展开狙击“柴家府”的行动之前,钱来发算是学了聪明,他料知—场搏杀之后,极可能会有伤亡情况出现,而有了伤亡,应该就近处理,不合长途跋涉,端等回家交待,因此便在离着“红河套”不远的地方,事先找妥了—栋房子,并且预约了一位隐医留守,言明只等三天,过时可以不候,为什么他叫人家只等三天呢?道理十分简单,但凡豁命拼斗主事,时间决拖不长,往往一两个时辰间即尘埃落定,生死分明,就算加上途中来回及等待的消磨,一日光景也尽够了,如今,他们人疲马乏的抵达这栋位处董庄的三合院房舍门口,算算时数,可不正好凑合先前得算计?
那位隐医相当守信,果然仍在屋里候着,不但他自己,还带有两名亦僮亦仆的下手,钱来拉一行人甫始下马,他已迎将出来,更用不着望闻问切了,单凭观颜查色,已赶忙着令他的两名手下把受伤的钱来发,卢毓秀、焦二顺三人分别扶进房中躺下。
所谓“隐医”,顾名思义,自然是习得—番歧黄之术、而平日里又不公然悬壶济世的郎中?似这等郎中,医术大半都有其特到之处,或为提高自家身分,或忌厌于市嚣,总有他们不愿挂牌应诊的理由,然而除非个性过于孤僻抑别有苦哀者,私下里亦大都接受邀约看病,当然,价码可就比寻常郎中要高多了。
钱来发请来的这位隐医,姓季,叫季斌,快六十岁的年纪了,白发皤皤,却红光满面,医道是一等一的,钱来发经过几次打听才找到他,相候三日,预付的医金药费,也是—等一的。
季斌的经验老到,验断迅速,手眼并用的查看过三人伤势之后,马上交代两名下手准备—应物品,就从钱来发开始治疗起来。
三合院里的正屋分为一明四暗五间,三个伤者占了二间,另外—间原是季老郎中自己住的,他领着两名下手在分房施医,楚雪凤就只好坐在堂屋中枯候,烛光摇曳下,俏丽的脸蛋微显着—抹轻愁。
照料过马匹,鲁元标拍着手大步走了进来,他先冲着楚雪凤龇牙一笑,又探头塑了望灯火灼亮的侧室,压低嗓门问:
“开始诊治了?”
楚雪凤点点头,不自觉的叹了口气。
顺手拉了条板凳坐到楚雪凤身边,鲁元标以安慰的语气道:
“不用着急,我说楚姑娘,钱大爷的伤势不算很重,碍不了事?那个姓季的草药郎中据说挺有几手,这点伤痛,决难他不住……”
楚雪凤涩涩的一笑:
“我知道,我心里忽生感触,不单是为了钱大佬的伤,还另有别的……”
鲁元标愣愣的道:
“另有别的,那又是为了什么?”
楚雪凤秀眉轻蹙,神色怅郁:
“你和钱大佬的关系很深,自然也明白他的为人处世;这大半辈子以来,他替自己想得少,替别人想得多,一年到头水里来火里去,上刀山下油锅,整日价尽在为道义为原则卖命,他岁数不小了,如此凶险的日子还打算过多久?俗语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每—看到他受的苦,遭的累,我一颗心就揪紧了……”
怔了—会,鲁元标连连颔首:
“楚姑娘说得也是,你要不提,我还没有想到这上面去哩。”
楚雪风低吁—声,道:
“跟他这—阵子,虽然辰光并不很长,已经亲眼目睹他与人搏杀过许多次,而几乎次次都不是为了他自己的事,只要他认为值得,认为无欺于心,不管什么交情与渊源,他都会挺身而出……执着于公议,于良知当然并没行错,问题是,一个人的力量究竟有限,他也该替将来打算打算啊。”
搔搔头,鲁元标笨嘴笨舌的道:
“我可是不大会讲话,不过,钱大爷的性子一向就如此,但凡他认为悖情缺理的勾当,便必得伸手去管,他还时常告诫我们,跑江湖,混世面,表的就是个替天行道,行什么道?无非是帮着老天爷惩奸锄恶,维护天下善良,保一点忠义之气罢了……钱大爷的话,在我们听来就和金科玉律一样,从没有反思过,方才,楚姑娘一提,我才想到,大爷一把年纪,也的确要为自己合计合计了……”
目光中映着两点灯影,楚雪凤一时沉默下来,形容带几分怔忡仿佛心事极重。
鲁元标抹了把脸,咧嘴笑道,
“楚姑娘,凭我老鲁和大爷的交情,有句话,不知能不能问?”
楚雪凤缓缓的道:
“你要问什么?”
鲁元标沉吟了片歇,好像在思考着如何措词,他又搔着脑瓜道:
“呃,楚姑娘,依我看,大爷对你相当不错,你呢?对大爷也贴得紧,只是不晓得,呃,你们二位有没有什么打算?”
无奈的一笑,楚雪凤坦然道: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应该去问你们的钱大爷才对——”
鲁元标忙道:
“我看不必了,楚姑娘,大爷的意思写在脸上,流在嘴里,表现在他的—举—动上,明明白白的事,又何须问?”
楚雪凤摇头道:
“不,你错了,你只是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中间还碍着一层。”
鲁元标不解的道:
“中间还碍着一层?奇怪,我怎的不知道?碍着哪一层呀?”
楚雪凤垂首无语,只把双手绞扭着衣角,是一种自惭难言的模样。
寻思了一下,鲁元标自做聪明的“哦”了一声:
“是了,楚姑娘,你怕大爷早有了女人?这一桩你可以大大放心,以我所知,大爷不但身边没有女人,甚且平常也很少沾那个色字,朋友是多,却全是男的!”
楚雪凤抬头注视着鲁元标,静静的道:
“我知道他没有女人,我指的不是这个,是说我自己。”
鲁元标打量着楚雪凤,更是满头雾水,他迷惘的道:
“楚姑娘,你自己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一不缺眼,二不歪嘴,葱白水净的大姑娘,真正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莫非,呃,是你自己不愿意?”
叹了口气,楚雪凤道:
“你看我像是不愿意的样子吗?我是担心你们大爷嫌我……”
鲁元标打着哈哈:
“楚姑娘,你也未免太过自谦了,似你这样一位标致人物,不但冰雪聪明,更且文武双全,钱大爷不曾叫猪油迷了心,他如何还会嫌你?”
楚雪凤咬着嘴唇,好半晌,才幽幽的道:
“我已不是处子之身,而且,以前尚有过一段感情上的创伤与纠缠,这些遗憾,我一直想尽力弥补,又怕大佬不会忘记——”
鲁元标虽然较为憨直莽撞,究竟他也在江湖上打滚了许多年,对于世事人情方面固不敢说已有圆熟妙达的体悟,至少还有几分阅人的经验,从开始起,他注意到楚雪凤的风韵,举止,体态,再加上年龄的推断,就猜测过这位姑娘可能已不是黄花大闺女,而且往昔的另一段情缘牵扯,他就益为讳莫如深了;迟疑了须妗,他正色道:
“承蒙楚姑娘不弃,没有将我当外人看待,连这等不易启齿的私隐都直言相告,我虽是个粗人,也了解姑娘你的苦楚,其实,我们大爷见人见事经历多了,本身又出自武林,对于一般的世俗观点看得极淡,如果他有计较之心,也早就表露出来,姑娘你更不会毫无感受,但直到目前,大爷一直以诚相待姑娘,尤其呵护有加,细微末处俱露真情,我看,姑娘是过虑了……”
楚雪凤道:
“我承认你所说的这些,但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有肯定的向我表示过呢?”
鲁元标笑道:
“会不会是——大爷怕碰钉子啊?”
摇摇头,楚雪风道:
“不,我已向他暗示过好几次,每一次他的反应总是笑,笑,笑,笑得好温和,好深沉,好慈祥,就像一个父亲在呵慰他的女儿一样,一想到他那种笑,我就恨透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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