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7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依上所引《大学问》,可见阳明之学,彻上彻下,〃致良知〃三字,实即可包括之。所以阳明自四十三岁以后,即专以〃致良知〃训学者。以言简易直截;诚简易直捷矣。其所说格物致知之意,实与朱子不同。在二家学说,各就其整个观之,则二家之不同,仍是上所述理学与心学之不同也。阳明自言其自己之学与朱子之学不同之处云:〃朱子所谓格物云者,在即物而穷其理。即物穷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谓定理是也。是以吾心而求理于事事物物之中,析心与理而为二矣。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答顾东桥书》)朱子以为人人具一太极,物物具一太极。太极即众理之全体;故吾人之心,亦〃具众理而应万事〃。故即物穷理,亦即穷吾心中之理,穷吾性中之理耳。故谓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实未尽确当。惟依朱子之系统,则理若不与气合,则即无心,心虽无而理自常存。虽事实上无无气之理,然逻辑上实可有无心之理也。若就此点谓朱子析心与理为二,固亦未尝不可。依阳明之系统,则必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依此则无心即无理矣。故阳明云:〃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传习录》上)阳明又云:〃心之体,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亲之心,即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无忠君之心,即无忠之理矣。理岂外于吾心耶?〃(《答顾东桥书》)依朱子之系统,只能言性即理,不能言心即理。依朱子之系统,只能言有孝之理,故有孝亲之心;有忠之理,故有忠君之心。不能言有孝亲之心,故有孝之理;无孝亲之心,即无孝之理。依朱子之系统,理之离心而独存,虽无此事实,而却有此可能。依阳明之系统,则在事实上与逻辑上,无心即无理。此点实理学与心学之根本不同也。阳明哲学中,无形上世界与形下世界之分,故其语
录及著作中,未见此等名词。
〃天下无心外之物〃;所谓恶者;乃吾人情欲之发之过当者。若不过当,即情欲本身,一般人欲亦不是恶。《传习录》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传习录》下)所谓〃不可有所著〃者,《传习录》又一条云:〃问有忿懔一条。先生曰:'忿憶几件,人心怎能无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憧,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了。故有所忿懔,便不得其正也。如今于凡忿惶等件,只是个物来顺应,不要着一分意思,便心体廓然大公,得其本体之正了。且如出外见人相斗,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虽怒却此心廓然不会动些子气。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传习录》下)所以七情不能有所著者,盖〃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过当,非廓然大公之体〃矣。〃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程明道《定性书》);非〃有〃喜怒,即非有意于为喜怒也。圣人之心如明镜,〃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当喜者喜之,当怒者怒之,而本体虚明,对于所喜所怒;t物;毫无沾滞执著,所以亦不为其所累也。若能如此,则虽终日有为,而心常如无为,所谓动静合一者也。
至于清代,一时之风尚,转向于所谓汉学。所谓汉学家者,以为宋明道学家所讲之经学,乃混有佛老见解者。故欲知孔孟圣贤之道之真意义,则须求之于汉人之经说。阮元云:〃两汉经学,所以当遵行者,为
其去圣贤最近,M二氏之说,尚未起也。〃(《汉学师承记序》)讲汉人之经学者,以宋明人所讲之道学为宋学,以别于其自己所讲之汉学。
宋明人所讲之理学与心学,在清代俱有继续的传述者,即此时代中之所谓宋学家也。但传述者亦只传述而已。理学、心学,在此时代中,
俱无显著的新见解加人。此时代之汉学家,若讲及所谓义理之学,其所讨论之问题,如理、气、性、命等,仍是宋明道学家所提出之问题。其所
依据之经典,如《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等,仍是宋明道学家所提出之四书。就此方面言,则所谓汉学家,若讲及所谓义理之学,仍是宋明道学家之继续者。故兹略焉。
第二篇第五章异文'
第五章南北朝之新道家(上)
(一)玄学与孔子
于第三章可见,汉代中叶(西历纪元前1世纪至1世纪)为纬书及谶书最盛行之时代。然随古文学派之兴起;谶纬渐失其势,而孔子之地位,亦自半神而重返于〃师〃。下一步之发展,为道家学说之复兴。此无足怪,盖古代诸家,惟道家最重自然主义,而此种自然主夂正古文学派之重要成分也。如王充《论衡》中,即有道家学说,上文已详。故王充以
*著者在《三松堂自序》中回忆说:〃1948年布德(DericBodde)申请了一笔奖学金,到中国来了。于是我们又继续《中国哲学史》的翻译工作。我当时认为,原来写的魏晋那一段太简略,又补充了一些,交他翻译。所以这一段和中文本有一点不同。〃((三松堂全集》卷一页一九六)现在由涂又光将此段异文从布德英译本酾译回来。一编者注
后,至南北朝时,道家之学日益兴盛。
欲区别此经过修正之道家与原来之道家,今以使用〃新道家〃一名为宜。然其当时之人谓为〃玄学〃。例如,此语见于《晋书》卷五十四《陆云传》,谓陆云(西历纪元262年一303年)本无〃玄学〃。尝夜暗迷路,趋至一家寄宿,见一少年,共谈《老子》,辞致深远。向晓,始悟宿处乃王弼家。陆云自此玄学大进。
又《南史》卷二十二谓宋(420年一478年)时国学颓废,但于470年明帝置总明观,设儒、玄、文、史四科,科置学士十人。同书卷七十一《儒林传》谓伏曼容(421年一502年)善《老》、《易》,常与袁粲(420年一477年)罢朝相会言玄理。又谓严植之(457年一508年)少善《老》、《庄》,尤精〃三玄〃。三玄者,颜之推(551年一591年或稍晚)之《颜氏家训》《勉学》篇谓系《老》、《庄》、《周易》。由此可见,《老子》与《周易》,思想渊源虽全不相同,经王弼作著名之注,皆已为同类之书矣。
所须注意者,即此等人虽宗奉道家,而其中之一部分,仍推孔子为最大之圣人,而谓儒道二家无本质区别。如《晋书》云:
〔阮瞻〕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晋书》卷四十九,同文影殿刊本,页五)
此所说〃圣人〃即孔子。当时大多数人以为,〃贵名教〃,〃明自然〃,已概括儒道二家之异。而复问〃其旨同异〃,盖已疑此所谓异不过肤浅之谈。答曰〃将无同〃,盖谓不可谓为全同,亦不可谓为全异也。
然则二家之真正区别何在?《世说新语》有一答案云:
■王辅嗣弱冠谒裴徽,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巳,何耶?〃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文学》篇,《世说新
语》卷上之下,〃四部丛刊〃本,页十一)
〃无〃之意义下文另详。现只须说,凡已〃体无〃之人,绝不可能言及其体外之无;事实上,即太初之无,亦根本不可讨论。此可解释何以孔子只能言有。至于老庄,言无不已,此一事实正足说明,老庄求无而未得之。庄子云:〃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正王弼此意。换言之,王弼意欲言者,老子思想之中仍有〃有〃与〃无〃之对立。老子仅由〃有〃而得一〃无〃之观点,其结果乃申之无已,若在其体外。孔子则反是,〃有〃与〃无〃之对立已完全综合。既已体无,乃自〃无〃之观点而言〃有〃,故为站在真正言有之立场也。
王弼虽为最好的《老子》注家,但可注意者,并未置老子于与孔子同等之地位。郭象(312年卒)亦然,虽公认为最好的《庄子》注家,亦未置庄子于与孔子同等之地位。此可见于郭象《庄子注叙》:
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物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庄子》卷首,〃四部丛刊〃本,页一)
此处对庄子之批评,可分为两点。一点是,郭象并不认为,庄子之精神发展水平与孔子同等。虽许庄子〃知本〃,而〃心无为〃,然不过〃知〃物,而非〃体〃物。此其所以〃未始藏其狂言〃,但满足于〃设与独遘,而游谈乎方外〃。郭象之深意,盖谓圣人既已〃与化为体〃;则不仅〃知无心〃,
而且实际〃心无为〃。此时乃能〃随感而应〃。此即所谓〃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如此乃随实际而自由应付,因事而异。然亦不事事细说,实系〃言唯谨尔〃。
郭象作此批评,完全同意于王弼。正如王弼之批评〃老庄未免于有〃;郭象亦评庄子只〃知〃心无为之境;而自身并未进人也。
批评之另一点是;郭象讥庄子之言为〃设对独遘〃,不过自我对话;为〃应而非会〃;只合本人需要,不合人类需要。故〃虽当无用〃,〃虽螅恍小āS凇谑ネ馔踔馈ㄋ淙酚胁ⅲ黄渥胖卣咴蚰谑ヌ喽馔跆俣�
因此两点,郭象断言,庄子与真正圣人即孔子,〃固有间矣〃。〃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心知此意,乃能对于孔子与老庄同异问题所作〃将无同?〃之答案,有更清楚之理解。其同者,孔子与老庄皆重〃无〃;其异者,孔子已〃体〃无,而老庄但〃知〃无耳。然此异乃仅一发展过程中相对之异,非谓孔子与老庄有根本不同也。
就历史言之,此学说有一特殊方面,盖王弼、郭象及其他新道家,固推孔子为最大之圣人,然于〃圣人〃之意义乃采道家之解释,非采儒家之解释。新道家自儒家接受孔子为大圣之说,但同时以道家哲学重新解释孔子之言。如《论语》〃回也其庶乎屡空〃,何晏(249年卒)集解云:〃一曰,屡犹每也;空犹虚中也。〃(皇侃《论语义疏》卷六,〃知不足斋丛书〃本,页十)后之注家发挥此意,如顾欢(420年一483年)云:
夫无欲于无欲者,圣人之常也;有欲于无欲者,贤人之分也。二欲同无,故全空以目圣;一有一无,故每虛以称贤。贤人自有观之,则。无欲于有欲;自无观之,则有欲于无欲。虚而未尽,非屡如何?(同上,卷六,页十二)
太史叔明(474年一546年)云:
颜子上贤,体具而微则精也。故无进退之事,就义上以立屡名。按其遗仁义,忘礼乐,隳支体,黜聪明,坐忘大通,此忘有之义也。忘有顿尽,非空如何?若以圣人验之,圣人忘忘,大贤不能忘忘。不能忘忘,心复为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