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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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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原与荀子
〃知之失为蔽〃;〃解蔽莫如学〃。此二语完全荀子之意。荀子注重学,东原亦极注重学。东原云:
人之血气心知,本乎阴阳五行者,性也。如血气资饮食以养,其化也,即为我之血气,非复所饮食之物矣。心知之资于学问,其自得之也亦然,以血气言,昔者弱而今者强,是血气得其养也。以心知言,昔者狭小而今也广大,昔者暗昧而今也明察,是心知之得其养也。故曰:虽愚必明。(《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五十二)
又云:
形体始乎幼小,终乎长大。德性始乎蒙昧,终乎圣智。其形体之长大也,资于饮食之养,乃长日加益,非复其初。德性资于学问,进而圣智,非复其初,明矣。(同上,页六十四至六十五)
盖东原以为吾人之心,不具众理。其中只有荀子所谓〃可知之质,可能之具〃。故须因学以知众理而实行之。至于知识既盛,道德既全。吾人之自然,皆合乎必然,有完全之发展。此最后之成就,并非复其初。道
德之成就为非复其初,正荀子之说也(参看第一篇第十二章第五节)。
不过东原与荀子不同者,荀子之宇宙论中,无客观的理。礼义道德,皆人伪以为人之生活之工具者。东原则以为有客观的理,礼义道德,皆此客观的理之实现。此东原所受于理学家之影响也。荀子所说之心,实只有知、情、欲三者。其所谓知只知利害而不知善恶,后因经验见善能致利,恶能致害,因亦遂知善之为善,恶之为恶。东原虽亦明言吾人之心,只有知情欲三者,而按其所说,则似心除有知外,又能直觉的觉善之为善,恶之为恶。东原云:
味与声色,在物不在我,接于我之血气,能辨之而悦之。其悦者,必其尤美者也。理义在事情之条分缕析,接于我之心知,能辩之而悦之。其悦者,必其至是者也。(《孟子字义疏证》卷上,页四
十七)
又云:
孟子曰〃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非喻言也。凡人行一事,有当于礼义,其心气必畅然自得;悖于礼义,其心气必沮丧自
失。以此见心之理义,一同乎血气之于嗜欲,皆性使然耳。(《孟子
字义疏证》卷上,页五十一)
吾心不但能知礼义,并能〃悦〃礼义;吾人行事,如合于理义则心即觉畅快,否则即觉沮丧。是吾人之心,实兼有吾人普通所谓之知及心学家所谓良知矣。东原又云:
荀子之重学也,无于内而取于外。孟子之重学也,有于内而资于外。夫资于饮食,能为身之血气营养者,所资以养者之气,与其
身本受之气,原于天地,非二也。故所资虽在外,无化为血气以益其内。未有内无本受之气与外相得,而徒资焉者也。问学之于德性亦然。(《孟子字义疏证》卷中,页九十二至九十三)
若以此推之,则吾人所以能知众理,岂非亦以吾人先有众理于内欤?岂非吾人之性,与天地之理,非二欤?东原又云:
人之材得天地之全能,通天地之全德。(《原善中》,页十五)
此非正理学家之说欤?
由上所述,吾人可见东原之学,实有与宋儒不同之处;但东原未能以此点为中心,尽力发挥,因以不能成一自圆其说之系统。此东原之学,所以不能与朱子、阳明等匹敌也。
颜、李及东原,皆反宋学,而其所攻击辩论者,多及理学家,而鲜及心学家。在颜、李及东原或以为心学之近禅,乃不可掩之事实;理学则〃弥近理而大乱真〃,辨须辟之。就吾人观之,则颜、李及东原对于理、气及性、形之见解,乃与蕺山、梨洲,有相同处。蕺山、梨洲为心学之继续D盖颜、李、东原在此方面之主张,与心学较相近■。
第二篇经学时代/第十六章清代之今:r4U
第十六章清代之今文经学
(一)清末之立教改制运动
清人所讲之义理之学,其大与道学不同者,当始自清代之今文经学家。西汉今文经学家之经学,自为古文经学家之经学所压倒后,历唐宋明各代,均未能再引起人之注意。清代之学者,本以整理古书,为其主要工作。唐宋明各代所注意之古书,至清之中叶,已为一般学者所已经整理。此后学者,遂有一部分转注意于西汉盛行,而唐宋明学者所未注意之书。于是以《春秋公羊传》为中心之今文经学家之经学,在清代中叶之后,遂又逐渐复兴。此派经学家,若讲及义理之学,其所讨论之问题,与道学家所讨论者亦不同。
此派经学之复,与当时又一方面之潮流,亦正相适应。此派经学家所以能有新问题者,亦受此新潮流之影响。盖自清之中叶以降,中国渐感觉西洋人之压迫。西洋人势力之前驱,以耶教传教师为代表,其后继以军事、政治、经济各方面之压力。此各方面之压力,在当时中国人
之心中,引起各种问题。其中较根本者,su(—)西洋人有教,何以中国
无之?岂中国为无教之国乎?(二)中国广土众民,而在各方面皆受西洋之压迫,岂非因中国本身,有须改善之处欤?当时有思想之人,为答此问题,即在思想方面,有新运动。此运动之主要目的,即为自立宗教,自改善政治,以图〃自强〃。简言之,即为立教与改制。然其时经学之旧瓶,仍未打破。人之一切意见,仍须于经学中表出之(参看本编第一章)。而西汉盛行之今文经学家之经学,最合此需要。盖在今文经学家之经学中,孔子之地位,由师而进为王,由王而进为神。在纬书中,孔子之地位,固已为宗教之教主矣。故讲今文经学,则孔子自成为教主;而孔子之教,自成为宗教。今文经学家,又有孔子改制,立三世之政治制度,为万世制法之义。讲今文经学,则可将其时人理想中之政治,托于孔子之说,以为改革其时现行政治上、社会上各种制度之标准。康有为曰:
天既哀大地生人之多艰,黑帝乃降精而为救民患,为神明,为圣王,为当世作师,为万民作保,为大地教主。生于乱世,乃据乱而立三世之法,而垂精太平。乃因其所生之国,而立=世之义,而注意于大地远近大小若一之大一统。(《孔子改制考序》,《不忍》第一册)
当时需要一如此之孔子。而如此之孔子,惟今文经学中有之。中国哲学史中之经学时代,以今文经学家之经学始,亦以今文经学家之经学终。盖人处于新环境时,最易有荒诞奇幻之思想,而今文家之经学中,有阴阳家学说之分子,其荒诞奇幻,最适宜于处新环境之人之用。周末至秦汉,由列国而统一,为一新环境。近世各国交通,昔之所视为统一者,今不过为列国之一国,亦一新环境也。
第二鎊经学时代/第十六章清代:今文经学413
(二)康有为
(1)孔子立教改制
上述立教改制之运动,康有为可为其中一重要主持者。康有为,字
广厦,号长素,广东南海县人。生于清咸丰八年(西历1858年),于戊戌年佐清德宗变法,不成。卒于民国16年(西历1927年)。(张伯桢《南海康先生传》,〃沧海丛书〃本)
康有为之经学,一方面攻击古文经学家之经典,以为皆刘歆所伪;一方面主张孔子改制之说,以为今文经学家之经典,皆孔子所作。康有为作《新学伪经考》,以为刘歆为王莽之臣,其所伪之经;实为新朝一代之学。康有为云:
歆既饰经佐篡,身为新臣,则经为新学。名义之正,复何辞焉?后世汉宋互争,门户水火。自此视之,凡后世所指目为汉学者,皆贾、马、许、郑之学,乃新学非汉学也。即宋人所尊述之经,乃多伪经,非孔子之经也。(《新学伪经考》卷一,〃万木草堂丛书〃本,页
二)
如此则自东汉以降,历晋唐宋明之经学,所讲皆非孔子之经。惟西汉今文学家之经学,所讲乃孔子之经,所传乃孔子之微言大义。康有为以为孔子以前,〃茫昧无稽〃。春秋战国之际,诸子并起创教,而孔子所创之教,尤为特出,故遂为以后所宗奉。康有为云:
凡物积粗而后精生焉;积贱而后贵生焉;积愚而后智生焉。积土石而草木生;积虫介而禽兽生。人为万物之灵,其生尤后者也。
洪水者,大地所共也。人类之生,皆在洪。水之后,故大地民众,皆g萌于夏禹之时。积人积智二千年,而事理咸备,于是才智之尤秀杰者,蜂出挺立,不可遏靡。各因其受天之质,生人之遇,树论说,聚徒众,改制立度,思易天下。惟其质毗于阴阳,故其说亦多偏蔽,各明一义,如耳目口鼻,不能相通。然皆坚苦独行之力,精深奥玮之论,毅然自行其志,思立教以范围天下者也。积诸子之盛,其尤神圣者,众人归之,集大一统,遂范万世。《论衡》称孔子为诸子之卓,岂不然哉?天下咸归依孔子,大道遂合。故自汉以后无诸子。(《孔子改制考》卷二,〃万木草堂丛书〃本,页一至二)
孔子所立之教,其中重要之义,康有为以为为三统三世之说。康有为
云i'
浩乎孔子之道,荡荡则天,其运无乎不在。始误于荀学之拘陋,中乱于刘歆之伪谬,末割于朱子之偏安。于是素王之大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予所以考求孔子之道者,既博而且敬矣。始循宋人之途辙,炯炯乎自以为得之矣;既悟孔子不如是之拘且隘也。继遵汉人之门径,纷纷乎自以为践之矣;既悟其不如是之碎且乱也。苟止于是乎,孔子其圣而不神矣。既乃去古学之伪,而求之今文学。凡齐、鲁、韩之《诗》,欧阳、大小夏侯之《书》,孟、焦、京之《易》,大小戴之《礼》,公羊、谷梁之《春秋》,而得《易》之阴阳之变,《春秋》三世之义。曰:孔子之道大,虽不可尽见,而庶几窥其藩。惜其弥深太漫,不得数言而赅大道之要也。乃尽舍传说,而求之经文。读至《礼运》;乃浩然而叹曰:孔子三世之变,大道之真在是矣。是书也,孔氏之微言真传,万国之无上宝典,而天下群生之起死神方哉。(《礼运注序》,《不忍》第五册):
第二篇经学时代/第十六章清代之今文经学415:
康有为以为〃孔子之道,有三世,有三统,有五德之运。知义智信,各应时而行运。仁运者,大同之道;礼运者,小康之道〃(《礼运注》,《不忍》第六册)。康有为以为《礼运》所谓〃大道〃,即〃人理至公,太平世大同之道也〃。《礼运》所谓〃三代之英〃,即〃升平世小康之道也〃(同上)。以为《公羊春秋》所谓三世之义,即此所说(参看本篇第二章第十二节)。康有为又以为《论语》中亦言三世之义。云:
人道进化,皆有定位。自族制而为部落,而成国家。由国家而成大统。由独人而渐立酋长,由酋长而渐正君臣,由君臣而渐为立宪,由立宪而渐为共和。由独人而渐为夫妇,由夫妇而渐定父子,由父子而兼锡尔类,由锡类而渐为大同,于是复为独人。盖自据乱进为升平,升平进为太平,进化有渐,因革有由,验之万国,莫不同风。观嬰儿可以知壮夫及老人,观萌芽可以知合抱至参天,观夏殷周三统之损益,亦可推百世之变革矣。孔子之为《春秋》;张为三世。据乱世则内其国而外诸夏。升平世则内诸夏,外夷狄。太平世则远近大小若一9盖推进化之理而为之。孔子生当据乱之世。今者大地既通,欧美大变,盖进至升平之世矣。异日大地大小远近如一,国土既尽,种类不分,风化齐同,则如一而太平矣。孔子巳预知之。(《论语注》卷二,〃万木草堂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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