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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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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引,皆见朱子《答陈同甫书》中。陈同甫,名亮,其论政治,以
为三代之王政与汉唐;t霸政,无根本上的差异;但三代做得尽,汉唐做得不尽耳。当时所谓永康学派持此说。朱子以为吾人不当只论其〃尽
与不尽〃,更当论其〃所以尽与不尽〃。其所以〃尽与不尽〃,即王霸之所
由分也。
(七)对于佛家之评论
上文谓朱子以佛家与儒家之不同,在于佛家以性为空,儒家以性为实。朱子对于佛家之评论,多根据此点。《语类》云:
谦之问:今皆以佛之说为无,老之说为空。空与无不同如何?
曰:空是兼有无之名。道家说半截有,半截无。以前都是无,如今眼下却是有。故谓之空。若佛家之说,都是无。以前也是无,如今眼下也是无。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大而万事万物,细而百骸九窍,一齐都归于无。终日吃饭,却道不曾咬著一粒米;满身著衣,却道不曾挂著一条丝。(《语类》卷百二十六,页六)
佛家以万物为幻有,所谓〃色即是空〃,即华严宗所讲理事圆融无碍。然其所谓事,亦系指具体的事物而言。具体的事物生灭无常,就其有此事物而言,可说真如不空;就此事物为无常而言,其不空仍然是空。故真如中之宛然而有者,仍是幻有也。但若就太极中所具之众理言,则众理皆超时空而永存。虽其实际的例有生灭变化,而此众理则无生灭变化之可言也。若此;则太极真不空矣。朱子评论佛家,注意此点,以为吾人之性,即太极之全体,其中众理皆具;故无论如何,理世界不能是空;吾人之性,不能是空。朱子云:
释氏说空,不是一便不是。但空里面须有道理始得。若只说道我见个空,而不知有个实的道理,却做甚用得。譬如一渊清水,清泠彻底,看来一如无水相似,他便道此渊只是空的。不曾将手去探是冷是温,不知道有水在里面。释氏之见正如此。今学者贵于格物致知,便要见得到底。(同上,页九)
理世界为〃冷清空阔的世界〃,〃无形体,无方所〃。但因此便以之为空,以之为无,则不可。故释氏说空,虽亦有其根据,所谓〃不是便不是〃;然理既是有,则不可谓一切皆空也。朱子又云:
彼(释氏)见得心空而无理,此(儒家)见得心虽空而万理咸备也。(同上)
又云:
儒者以理为不生不灭,释氏以神识为不生不灭。(同上)
吾人之性,即太极之全体,其中〃万理咸备〃,〃不生不灭〃。惟其不生不灭,故即不承认理者,亦不能不依之而行。朱子云:
天下只是这道理,终是走不得。如佛、老虽是灭人伦,然自是逃不得。如无父子,却拜其师,以其弟子为子,长者为师兄,少者为师弟。但只是护得个假的,圣贤便是存得个真的。'(同上,页八)
社会之组织,必依其理。佛教徒虽欲离社会,然佛教徒自身之团体,即是一社会,即不能不依社会之理而组织之。可见〃天下只是这道理,终是走不得〃也。朱子以释氏不见此性,只以神识为不生不灭;故释氏实误以心为性。《语类》云:
徐子融有枯槁有性无性之论。先生曰:性只是理,有是物斯有是理。子融错处,是认心为性,正与佛氏相似。只是佛氏摩擦得这心极精细,如一块物事,剥了一重皮,又剥一重皮,至剥到极尽无可剥处,所以磨弄得这心精光,它便认做性。殊不知此正圣人所谓心。故上云:〃佛氏所谓性,正圣人所谓心;佛氏所谓心,正圣人
所谓意。〃心:H是该得这理。佛氏元不曾识得这理一节,便认知觉运动做性。如视听言貌,圣人则视有视之理,听有听之理,言有言之理,动有动之理,思有思之理,如箕子所谓明、聪、从、恭、睿是也。佛氏则只认那能视、能听、能言、能思、能动底便是性。视明也得,不明也得;听聪也得,不聪也得;言从也得,不从也得;思睿也得,不
第二篛经学时代/第十三章朱子3*7
睿也得;它都不管。横来竖来,它都认为性。它最怕人说这理字,都要除掉了,此正告子生之谓性之说也。(同上,页十三)
槁枯之物,虽无知觉,而既有其物,必有其理,此理即其性也。知觉属心,若因枯槁之物无知觉,即谓其无性,是误以心为性也。知觉运动,皆是心之活动,佛家就知觉运动处认性,故其所认实是心也。心亦是实际的有,亦系〃形而下〃者。若理则只潜存,故为〃形而上〃者。故朱子之哲学,非普通所谓之唯心论,而近于现代之新实在论。惜在中国哲学中,逻辑不发达,朱子在此方面,亦未著力。故其所谓理,有本只应为逻辑的者,而亦与伦理的相混。如视之理,如指视之形式而言,则为逻辑的;如指视应该明而言,则为伦理的。朱子将此两方面合而为一,以为一物之所以然之理,亦即为其所应该。盖朱子之兴趣,为伦理的,而非逻辑的。柏拉图亦有此倾向,特不如朱子为甚耳。中国哲学,皆多注重此方面也。
第十四章陆象山、王阳明及明代之心学
(一)陆象山
朱子为道学中理学一派之最大人物,与朱子同时而在道学中另立心学一派者,为陆象山。杨简《象山先生行状》云:
先生姓陆,讳九渊,字子静。生有异禀,端重不伐。先生独谓简曰:〃卟角时闻人诵伊川语,自觉若伤我者。亦尝;谓人曰:'伊川之言,奚为与孔子、孟子不类?'初读《论语》,即疑有子之言支离。〃先生生而清明,不可企及,有如此者。他日读古书至宇宙二字,解者曰:〃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忽大省曰:〃宇宙内事,乃己分内事;己分内事,乃宇宙内事。〃又尝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行状》无此语,据《年谱》增,见《全集》卷三十六,页五)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
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南海北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上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千百世之下,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象山全集》卷三十三,〃四部丛刊〃本,页四至五)
《行状》谓象山抚州金谿人,生于宋高宗绍兴九年(西历1139年),卒于宋光宗绍熙三年(西历1192年)。
象山自幼即觉伊川语〃若伤我者〃,象山之学,虽与伊川不同,而与明道则极相近。明道《识仁篇》,以为学者须先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此外更无他事。象山之说,正与此同。象山云:
近有议吾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吾闻之曰:诚然。(《全集》卷三十四,页八)
所谓〃先立乎其大者〃,即先知道即吾心,吾心即道;道外无事,事外无
道。如明道所谓学者须先U:也。象山云:
万物森然于方寸之间,满心而发,充塞宇宙,无非是理。(《全集》卷三十四,页三十八)
又云:
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心只是一个心,
某之心,吾友之心,上而千百载圣贤之心,下而千百岁复有一圣贤,其心亦只如此。心之体甚大,若能尽我之心,便与天同。为学只是理会此。(《全集》卷三十五,页十八)
又云:
此理塞宇宙,所谓道外无事,事外无道。舍此而别有商量,别有趋向,别有规模,别有形迹,别有行业,别有事功,则与道不相干,则是异端,则是利欲。谓之陷溺,谓之窠旧。说即是邪说,见即是邪见。(《全集》卷三十五,页五十五)
又云:
道遍满天下,无些小空阙,四端万善,皆天之所予,不劳人妆点;但是人自有病,与他相隔了。(同上,页二十三)
吾人之心,本是宇宙全体。但普通人则常有所蔽。象山云:
道塞宇宙,非有所隐遁。在天曰阴阳,在地曰柔刚,在人曰仁义。故仁义者,人之本心也。愚不肖者,不及焉,则蔽于物欲而失其本心。贤者智啫过之,则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与赵监书》,《全集》卷一,页十一至十二)
此象山所谓:〃宇宙不曾限隔人,人自限隔宇宙〃也。
吾人为学,即所以去此心之蔽,而复其本体。象山云:
此理在宇宙间,何尝有所碍?是你自沉埋,自蒙蔽。阴阴地在个陷阱中,更不知所谓高远底。要决裂破陷阱,窥测破罗网。(《全集》卷三十五,页二十八)…
只此是学,除此之外更无学。象山云:
《论语》中多有无头柄的说话,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之类,不知所及守者何事。如〃学而时习之〃,不知时习者何事。非学有本领,未易读也。苟学有本领,则知之所及者及此也,仁之所守者守此也,时习者习此也,说者说此,乐者乐此,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学苟知本,六经皆我注脚。(《全集》卷三十四,页一)
又云:
格物者格此者也。伏羲仰象俯法,亦先于此尽力焉耳。不然,所谓格物,末而已矣。(《全集》卷三十五,页六十)
〃学而时习之〃,须先知所习何事。欲知所习何事,即须〃先立乎其大者〃,必先〃知本〃。已〃知本〃则即于此致力,时习此,守此,乐此,一切工夫皆〃如高屋之上建瓴水〃矣。
既巳先知此心,则只须一任其自然,此心自能应物不穷。象山云:
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万物皆备于我,有何欠阙?当恻隐时,自然恻隐;当羞恶时,自然羞恶;当宽裕温柔时,自然宽裕温柔;当发强刚毅时,自然发强刚毅。(《全集》卷三十五,页三十二)
又云:
《诗》称文王〃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康衢之歌尧,亦不过如此。《论语》之称舜禹曰:〃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人能知与焉之过,无识知之病,则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会其有极,归其有极〃矣。〃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与赵监第二书》,《全集》卷一,页十二)
352…三松堂全集(第三卷)/中国哲学史(下)
此为释上所引与《赵监第一书》所说〃蔽于意见而失其本心〃者。此与明道《定性书》之意相同。《定性书》以为苟不〃自私而用智〃,则吾人之心,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象山此所谓〃与焉之过〃,即自私也。所谓〃识知之病〃,即用智也。所谓〃此心炯然,此理坦然,物各付物〃,如见可喜之物,自然喜之,如见可怒之物,自然怒之,即〃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也。
释氏之病,正在其不能〃大公〃。象山云:
某尝以义利二字判儒释。又曰公私,其实即义利也。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间,灵于万物,贵于万物,与天地并而为三极。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人道。人而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人有五官,官有其事。于是有是非得失,于是有教有学。其教之所从立者
如此,故曰义曰公。释氏以人生天地间,有生死,有轮回,有烦恼,以为甚苦,而求所以免之。故其言曰:生死事大。其教之所从立如此,故曰利曰私。惟义惟公故经世;惟利惟私故出世。儒者虽至于无声无臭,无方无体,皆主于经世。释氏虽尽未来际普度之,皆主于出世。(《与王顺伯书》,《全集》卷二,页一至二)
此以经世出世分别儒释。经世乃顺吾心之自然,而出世则自私用智之
结果也。
象山以为其自己所说之修养方法,亦与朱子不同。象山语录云:
因说定夫旧习未易消,若一处消了,百处尽可消。予谓晦庵逐事为他消不得。先生曰:不可将此相比,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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