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哲学史(下)冯友兰-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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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原道》云:
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虛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橡有凶有吉。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然则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灭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举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几何其不胥而为夷也。夫所谓先王之教者何也?博爱之谓仁;行
而宜之之谓义;由是而之焉之谓道;足乎&无待于外之谓德。其文《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谓道也。非向所谓老与佛之道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禹以是传之汤;汤以是传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传之孔子;孔子传之孟轲。轲之死不得其传焉。荀与扬也,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全集,卷十一,〃四部丛刊本〃,页一至三)
韩愈为〃文人之雄〃,此所说本无甚大哲学的兴趣。但有几点,可使吾人注意者。(一)韩愈于此,极推尊孟子,以为得孔子之正传。此为宋明以来之传统的见解,而韩愈倡之。周秦之际,儒家中孟荀二派并峙。西汉时荀学为盛。仅扬雄对孟子有相当之推崇,此后直至韩愈,无有力之后继。韩愈一倡,此说大行。而《孟子》一书,遂为宋明道学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焉。盖因孟子之学,本有神秘主义之倾向,其谈心谈性,谈〃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以及〃养心〃,〃寡欲〃,之修养方法,可认为可与佛学中所讨论,当时人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作相当之解答。故于儒家典籍中,求与当时人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有关之书,《盂子》一书,实其选也。韩愈虽排佛,但于佛学,亦有相当之知识。故与《孟尚书书》云:〃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全II卷十八,页六)又《送高闲上人序》云:〃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全集卷二十一,页三)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韩愈对之亦未尝无兴趣也。(二)韩愈于此特引《大学》。《大学》本为《礼记》中之一篇,又为荀学,自汉以后至唐,无特别称
道之者。韩愈以其中有〃明明德〃,〃正心〃,〃诚意〃,之说,亦可认为与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有关。故特提出,而又指出〃古之所谓正心而诚意者;将以有为也;今也治其心而外天下国家〃,以见儒佛虽同一〃治心〃而用意不同,结果亦异。此后至宋明,《大学》遂亦为宋明道学家所根据
之重要典籍焉。(三)韩愈提出〃道〃字,又为道统之说。此说孟子本已略言之,经韩愈提倡,宋明道学家皆持之,而道学亦遂为宋明新儒学之新名。由此三点言之,韩愈实可为宋明道学家之先河也。
韩愈又有《原性》。以为〃性之品有上中下三:上焉者善焉而已矣;中焉者可导而上下也;下焉者恶焉而已矣〃。愈在《原性》中,又分性与情之别。曰:〃性也者,与生俱生也。情也者,接于物而生也。〃性有三品;情亦有三品。上焉者之于喜怒哀惧爱恶欲之七情,〃动而处其中。中焉者之于七也,有所甚,有所亡,然而求合其中者也。下焉者之于七也,亡与甚直情而行者也〃(全集卷十一,页三至五)。
(二)李翱
与韩愈同时又有李翱。有谓翱为韩愈弟子。《新唐书》本传谓:李翱,字习之。〃始从昌黎韩愈为文章,辞至浑厚,见推当时。故有司亦谥曰文。〃(《新唐书》卷百七十七,页十一)然《李翱集》中《答韩侍郎书》,及《祭吏部韩侍郎文》皆称愈为兄。韩愈与李翱之关系,似在师友之间也。
李翱之学说,见于其所作《复性书》。《复性书》分为三篇。上篇总论性、情及圣人。中篇论所以修养成圣之方法。下篇论人必须努力修养。在《复性书上》中李翱云:
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t情之所为也。情既昏,性斯溺矣。非性之过也,七者循环而交来,故性不能充也。水之浑也,其流不清。火之烟也,其光不明。非水火清明之过。沙不浑,流斯清矣。烟不郁,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充矣。ft之动弗息,则弗能复其性而烛天地为不极之明。(《复性书上》,全集,〃四部丛刊〃本,页五至六)
此虽仍用韩愈《原性》中所用之性情二名词。然其意义中所含之佛学的分子,灼然可见。性当佛学中所说之本心;情当佛学中所说之无明烦恼。众生与佛,皆有净明圆觉之本心,不过众生之本心为无明烦恼所覆,故不能发露耳。如水因有沙而浑,然水之为水,固自若也。然无明烦恼亦非与净明圆觉之本心,立于对待之地位。盖无明烦恼,亦须依净明圆觉之本心而起也。李翱亦云:
性与情不相无也。虽然,无性则情无所生矣。是情由性而生。情不自情,因性而情。性不自性,由情以明。(全集页五)
〃性不自性,由情以明〃者,李翱云:
圣人者,人之先觉者也。觉则明,否则惑,惑则昏。明与昏谓之不同。明与昏性本无有,则同与不同,二者离矣。夫明者所以对昏,昏既灭,则亦不立矣。(全集页六)
〃明者所以对昏〃,所以〃性不自性,由情以明〃也。上文云:〃情不作,性斯充矣。〃圣人能向此方向以修养,即所谓复性也。然所谓〃情不作〃者;亦非是如木石之无情。李翱云:
;〃圣人者,岂其无情邪?圣人者,寂然不动,不往而到,不言而神,不耀而光。制作参乎天地;变化合乎阴阳,虽有情也,未尝有情也。(全集页五)
《六祖坛经》谓:〃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李翱此所谓无情,亦于情而无情也。圣人虽有制作变化,而其本心,则常寂然不
动。此即所谓〃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也。
圣人之此种心理状态,名曰诚。李翱云:
是故诚者,圣人性之也。寂然不动,广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语默,无不处于极也。复其性者,贤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则能归其源矣。《易》曰:〃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时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此非自外得者也,能尽其性而已矣。子思曰:〃唯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
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其次致曲;曲能有诚;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动则变;变则化;唯天下至诚为能化。〃圣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于圣也。故制礼以节之,作乐以和之。安于和乐,乐之本也。动而中礼,礼之本也。故在车则闻鸾和之声,行步则闻佩玉之音,无故不废琴瑟。视听言行,徵礼而动。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诚也。诚而不息则虚;虚而不息则明;明而不息,则照天地而无遗。非他也,此尽性命之道也。哀哉,人皆可以及乎此,莫之止而不为也,不亦惑邪?昔者圣人以之传于颜子。子思,仲尼之孙,得其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七篇,以传于孟轲。轲曰:〃我四十不动心。〃轲之门人达者,公孙丑、万章之徒,盖传之矣。遭秦灭书,《中庸》之不焚者一篇存焉,于是此道废缺。呜呼!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入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有问于我,我以吾之所知而传焉。遂书于书,以开诚明之源,而缺绝废弃不扬之道,几可以传于时。(《复性书上》,全集,页六至八)
能至〃诚〃之境界者,即〃能与天地合其德〃,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即已与宇宙合一者也。此一段中可注意者,又有数点。(一)《中庸》本为《礼记》中一篇。此特别提出之。此后《中庸》遂为宋明道学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易,系辞传》此亦特别提出,后亦为宋明道学家所根据之重要典籍。(二)礼乐之功用,在原来儒家之学中,本所以使人之欲望与感情,皆发而有节而得中。此即谓系〃所以教人忘嗜欲而归性命之道〃。礼乐之意义,在原来儒家之学中,系伦理的;在此则系宗教的,或神秘的。即在原来儒家之学中,礼乐乃所以养成道德完全之人格;在此则礼乐乃所以使人得到此所谓〃诚〃之一种方法也。(三)此段谓:〃性命之书虽存,学者莫能明,是故皆人于庄列老释。不知者谓夫子之徒不足以穷
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此言可总代表宋明道学家讲学之动机。宋明道学家皆认为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在儒家典籍中,亦可得相当之解答。宋明道学家皆在儒家典籍中寻求当时所认为有兴趣之问题之解答者也。李翱及宋明道学家所说之圣人,皆非伦理的,而为宗教的或神秘的。盖其所说之圣人,非只如孟子所说之〃人伦之至〃之人,而乃是以尽人伦,行礼乐,以达到其修养至螅辰纾从胗钪婧弦恢辰纭8侨绾文四艹煞穑说笔彼衔行巳ぶ侍狻@畎考八蚊鞯姥Ъ抑В杂氪宋侍庖匀寮业拇鸢福谷艘匀寮业姆椒ǔ扇寮业姆鹨病@畎坑致鬯孕扪墒ブ椒ㄔ唬�
或问曰:人之昏也久矣,将复其性者,必有渐也。敢问其方?曰:弗。虑弗思,情则不生。情既不生,乃为正思。正思者,无虑无思也。《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又曰:〃闲邪存其诚。〃《诗》曰:〃思无邪。''曰:已矣乎?曰:未也,此斋戒其心者也,犹未离于静焉。有静必有动;有动必有静。动静不息,是乃情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于动者也。〃焉能复其性耶?曰:如之何?曰:方静之时,知心无思者,是斋戒也。知本无有思,动静皆离,寂然不动者,是至诚也,
《中庸》曰:〃诚则明矣。〃《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问曰:〃不虑不思之时,物格于外,情应于内,如之何而可止也?以情止情,其可乎?曰:情者,性之邪也。知其为邪,邪本无有;心寂不动,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情互相止,其有已乎?《易》曰:〃颜氏之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祇悔,元吉。〃问曰:本无有思,动静皆离。然则声之来也,其不闻乎?物之形也,其不见乎?曰:不睹不闻,是非人也。视听昭昭,而不起于见闻者,斯可矣。无不知也,无弗为也,其心寂然,光服天地,是诚之明也。《大学》曰:〃致知在格物。〃《易》曰:〃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曰:敢问〃致知在格物〃,何谓也?曰:物者,万物也。格者,来也,至也。物至之时,其心昭昭然明辨焉,而不著(原作应,依《佛祖历代通载》所引改)于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知至故意诚,意诚故心正,心正敢身修,身修而家齐,家齐而国理,国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参天地者也。《易》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