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人醉-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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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曾经语笑嫣然的少女就要嫁做人妇,过着平风无浪凡庸之极的生活,曾经的看花打马,年少轻狂,都会被大红绸缎凤冠花轿葬在如沐烟霞下,积了土化成灰,再也不复见。
他们眼中最坚强的人,还是敌不过老天。
眼角不知何时蕴了湿意,姜醴埋下头,有些用力的揉着发红的眼圈。
“阿醴。。。”听得对面几不可闻的叹息,“我人笨口拙,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但是我认为红袖,并不是软弱胆怯,她作为一个花娘,肩头最重的,是命。”
“她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命,要是青春不再了,乱世浮尘中,她要怎么去生活?”
“她要是爱柳笙,就更不想拖累他,不想他功成名衣锦还乡之时被人说与□有染,要是他此番春风报罢,那纵使倾家荡产也赎不出她啊。。。”
本不善言辞的男人几乎是迟疑地说出这番话,他走近,蹲下身,怯怯地伸出手,指腹小心地拭去姜醴脸上的泪。
霜影清浅,沈执轻声道。
“阿醴,你还有我。”
恍惚中,姜醴似乎看见他脸上翩然飞出两朵红云。
云掩碎星,风细遗路,一定是酒酿太过醉人,不然姜公子此时怎么会心如鼓擂。
“阿醴,我喜欢你。”
如果梦醒之后是注定无尽深渊烈火焚路,那又该如何是好,红袖的梦已经醒了,不知道世间众生的梦又能在何时到达尽头。
“那你要我怎么办。。。”半晌,姜醴愣愣地问。
“那你,何不也爱我?”
面前的人目光澄澈,直直地看向他不带一点杂质。
今夜月光似水,不知是谁轻点唇瓣,愿以片刻温存换得一时幻梦。
红袖婚宴那天,沈执姜醴双双到席。
大红盖头下,看不见她的表情,此生唯一一次的凤冠霞帔,是否也贪念有那么一瞬,面前的人会是她心心念念与之皆老的梦中郎君。
姜醴默默地度酒,宾客的欢声笑语竟有些扎耳。
拜过堂闹完洞房后,新婚两人出来敬酒。
红袖换了身青衣长衫,挽着何魏朴,一颦一笑中敛去了风尘,更有一种寻常女子的贤淑之美。
敬过一桌一桌后,来到沈执姜醴这里,三人都有些尴尬,沉默不语中酒杯悬悬地搁在半空,最后还是何魏朴打破了僵局,新郎官面含喜气笑呵呵地说,“感谢各位今日来参加我的婚宴,在下真是感激不尽,愿诸位将后生活如意事事顺心。”
扬了扬手中杯盏与众人相碰,说罢仰头喝尽。
姜醴从怀中掏出贺礼,客气地道,“感谢何老爷,小生姜醴,也真诚祝福二位新婚大喜同心永结。”
何魏朴笑着接过,连声感谢,接而道了句吃好喝好便拉着新入门的小星离了桌,红袖低眉顺从,转头深深地望了他们一眼,无悲无喜说不出究竟是怎样的眼神。
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姜醴突地没了胃口,沈执在下面悄悄捉住他的手,轻轻地握了一握。
何魏朴的正房李氏一身素色站在一旁,毕竟多年没有身孕怪在自己也没理由阻碍何家香火延续,女人笑得温良,却难掩失落。
院中的红绸稀拉地悬挂着,不隆重不张扬,从外面看根本不知道今天是大婚之日。
婚宴在霞光消退中走向尾声,宾客陆陆续续走得差不多了,秋意渐凉,姜醴拢了拢身上的薄衣,和沈执一并告别,走出何宅时,红袖急忙从后面跑来,执意要送,三人走了一段不长的路,到巷口时,红袖停了步伐,脸上熟悉的笑。
“我就送到这了,回家要小心。”
“嗯。”两人有些沉默,不知怎么接话。
红袖拍了拍姜醴的头,又捏了捏沈执的脸。
“以后出来可能会比较麻烦,可能就不常能见到你们了。”
“嗯。”姜醴垂眼,闷闷地答。
“别垂头丧气啊你们,”红袖笑着捶了他一拳,“姑娘我不是好好的么,今天我成亲,谁再给我摆一副苦瓜脸,拳头伺候来着。”
红袖笑得一脸豪气,仿佛还是那个勇猛无双的小花娘。
“小执啊,别让姜醴欺负你,做人不要太老实了,下次他要是还敢欺负你,你一纸状书告到我这,我给你平反啊。”
接着转过头看着姜醴笑眯眯,“醉生楼随时给我备上最好的酒,以便姑娘大驾光临。”
推了他们一把,挥挥手,“天色不早了,你们快回去吧。”
面前的人脸上浅浅浮出两个梨涡,盈满春风笑意。
姜醴拱手长辑,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端肃,只有两字,却如千斤,出口艰难无比。
“保重。”
红袖满脸不在乎,伸出手又推了他们一把,“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干嘛满脸悲戚啊,走了走了。”
“嗯。”最后看了她一眼,两人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红袖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黑色浓得掩过他们,背过身去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笑着骂道。
“哭什么哭,都嫁人了还哭,真当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啊。”
衣摆的牡丹花沾了些许湿意,花团锦簇娇艳明媚,此刻夜阑人静凉风习习,不知为何朵朵繁花却如浪迹天涯的歌女般,如泣,如诉。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
八月十五,中秋。
该是团圆的好时节,大街小巷喜气盈天,熏得人人脸上多出两朵欢喜的红晕。
城中人人夸赞集市赵寡妇家的月饼色味俱佳,从五点天未亮之时就已经排开了老长的队伍,沈执听言后去那买了很多:五仁、豆沙、桂花、莲蓉,各式各样的馅儿,真真是不负盛誉,皮薄酥软,香松柔腻,一咬下去满满的甜香充斥在唇齿间,舌尖一裹都能尝到和和美美的气息。
姜醴拿了一个莲蓉馅儿,夹了蛋黄甜而不腻,吃得满意的眯起了眼。
沈执撑着头看着他,“好吃么?”
小公子含糊不清地从嘴里挤出四个字,“人间美味。”
“看你那副馋嘴样,”一旁的沉洹胡子一吹,“要说人间美味,还是向皇家进贡的酥皮松子枣泥饼莫属,那可真是让人欲罢不能啊。。。”蹲在椅子上咂咂嘴,晃着头似乎又想起了那让人难以抵抗的口感。
“你吃过?”姜醴不屑地瞥他一眼。
“当然,上次去皇宫偷。。。不是。。。游览的时候趁皇帝老儿不注意,顺手拿的,反正他吃的那么多也不少这一个饼,天子就是天子,不同于庶民啊,每顿饭都是山珍海味,而且每次就吃那么一点点。。。”沉洹捻起指头比划着,痛心疾首,“满桌的珍馐美味,看的我好心痛啊。。。”
沈执看着自家师傅捶胸顿足的模样笑得宽和,转头轻声问姜醴,“中秋佳节,今晚上城里肯定热闹的很,要不要去看看?”
姜醴听罢两眼放光,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时机,忙问道,“多久?”
“酉时之后吧,”沈执道,“虽比不上临安的繁华,小城里还是自有一番风味,集市里有家兔儿灯扎的好极了,到时候我们去看看。”转头问沉洹,“师傅要一起吗?”
沉洹摆摆手,“别别别,你们年轻人精力旺盛,我这把老骨头就吃不消了,人多了一推一挤,这不是要了我老命吗。”
“再说了,你们俩恩爱甜蜜,我过去不是煞风景么,说不定谁一不高兴了,我明天床底下就得出现一个写着我名字万针穿心的草扎小人了。。。死小子,你白我干什么,你们俩最近不是如胶似漆缠绵的很么,我上次还看到你。。。”
“师傅,”拿上一个芝麻月饼塞进他喋喋不休的口中,姜公子笑得和善,“老人家还是吃月饼吧,边吃边说,小心噎死。”
一旁的沈执红了脸,沉洹含着月饼,无言对青天。
华灯初上,生意人早早搭起了露天的篷子,开花散叶般依水星星点点,车水马龙,人人提着花灯喜笑颜开,烘的这平时安静的小城热闹非凡。
河上船夫撑着小舟缓缓前行,花灯星罗,随着水波微荡羞赧地盛开在小舟旁边。
街上人群大多携老带子,三五成群,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偶尔有嬉闹的孩童兴冲冲地跑过,提着各种各样的灯盏嬉笑声叮叮当当洒了一路。
姜醴一身白衣,兴奋地左顾右看,生怕错过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玉簪、绣鞋、鲜花、山水扇。。。琳琅满目,走五步就是一家小摊,钻进去不经意瞅两眼便能捞到一手宝,几个纨绔公子站在旁边轻佻地扇着扇子,笑闹着挑选着珠翠凤钗,想必今夜又是良辰美景,佳人作陪。
有几个年约二八的姑娘调笑着涌进香囊胭脂的小摊,桃红色衣衫的女子拎起一张方巾,偏头对女伴说了什么,就遭到一群人的调侃打笑,姑娘红了脸,却是笑意翩翩。
杨柳树下有卖兔儿灯,花式繁多,鱼虫花鸟应有尽有,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扎着双髻,扯了扯一边女人的衣袖指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女子宠溺地点头递过钱,小男孩欢呼一声提着兔儿灯拉过母亲的手,兴高采烈便离了摊。
沈执看姜醴一直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兔子花灯眼冒精光,试探地问道,“要一个吧?”姜公子甩甩头,一脸不屑,“不要,哄小孩子的玩意儿,我拿来干嘛。”沈执看着他不觉好笑,自顾自递过去几枚铜板将这娇憨可爱的小兔子递到他手中,姜醴撇嘴,“说了不要了你还买。”接过手里却攥得死紧。
暮色渐深,街上更是喧闹了很多,火树银花,连东巷的花娘们都结了伴嘻嘻哈哈地跑了出来,香粉纱衣经过灯火辉煌的集市,惹得公子哥儿们纷纷驻足,眼波流转,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暧昧。
一群人聚在河边不知在干什么,姜醴好奇,扯着愣头青的袖子风风火火就跑了过去,原来是在放孔明灯。
年轻女子羞红着脸在纸上写上爱慕郎君的名字,中年夫妇低头细语,家和万事兴的祈愿跃上纸面,纸灯笼承载着无数人的心愿,颤颤巍巍地升向空中。
姜醴兴致勃勃地去买了一个孔明灯,沾了墨提笔就开始写,沈执见他写的龙飞凤舞,不禁问道,“你写了什么?”
姜公子笔走龙蛇,脑袋不抬,“没什么,就是跟老天爷交代一声,你生是我姜家人,死是我姜家鬼,要是你有逆于我恳请他老人家千万不要心慈手软,给你一个天打五雷轰就是。”
沈执吓得退了三步,“你,你怎么在上面写这么恶毒的话。。。”
姜公子摇头晃脑,不以为然,“哦?恶毒么,需要不要我在上面再写个五马分尸万劫不复?”
沈执一脸冷汗,“不用了不用了。。。”
灯芯被点燃,微弱地摇曳了几下变得明亮,店铺的老板笑眯眯地说大家一起放会更美,胖乎乎的手指比出三二一,不计其数的孔明灯摇摇晃晃,便飞上了天。
近在咫尺或遥不可及的心愿,在众人的目光下越飞越高,漆黑的夜空中像是被点燃般,烧成一片火红的海。
人们相拥或亲吻,眉开眼笑,欢度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