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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叶落长安-第47章

小说: 叶落长安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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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似乎都要藏到那鱼缸之后。殷商几乎要大笑出声。鱼之乐为人浪荡随意,原以为他手下之人个个粗豪不拘小节,如他一般都是色中饿鬼。怎知还有这般面皮薄嫩的后生辈。终于有人为殿前侯三番五次的恬不知耻感到羞愧,真是快哉人心。
    
    众人将三十余缸青鱼安放在刑部大堂角角落落,与血腥暴戾刑具摆放一处,令威严耸峙的大堂顿时增添了诸多花鸟鱼虫自然之趣。
    
    殷商看着满堂器皿极不协调,心知鱼之乐毕竟武将不知家具摆设处处皆学问。然则这份细腻心思却是难得。他笑叹道:“你家殿前侯为人最是豪爽。正月间送了崔大人一车狐皮裘,如今尚还堆积在库房中无处可用。现又苦心孤诣送了这等大礼讨好我家大人,真可谓感天动地。”
    
    那偏将抱拳垂眸道:“还有一车杂色玛瑙,和田玉籽并水晶棋子方从驿站赶来,正等在门外,请大人笑纳。”
    
    殷商听得双眼发直,啧啧感叹,笑道:“谢殿前侯费心。崔大人一定笑纳。汝等还有何事,一并讲完再走。”
    
    那偏将说道:“鱼将军今晚设宴招待,还望崔大人赏脸出席。”
    
    殷商转眸看向崔灵襄。崔灵襄始终目不斜视全神贯注于手下案卷,他看他脸色平常揣摩不出喜怒不敢妄言。他想了想,说道:“殿前侯怎的没有亲自前来延请崔大人?”
    
    偏将回答:“鱼将军进宫去请温王殿下。嘱咐我等定要传达他的殷切盼望之情。”
    
    殷商嘴快,遂问道:“可知殿前侯带了什么贡品入宫?”
    
    他眼角余光瞄到崔灵襄手中狼毫微微一顿。
    
    偏将诚恳据实相告:“鱼将军两袖清风并未带任何贡品。倒是今晚宴请诸位大人并没有银钱,进宫向殿下借银两去了。”
    
    殷商肚中好笑一阵,又极为不齿。鱼之乐这厮竟也趋炎附势长了一双富贵眼,自从得知温王即将位列东宫,便时刻大拍马屁奴颜婢膝,连武将的骨气也不要了。
    
    他想了又想竟不由得暗暗动怒,说道:“崔大人公务繁忙无暇分身。若能拨冗必定出席,尔等且回去复命吧。”
    
    那偏将似是长舒一口气,他亦惧怕冷眼冷色的刑部尚书。连忙率众而去。
    
    殷商心中颇为失落,看着一屋子明彻如冰,晶莹类雪的青白瓷鱼缸,说道:“大人,这腌臜物看着碍眼,没得折了大堂威严。不如臣命人将这些青鱼白鱼的扔出去喂猫也罢。”
    
    崔灵襄环顾四周。鱼之乐不懂瓷器选购之物多为市肆中随便买来。质地尚可但个个造型古拙,更有甚者粗蠢呆笨难登大雅之堂。
    
    他合上卷宗,淡淡说道:“与我取一盘子玛瑙来。”
    
    殷商不解,倒是快手快脚捧了满满一盘子七色玛瑙端给崔灵襄。
    
    崔灵襄随手抓过一把玛瑙石,站立鱼缸旁边看那青鱼。那鱼昂头挺背,流畅活泼,身姿灵敏透着一股自然地野趣。
    
    崔灵襄将手中玛瑙轻轻扔进鱼缸。玛瑙为北疆特产玉中精髓。纹理艳丽光洁细润,却是上乘之品。沉入水中顿时增添晶莹雅致之感。
    
    崔灵襄说道:“将我毛笔下压着的两卷案宗取来。”
    
    殷商依言而行,却是禁宫哗变与温王遇刺的结案卷宗。
    
    殷商手捧着厚重证词等着刑部尚书崔大人示下。
    
    崔灵襄沉默无言,又抓过一把玛瑙石子投入鱼缸,激起一片澄澈水花。几近透明的青鱼便欢快的扑到晶石之侧不住舐吻。
    
    殷商等得心焦,方听崔灵襄说道:“河阴之变真相到底如何,唯有陛下清楚来龙去脉。其余的人,便是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殷商说道:“那大人为何……”
    
    崔灵襄缓步走过大堂,目光专注,一一看过鱼缸中活泼泼的游鱼,说道:“你手中案卷,可曾令你想起过什么。”
    
    殷商脑中甚为糊涂,翻过手中厚重案册,说道:“卑职太过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崔灵襄道:“鞠成安。”
    
    殷商喃喃道:“鞠——将军。神策军千牛将鞠成安?”
    
    崔灵襄道:“不错。”
    
    他一一排过手中透明玉石,看到了一块小小的琥珀。琥珀中凝结一只小巧虫体,灵动自然。
    
    崔灵襄说道:“甘露殿中,他射杀了郭青麟家将左明堂。仵作勘验尸首曾写道,逆贼身中数箭。其中一箭自身后穿透咽喉,一箭穿透手背。”
    
    殷商更是一头雾水,说道:“这是何意?”
    
    崔灵襄说道:“如果是你站在敌人背后,于百步之外取他性命,为何不直接射穿心脉,而是舍近求远,要射穿他的喉咙?当时情势混乱人人只求保命,鞠成安为何如此冷静,能够保证自己一箭即可射杀敌首?”
    
    殷商目露震撼,说道:“除非——”
    
    崔灵襄慢慢颔首,说道:“除非这个人,当时要说出的话,对他十分不利。”
    
    殷商额滴冷汗身上寒毛乍起,毛骨悚然之感顿排山倒海涌面而来,忽然噤声不敢多发一言。
    
    崔灵襄说道:“温王遭刺那一晚,我们曾奉旨审讯所有北殿侍卫与神策军值守侍卫,陛下亦将所有涉案人员斩杀殆尽,更亲自更换崇文馆中所有官员。”
    
    殷商点头说道:“不错。”
    
    崔灵襄慢慢说道:“但其实,我们——都遗漏了一个人。”
    
    殷商紧握卷宗喘不动气。恐怖感令他睁大眼睛。他终于想到一个人,那人因杀害朝廷命官身陷囹圄被关在甘露殿中,因此躲过了这场泼天大祸。他哑声道:“鞠成安。是他。我们谁都没有想过,神策军中,有一个人值守皇帝身边深受器重,那个人亦熟悉麟德殿所有兵士布防,他甚至能够亲自制定轮值暗哨——是他!”
    
    崔灵襄捧起一个赑屃祥云鱼缸,说道:“不错,正是千牛将鞠成安。”
    
    崔灵襄顿了顿,又说道:“他也可能不是鞠成安。”
    
    殷商惊骇说道:“大人这又是何意?”
    
    崔灵襄说道:“刺杀温王的突厥人,叫做阿史那齐鄂。那么,鞠成安的真实姓名,会是什么?”
    
    殷商五雷轰顶不知如何反应。他颤颤说道:“是啊。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鞠成安的名字。他并非中原汉族这名字自然是后来才起的。可叹长安城中过万官员都是异族,我竟然从未起过疑心。”
    
    崔灵襄说道:“如果有人借了他的手,里应外合……”
    
    他忽然沉默不再说话。
    
    殷商陡然兴奋道:“不错!鞠成安数案均牵涉其中嫌疑甚大,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便可抓人。此人小小的五品武将断没有这样的通天手段犯下大案,他背后定有幕后黑手掩藏,只要沿着他查下去,就一定能把这个刺杀温王的刽子手抓起出来绳之以法。请大人即刻下令!”
    
    崔灵襄看他脸色涨得通红目含激动。他向来言辞不多沉默寡言。今日已是说的太多令自己也颇为奇怪。
    
    他听着殷商滔滔不绝如何定罪,如何追询,甚至动用何种刑罚都想得周全仔细,心中平静并无半分惊喜。
    
    殷商是律法司官,执法之人只会勘验尸首,查询凶器,并不懂官场之道。
    
    崔灵襄说道:“将这鱼缸……移到退思斋中。”
    
    殷商正兴致勃勃被他打断,只好偃旗息鼓领命而去。
    
    崔灵襄独立大堂长袖垂地。他凝目看着青鱼唇边渐有轻淡笑意。手指轻轻拂过一排排的鱼缸。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
    
    他手眼缜密最难令人瞒哄。想必殿前侯亦是参透其中关窍,才要时刻费尽心思来接近他好不伤分毫抽身事外。他要跟他一起离开长安。
    
    ——原来他选择的,最后还是他么。
    
    只是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你可以轻易招惹,然后再可以轻易的全身而退的。


第五十八章 和解

    皇帝言辞言犹在耳。他明着施展血腥手段绝不姑息妄纵,暗地里却又嘱托他不可株连牵涉过广。
    
    那幕后黑手昭然若揭,他甚至从未掩藏过自己的狠辣手段。朝堂之上的两位亦是心知肚明各有打算。
    
    皇帝权衡利弊并不想赶尽杀绝。
    
    温王要的,恰恰是赶尽杀绝。他要罗织罪名要让广平王逼入绝路不能反扑,就一定要铁证如山煌煌重狱。
    
    这铁证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不借他崔灵襄之手,亦会假借别人之手。
    
    不动声色之中,才是真的杀人不见血。
    
    崔灵襄摊开手掌,仔细看着掌心之上的琥珀。松脂凝滞包裹着一只小虫纤毫毕现。它似乎沉醉在梦境中,久久不能醒来,让人不忍惊扰。
    
    崔灵襄手掌一翻将它沉入鱼缸之底。
    
    有许多的这样的好梦,都让人不忍惊扰。
    
    窗外春风飒飒拂动垂柳,城中游人如织暖意如熏。梦未醒盛宴未散而宾客尽皆举身离席,剩他一人面对残杯冷炙四处空旷,才是人间的常态罢。
    
    崔灵襄看着夕阳如血沉入西山。他纤瘦身影沐浴余晖光影之间面目冷暖变幻难以捉摸。他轻轻说道:“今夜晚宴,我不想去,你代我去吧。”
    
    殷商走至他身后,方又要滔滔不绝不料再次被打断。他嘟着腮帮无奈的想了想,只得应答:“是!”
    
    他胸中气闷不已,心道崔大人按兵不动难不成是心有疑虑,捕鼠忌器忌讳着鱼之乐这个祸害?
    
    殿前侯府便是龙潭虎穴,他也定要前去查探一番!
    
    鱼之乐踟蹰站立崇文馆台阶之下。来回走了十数趟。秦无庸说道:“近几日殿下心情不好,遣散了随侍诸公子。每日家呆在馆中并不外出,只是习字。”
    
    鱼之乐垫脚眺望馆中寝殿。縠丝帷幕轻轻随风飘摇,偶有书香泄露并无声息。他思忖说道:“莫非是犯了思春之情,也需要服几丸丹药败败火?”
    
    秦无庸:“……”
    
    秦无庸四平八稳道:“不若殿前侯去陪殿下说说话,料能开解一二。”
    
    鱼之乐与李元雍吵了一架正少颜没色如何肯见他。立即摇头说道:“我只是去内务局支取资俸,若无事就不打扰殿下了。”
    
    秦无庸袖着手说道:“咱家这可做不得主。殿下为人仔细,亲近官员取用薪俸必定要他亲自过目许可,内务局诸位大人才敢发放。侯爷勿要为难我等,还是亲自与殿下说一声为好。”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鱼之乐硬着头皮举步走进侧殿。
    
    地面散着数十张宣纸字迹疏狂,完成的未竟的,俱是云阳公为亡父母造像题记一文。
    
    李元雍端坐书案后悬腕疾书,头也不抬,说道:“出去。”
    
    他长发只用一根白缎束住未曾簪冠,大片黑发倾泻肩膀,越发衬得一张脸苍白俊俏。
    
    殿中有一股清冷的香。鱼之乐低叹一口气,弯腰一张一张拾起叠好,放在他案头。
    
    李元雍抬头看是他不由得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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